蝉鸣环绕，烈日当空，老瞎子抱着木箱子蜷缩在戏台边缘晒太阳，阳光像融化的铜汁浇在他凹陷的眼窝里。</p>
孩童们用尿和的泥团正砸向斑驳台柱，碎石子撞进木箱的闷响惊醒了五十年前的铜铃声。</p>
“老瞎子吃尿泥球！”</p>
“看我无敌火焰闪电能量球！”</p>
“流星闪电弹......”</p>
“我们站远一点，看谁准，能扔到老瞎子的头算谁赢......”</p>
“好啊......”</p>
稚嫩的童音裹着碎石尿泥破空而来。</p>
老瞎子却一动不动，只是一味地抱着他的木箱子，不管石子和泥球带来的撞击，若不是能听到他的酣睡声，真的和死人一样。</p>
真是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p>
随着更多石块撞击残躯的声响里，他佝偻的身躯紧紧护住木箱，如同枯叶蜷缩在飓风必经之路。</p>
却在这时，斜刺里突然撞来一团歪扭的影子。</p>
是一名十多岁的脑瘫男童。</p>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曾经台风过后在村口捡到的，村长见他可怜便收留在村子里，吃百家饭活到了现在。</p>
男童歪斜的身影像株被雷劈过的槐树，左腿拖行时在尘土里犁出蜿蜒的沟壑。褪成灰褐的汗衫领口豁着犬牙交错的裂痕，三四种颜色的补丁在脊背上拼出古怪地图，蓝布补丁盖不住肋间的新伤，红布碎片下还露着去年结痂的紫斑。裤管膝盖处磨出两个透光的窟窿，露出青紫淤血浸染的皮肤，像被人随手摔碎的瓷片。</p>
脑瘫特有的肌张力将他脖颈拧向右侧，嘴角涎水在衣襟凝出层层盐霜。每走三步便要踉跄，畸形的右手蜷缩成鸡爪状，指节因常年痉挛泛着不自然的青白。左眼睑不受控地抽搐，使得整张脸如同被扯坏的木偶，右脸尚存稚气，左脸却被扭曲的神经拽向地狱。蓬乱发丝间粘着草屑与蛛网，额角结痂的伤口渗着新鲜血珠，与旧伤叠成诡异的图腾。</p>
畸形的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木树枝，一遍不断在空中挥舞，试图抵挡那密密麻麻的石子，可天生痉挛的手臂完美的错过了任何一次抵挡，石子和泥球一次不差的击打到他的身上。</p>
众孩童看他过来，像是心领神会，加快了手中的动作。</p>
涎水在他青紫的嘴角凝成蛛丝，每声“不...不要”都像锈蚀的齿轮艰难转动。</p>
男童双手抱头，背过身，却不愿丢弃手中的树枝。</p>
“傻...傻子护...护瞎子！”</p>
“哈哈哈哈哈.......”</p>
“击破这个保护罩，我们就赢了...”</p>
每一次出声，众孩童哄笑声越大，手上的着将泥团掷向他罗锅的背脊，闷响如熟透的瓜果坠地。</p>
老瞎子翕动的鼻翼突然嗅到血腥味，男孩的额头和脸颊已经被石头砸破，双耳急的通红，嘴角也隐隐渗出血液，血沫顺着畸形的下颌滴在黄泥地上，绽开朵朵红梅。他的罗锅背被石子击中时发出空葫芦般的闷响，可蜷曲的手指仍死死扣住戏台边缘，仿佛枯藤在岩缝里扎了五十年的根。</p>
孩童们越来越兴奋，犹如饿了三天的狼群见到受伤的肥羊。</p>
“快，快砸死他...”</p>
“往他头上扔....”</p>
“打死这个傻子....”</p>
孩童们嬉闹着将碎石雨泼向天空。脑瘫男孩突然张开双臂扑在老人身上，畸形的脊椎弯成虾米的弧度，承受着石砾亲吻皮肉的闷响。他的喉管里挤出幼兽般的呜咽。双手却固执地用双手抓着戏台边缘，仿佛那是系住风筝的最后丝线。</p>
戏箱深处的木偶突然震颤，钟馗面具的第三只眼裂开细纹。老瞎子龟裂的掌心触到男童飞溅而来的血珠，血珠那温度灼得他空荡的眼窝涌起酸胀。</p>
数十年前城隍庙的香火，都不及此刻血珠里裹着的体温滚烫。</p>
“不...不...不...要”</p>
脑瘫男童再次艰难的发出哀嚎。</p>
“不还是要？”</p>
“哈哈哈哈哈，傻子就是傻子，话都说不明白。”</p>
“大家加油啊，他就要死了，很快就能见到最后的大王了。”</p>
“一个老瞎子，一个小傻子，真搭配。”</p>
尽管男童不断地哀嚎，他们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减，只是一味地攻击着。</p>
“唉~”</p>
老瞎子一声叹息，缓缓坐了起来，一个泥球正中面门。</p>
“耶！我打到了，我赢了！”</p>
其中一名男童大喊道。</p>
“不对，是我赢了，是我扔的。”</p>
两人不服，从争吵变成打斗。</p>
“啊辉！阿辉！孔祥辉！你在哪？快回家吃饭！”</p>
一道妇女的嘶吼声划破虚空传到戏台处。</p>
“卧槽，小辉，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快走吧。”</p>
“我先走了，我可不想被你妈知道，不然告诉我爸今晚铁定被打。”</p>
“那你们要承认是我赢了，不然我就告诉我妈我们在欺负瞎子和傻子。”</p>
“行行行，你赢了，改天我们再比过。”</p>
小辉正式其中打架的一个。</p>
众人急急忙忙的四散跑进，留下满地狼藉和残破的瞎子和傻子。</p>
脑瘫男童却依旧护着老瞎子，尽管他们已经离去，他依旧紧紧地抱着头，全身颤抖，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p>
老瞎子摇摇头，伸着枯瘦的右手，抓着男童颤抖的肩膀，一股无形的力量灌入男童瘦弱的身躯。不一会男童也停止了抖动，缓缓昏迷过去。</p>
“以后管好你们的小孩，不要让我找你们一一算账！”</p>
“我只是熄了火，但是还没灭炉！”</p>
老瞎子平静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愤怒。</p>
话音一落，瞬间狂风四起，犹如神灵大怒。</p>
老瞎子缓缓从戏台上下去，把昏睡的男童抱上去，缓弱的呼吸声时不时抽搐的左脸，老瞎子半睁开的双眼盯着男童的心脏处，心中倍感交集。</p>
老瞎子把他放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抓起木箱，便慢慢摸索离去。</p>
不一会，一名身着朴素，相貌平庸的高大男子从树林朝戏台走来。</p>
他目标明确，直接便是跃到昏睡的男童身边，那犀利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疑惑，缓缓伸手放在男童的头上。</p>
未察觉出异样，便迅速地逃离戏台。</p>
仅仅男子离开的十秒内，便出现了梁另外一名带着口罩的女子，来到男童身边，纤细的右手往男童心脏处用力一按，男童脸上便露出短暂痛苦的表情。</p>
女子没有过多的停留，快速逃离。</p>
原本正午的烈日也在顷刻间变得狂风大作。</p>
“台风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