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云层在天际线处堆成铁灰色的山峦,海鸟的惊啼刺破凝滞的空气。</p>
最后一只工蚁正衔着卵向高处迁徙,槐树林集体朝西北方弯折腰肢,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像千万把出鞘的短刀在示警。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突然鼓胀成帆,与竹竿碰撞出空海螺般的呜咽。</p>
风从东南方捎来咸腥的胎动,卷叶蛾撞在窗棂上爆出淡绿的浆液。晒场的谷糠打着旋儿升空,细密的沙粒开始在地面跳踢踏舞。村口老榕的须根集体绷直,气根间垂挂的蛛网忽地裂成两半,断口处一只盲蛛正仓皇收拢八条长腿。</p>
积雨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苍穹,被风扯碎的云絮如同溃逃的败军。稻田里浮起一层诡异的油光,青蛙们集体蹲在阡陌高处,鼓膜震颤的节奏比平日快了三倍。晾在檐下的咸鱼突然抽搐起来,鱼眼里凝着五十年来最浓的阴翳。</p>
竹林集体俯首时发出裂帛般的呻吟,竹节接缝处渗出清泪。谁家晾晒的簸箕突然腾空,旋转着割裂低垂的云层。群鸦在高压线上炸成黑雾,翅膀拍打声里混着铁皮屋顶被掀动的呻吟。</p>
最后一道夕照刺穿云层时,竟在积雨云边缘镀出金红的齿痕,仿佛天空正被某种巨兽啃噬。</p>
晒谷场的石碾开始微微震颤,碾槽里陈年的谷壳无风自动。池塘表面浮起细密的涟漪,不是雨滴的圆纹,而是千万尾银鱼在垂直跃动。风突然有了实体,卷着砂砾撞向土墙的声响,像无数把小锤在叩击大地之鼓。</p>
当第一滴雨砸穿芭蕉叶时,整片山林同时发出叹息。</p>
八百棵马尾松的针叶集体转向东方,松果坠落的速度比自由落体更快。晒场的草垛突然坍塌,草茎在空中编织出旋涡的形状。村庙檐角的铜铃疯了似的摇晃,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所有声浪都已被飓风提前掐灭在喉咙里。</p>
“我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们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气愤。”</p>
老瞎子跪坐在戏台中央,同时,傻子正躺在他的身前,原本的伤口已经尽数消散,嘴角中还挂着一丝微笑。</p>
低沉嘶哑的声音落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席位前,瞬间出现了八个人,半数人脸上皆是一面茫然。</p>
几人尽管穿着朴素,但气质非凡,一眼便能就看出不是从小在村庄中长大的人村里人。</p>
“前辈,此话怎讲?”</p>
一名老妇率先开口。</p>
老瞎子不语,只是低着头,紧闭的双眼也是对着傻子。</p>
众人见此情景,也想到了什么。</p>
“哈哈,小孩子打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更严重的都有...”</p>
一名中年男子站出来,面带笑容话还没说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膝深深陷入黄泥地里面。</p>
只瞬间颈项骤然浮起蛛网状的青筋,喉结在暴突的血管下疯狂震颤。最初是眼白如沸水漫过瞳仁,灰翳自瞳孔边缘蚕食光明,直到两颗眼球完全翻成死鱼般的惨白。</p>
见此情景,众人一齐下跪,双手交叉手背紧贴额头,脸紧紧地贴在黄泥地上,跪拜向老瞎子,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眼神中尽显恐惧,即使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却也没想到这么突然。</p>
“还请前辈明说...我们...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p>
老瞎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戏台边缘,缓缓睁开双眼,居高临下的望着匍匐在地上地七人。</p>
“这孩子被人用暗劲击碎心脏,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这一出,我李中眠现在说的话现在一点用都没有了吗?”</p>
“还是你们都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p>
话毕,老瞎子无形威压便涌向众人,众人深深地镶进土里,即使想反抗却也提不出一丝力气,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上空般。</p>
没有哀嚎,只有雨滴不断地冲击着戏台上的瓦片和呼啸的狂风。</p>
“此事乃是外来者所犯,与他们无关。”</p>
狂风中捎着一声粗狂的声音从会小道中传来。</p>
一名老道拿着一只手雨伞一只手拿着幡旗,身披麻布青衫,腰间挂着三枚铜钱和一个龟壳,从雨中缓步走向趴在地上的几人前。</p>
幡旗一挥,老瞎子无形的威压缓缓散去。</p>
即便威压消散,众人也是不敢起身,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p>
“李玉中,你不好好在城里算命回来作甚。”</p>
老瞎子背过双手,眼睛半睁盯着李玉中问道。</p>
“昨天夜观天象,知道今天会有台风,就连夜赶了回来。”</p>
“说点我想知道的。”</p>
“你们走吧。”</p>
李玉中淡淡道。</p>
原本趴在地上的七人瞬间站起来,顾不上身上的黄泥,拖着已经昏死过去的中年男子快速逃离,刚刚的恐惧他们丝毫不想再经历一次。</p>
李玉中跳上戏台,抖了抖身上的水渍,蹲下身子单手放在傻子心脏处,微微摇头。</p>
“村子内没有人会使用暗劲,他们即使能瞒过你,却瞒不了我。”</p>
“看来那边对你的针对真是没松过啊。”</p>
老瞎子没有说话,只是闭眼聆听者狂风和雨滴冲击瓦片的声音。</p>
“李玉中!李玉中!你快看看我家小辉...快...”</p>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小道传来,是孔祥辉和他母亲,两人披着雨衣,狼狈小跑上戏台上。</p>
看到躺在地上的傻子微微轻颤了一下。</p>
“你看看小辉,从刚刚下雨到现在就魂就不知道哪去了?”</p>
此时,孔祥辉双目无神,只是呆呆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一点表情。</p>
“此前小辉干什么去了?”</p>
李玉中四处打量着孔祥辉,摸了摸他的额头,有捏了捏他的手臂。</p>
“他之前就...对...他说之前和大鹏们在戏台这边玩,饭后就要下雨,雨一下他就这样,是...老瞎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儿子的魂抓走了?”</p>
孔祥辉的母亲仿佛明悟一般,发了疯的冲向老瞎子,疯狂的锤击着老瞎子弯弓的脊背。</p>
“小辉这情况,不太对啊,好像是故意...”</p>
“滴哒,滴答...”</p>
“像是被人抽取神识,是吧?”</p>
“对,我正想...”</p>
一只纤细的手臂已经洞穿了李玉中的身躯,从后背穿过,手中还捏着怦怦跳动的心脏。</p>
此人正是孔祥辉的母亲,也是正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