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青冥峰下。</p>
山峦如屏延展，峰回路转层叠，古木参天蔽日，一片幽深如墨。</p>
曲折的山路上，石板小径铺得粗糙，一头灰驴撕开林雾，缓缓向山路走去。</p>
“当啷啷，当啷啷……”</p>
被驴颈上的铜铃打断思绪，陆玄舟缓缓睁开眼帘。</p>
他端坐在略显瘦小的驴背上，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袭墨绿长袍，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p>
比起道人，倒更似一名潦倒的江湖隐士。</p>
唯有腰间悬着的那柄青铜铃，形制古朴无华，上刻“青冥宗”三字，此时正微微荡出幽光，彰显了他修士的身份。</p>
忽地，一阵山风裹着松涛声袭来，拂过脸颊，清寒如刀，仿佛一抹掠过霜叶的冷风。</p>
“到了。”</p>
陆玄舟微微抬首，目光越过几片密林，便看到隐在山坳中的村落。</p>
薄云缭绕，犬吠声声，一条清河淙淙绕村而过。</p>
这松雾村有千余人口，每隔十五年总能出一个有灵根的，不可轻视。</p>
村口处，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个身影，皆着粗麻长衣，一看便知是村中长者。</p>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仿佛被悠悠岁月压弯了腰身。</p>
陆玄舟认得此人。此人名叫赵长松，是这松雾村的村长。</p>
凡人目力有限，待到走近了，才瞧见一人一驴徐徐行来，刹那间便如风吹稻浪般齐齐下拜。</p>
“恭迎陆仙师。”</p>
为首那老者已是泪眼模糊，声音嘶哑道：“近来村中闹了邪祟，丢了好些人命，这才冒昧请仙师下山……”</p>
陆玄舟轻轻点头，算是应下。</p>
他自是明白，如今师叔闭死关，他一个炼气五层的修士被推到青冥宗代宗主之位，四方势力觊觎不断，暗藏杀机，无处不在。</p>
比如这松雾村，历来是青冥宗的属地，可如今东边的玄月宗也起了心思，想将这村落划入他们的势力范围。</p>
前些日子，村中出了怪事，疑似有邪祟作乱，修为约莫不超炼气中期，却极擅隐匿，让玄月宗的修士无功而返。</p>
面对外来的试探，他必须展露相应的手段。</p>
念及此处，陆玄舟翻身下驴，行至赵长松面前，和声道：</p>
“长松伯，不必多礼。”</p>
十八年前，一场山崩将他带入此方世界，魂附于这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靠给赵长松劈柴换一口饭吃。</p>
这村老虽谈不上对他多仁慈，但毕竟是他曾经的恩主，也算有活命之情。</p>
“不敢当，不敢当。”赵长松哪敢受他这一声称呼，低头颤巍巍起身，只用余光偷偷瞧他。</p>
这孩子入宗也有十七年了，长得这般大了。当初就是这副沉稳的性子，倒也没甚变化……</p>
可村子如今左右为难，在青冥宗与玄月宗间摇摆不定，他难免有些心虚，更不敢怠慢，寒暄几句，便领着陆玄舟往村里走。</p>
陆玄舟一言不发，只跟在赵长松身后，一步一履迈着，身后跟着一群村老与大户，一个个迎风肃立，大气不敢出。</p>
“十七年了。”</p>
粗略一瞥，满目尽是旧景新颜，陆玄舟心中不免叹息。</p>
他入宗之后，一心钻研道法，不问寒暑更替，这些年从未回来过。</p>
少小离乡老大归，一入仙途断凡情。</p>
两旁的村民三三两两，神色不安而拘谨，不敢开口，只如木桩般立在原地。孩子们也受了影响，一个个老实蹲在路旁。</p>
顿时一片无声。</p>
经过人群时，他双目微眯，想在低垂的面孔中寻出一两个旧日相识的身影。</p>
忽地，一道清亮的男声打破寂静：“柴哥。”</p>
小时候，村里的同伴见陆玄舟沉默寡言，又常给赵氏劈柴，便给他起了这个外号。</p>
陆玄舟顺着声音望去，正对上一双澄澈坚定的眼眸。</p>
记忆如潮涌来，浮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石磊。”</p>
说话的汉子二十多岁，衣衫破旧，满手粗茧，肩上还扛着一捆干柴。</p>
此时撞上陆玄舟略带冷意的目光，眼中的热切如风吹散，多了几分畏缩。</p>
一旁的赵长松更是额头冒汗，呆呆杵在原地，心中暗道不好。</p>
陆玄舟只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好久不见。”</p>
正要继续前行，便听赵长松在身后低声解释道：“仙师莫怪，仙师入宗后不久，他也天天嚷着要修仙问道，后来便有些痴傻……”</p>
赵长松故意略去“要去寻你”四字，两眼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打量，生怕惹恼了这位曾经的帮工。</p>
陆玄舟闻言，摆了摆手，道：“无妨。”</p>
在此方世界，非人人可修道，需有灵根方能入门。灵根越佳，则灵气吸纳愈顺畅。</p>
他自己灵根不过六寸，只能算中人之姿。</p>
但如今师叔闭关不出，留下一群师弟师妹，他这中人之资，已是青冥宗的顶梁柱了。</p>
在凡人面前或许威风，但在修仙界中若无筑基真人坐镇，覆灭也不过一瞬之间。</p>
陆玄舟压下这些思绪，三言两语间，一老一少已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此处早已清扫干净，只摆着四座黑漆漆的石碑。</p>
这些石碑静静立在地上，阴气森森，仿佛四块风化的残岩。</p>
只是这残岩上刻满了歪斜的符文，在风中微微颤动。</p>
一道道目光夹杂着忧色，或浓或淡，或隐或现，如冰雹般落在这年轻修士的肩上。</p>
先前玄月宗的修士来过一趟，折腾了半晌，最终铩羽而归，可见这邪祟有些门道。</p>
但陆玄舟自有办法。</p>
他挥退众人，闭目凝神，从气海中引出一道灵流，自经脉中游走一周，又越过胸腹间的九重关窍，最后在指尖凝聚而出，隐隐透出幽蓝之色。</p>
青冥宗修习的是『玄水』一道。</p>
『玄水』，有润地生木、覆山灭焰之能，在天则柔而无形，滋养万物，与『碧月』相生，在地则深沉莫测，涤秽镇邪，与『厚土』相合。</p>
几乎同时，他灵识内视，雾气翻涌的气海中，一柄青铜铃缓缓浮现，散发出幽幽蓝光。</p>
这铜铃随他一同穿越而来，内外圆融，形制古拙，不知何种材质铸成，只在铃身上以古篆刻着“探秘”二字。</p>
起初不知有何妙用，但经年摸索后，他发现此铃在探查隐秘方面颇具奇效。</p>
玄水本就具备“涤秽镇邪”之能，在这探秘玄铃的加持下，寻迹之能更胜一筹。</p>
衣袖微动间，一道幽蓝色的灵光自他指尖流出，化作一抹状如水鹤的蓝影。</p>
这蓝影在半空盘旋两圈，忽地转向，直奔村外密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