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谷大门旁。</p>
陆先生和老者坐在一起，文禄和其他六个一起前往后山的精壮汉子也满脸疲惫的围在周围。</p>
他们赶了几十里山路，又经历了生死搏杀，此刻几乎已经精疲力尽。</p>
老者看着陆先生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们这里！”</p>
陆先生皱眉道：“三天前，金兵就偷袭了好几处边关卫所，现在又和边无涯纠结在一起，对我们发动突袭。这很不正常啊！”</p>
老者抬头看了一下身边，问道：“谭牛，我们绝谷现在是什么情况？”</p>
谭牛满脸泪水，哽咽道：“全都死了，现在活着能动的，加上我们，就只有二十个了。甜丫和七个孩子被他们带走了！”</p>
老者闻言，呆呆半晌，叹道：“还是这种结果，老天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p>
陆先生轻拍老者肩膀安慰道：“许大人，千万别太过悲伤，留下有用之身，方可以待他图。”</p>
老者惨笑道：“我许文强为朝廷奔走一生，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我心有不甘啦！”</p>
文禄听着，心头一动，原来这老者叫许文强？</p>
不经意又看了一眼老者脸上的皱纹，文禄心想，这南宋的许文强可就比上海的许文强要老多了，一点也不帅。</p>
陆先生忙道：“许大人，千万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悲伤！”</p>
老者看向文禄，惨笑道：“小兄弟，听闻十六里堡也被金兵屠了，现在你知道我们这里为什么要叫绝谷了吗？”</p>
文禄摇头。</p>
“哎，我们这里全是人在绝境，无处容身之人，待的地方就叫绝谷。”老者轻叹道，“这里所有人全都被除了籍，泱泱大宋，却再无容身之地了呀！”</p>
说到这里，老者竟悲难自已，痛哭出声：“我愧为大宋武德司主管，苟活于此，再无道理！”</p>
说完，老者纵身向前，一头冲向大门边的岩石。</p>
在众人惊叫声中，老者头裂气绝！</p>
在老者纵身撞向岩石的刹那，陆先生猛地从地上弹起，可一切都已太迟。他的手中只攥着一小截从老者衣袍上扯下的布条，呆立当场，眼眶湿润。</p>
他是医生，仅凭老者此刻的气色便知，生机已尽。</p>
“许大人……”陆先生长叹一声，声音哽咽，“你何必如此？”</p>
文禄站在一旁，默然无语。他与老者仅有过几句交谈，但从老者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此人行事磊落，即便身处险境，仍心系他人的安危。</p>
这样的人，实在难得。</p>
“这武德司究竟是什么机构？”文禄暗自思忖。</p>
前世他对南宋这段历史知之甚少，此刻也只能从零开始拼凑。</p>
谭牛和绝谷中的其他精壮汉子早已泣不成声。</p>
老者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精神支柱。</p>
如今亲眼目睹这位英雄以身殉难，众人怎能不悲痛欲绝？</p>
良久，陆先生强忍悲痛，目光落在老者的尸身上。</p>
他郑重地一揖倒地，行了个大礼道：“许大人，正如佛家所说，不入与无相，不住与有相，当年佛陀火化涅槃，去往极乐世界。今天这般状况，也只能从权了，还望您在地下勿怪罪于我们！”</p>
说罢，陆先生下令众人将绝谷内的遇难者尸身一一抬出，堆砌木材，准备火化。</p>
文禄在帮忙抬尸时，赫然发现许多妇女和老人的头颅都不见了踪影。</p>
这一幕令他心头一沉：</p>
难道是那些跟随边无涯的宋兵所为吗？或是另有隐情？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p>
他心中疑惑不已。</p>
等到一切料理完毕，已是深夜。</p>
所有人都疲惫至极，而文禄却毫无睡意。</p>
这几日的经历恍若一场噩梦：</p>
莫名穿越时空，初来乍到便接连遭遇变故。</p>
如今绝谷被毁，他更是无处可去。</p>
想到此处，他不禁感到一阵茫然。</p>
陆先生独自伫立在绝谷门口，仰望着漆黑的夜空。</p>
文禄走近他身边：“陆先生……”</p>
陆先生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睡不着？”</p>
文禄点点头。</p>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陆先生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若要回去，怕是对你不利啊。”</p>
文禄心中一凛。</p>
他的记忆又恢复了一些：</p>
他本是十六里堡的厢军士兵。如今金兵屠城，他侥幸逃生，身份已然成谜。更何况，方才在绝谷中行凶的厢军都头边无涯正是他的旧上司。自己既然目睹了他的恶行，对方断不会放过他。</p>
这意味着，他刚一穿越便陷入绝境——无处容身。</p>
“就像许大人说的……”文禄喃喃自语，“我竟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p>
陆先生看见文禄发怔，道：“我叫陆明夷，是武德司谍报署的一品侍卫，许大人是我的上司。”</p>
原来如此，看样子，武德司应该是一个情报机构。</p>
“四年前，靖康之变。”陆明夷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金兵西路统帅粘罕率军押送汴京掳获的财物和俘虏北归。许大人带着武德司西北精锐潜入敌后，袭击金军辎重部队，重创敌军。”</p>
文禄听得入神。</p>
许大人果然是个热血汉子！</p>
“那时大宋惨败，连皇帝都被金人掳走。几乎无人对抗击金兵抱有希望。我们完全是孤军作战，没有任何补给和后援。”陆明夷继续说道，“等到金军发现我们的踪迹时，粘罕派出手下大将斡鲁古率铁浮屠围剿我们。我们寡不敌众，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了我和许大人。”</p>
文禄的心跳加速。</p>
他不知道当时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这场看似毫无胜算的抵抗，但光是这份在绝境中反击金兵的勇气就足以令人敬佩。</p>
“彼时凤翔府岌岌可危。”陆明夷叹了口气，“好在金人并未全力进攻。最可怜的是那些战死疆场的军户子弟。他们大多成了孤儿。更可恨的是，一些拥兵自重的厢军将领非但不抵抗金兵，反而助纣为虐——杀良冒功、掳掠人口、卖给金人。”</p>
文禄听得义愤填膺。</p>
这些人性之恶简直令人发指。</p>
“许大人带着我暗中行事——除去几个祸害百姓的厢军将领，并解救了一些军户子弟。”陆明夷的语气中仍带着愤懑，“然而当我们把这些孩子送到凤翔府时，发现他们的户籍已被全部注销。无奈之下，许大人和我只能在此地建立绝谷，收留这些孤寡军户遗孀和孤儿。同时，我们也训练青壮年男子，伺机刺杀金军将领。”</p>
文禄这才明白绝谷的来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