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三月十五日,伪齐凤翔府。</p>
崔文远在卯时的更鼓敲响时,准时推开了粮署的侧门。</p>
他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竹笠,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虽是伪齐的官服,却因多次洗涤而显得有些旧了。</p>
腰间挂着一个褐色的布袋,里面装着几支毛笔、一方砚台和几张文书。</p>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认无误后,轻轻关上门,迈步走出。</p>
“崔司仓,您这么早就要出门啊?”粮署门口的守卫看到他出来,打了个招呼。</p>
“是啊,非常时期,粮事不可怠慢。”崔文远微微一笑,回应道。</p>
如今伪齐与南宋对峙,凤翔府作为前线重镇,军粮调度至关重要,他身为司仓参军,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p>
“您这身装束,是要去核查粮仓吗?”守卫问。</p>
“嗯,今日要去城西的粮仓盘点,顺便看看有没有霉变的粮食,及时处理。”崔文远解释道。</p>
守卫点了点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随后各自离去。</p>
崔文远沿着熟悉的街道向西仓走去。</p>
大街上人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身覆黑甲的伪齐士兵,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来回巡视街上的一举一动,整齐划一的步伐在黄土街面上发出橐橐的响声,仿佛在提醒过往的行人:现在正在打仗。</p>
伪齐是由金国扶植的汉人傀儡政权,其统治范围包括黄河以南的河南、陕西等地,凤翔府正是伪齐在陕西的重要据点。</p>
崔文远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城西粮仓走去,心中却思绪万千。他表面上是伪齐的司仓参军,主管军粮调度,但内心深处,他始终是大宋的子民。</p>
凤翔府位于关中平原西部,是连接关中与陇右的咽喉之地。</p>
这里如果有失,整个关中平原将完全暴露在南宋的兵锋之下。</p>
因此伪齐不得不将整个关中防御的重心转移到这里,把它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p>
目前这里驻扎着伪齐凤翔府的近八千名投降的原北宋士兵——而此时伪齐凤翔府本身的居民也不过两万多而已。</p>
崔文远绕过这些军人,直接来到了西仓。</p>
西仓本是北宋时期的官府粮仓永丰仓,因与和平路的敬禄仓东西相对,故名“西仓”。</p>
如今这里不仅是伪齐的粮仓,也是重要的粮食交易市场。</p>
很多来自关中和陇右的粮商在这里活动,他们都嗅到了战争的气味,知道自己的货物能卖个好价钱。</p>
他的家族本是北宋凤翔崔氏,父兄在靖康之变中死于太原围城,妻女也被金军扣押在开封。</p>
靖康之耻,国仇家恨,时刻刺痛着他的心。</p>
为了给家族报仇,他暗中加入了南宋枢密院机速房,成为一名秘谍,代号“青鹞”。</p>
他的任务是潜入伪齐内部,为南宋传递情报。</p>
每日核查粮仓时,他都会故意在账册上留下“破绽”——用朱砂笔在霉变粮册上标注“天燥”而非“湿腐”。</p>
这一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能为南宋的军队提供重要的粮情信息。</p>
现存的凤翔粮署文书残页,便是他行动的佐证。</p>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崔文远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但他的眼神却时刻警惕。</p>
他知道,自己身处敌营,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不仅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更会危及南宋的抗金大业。</p>
然而,为了大宋的复兴,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p>
“崔司仓,您来啦。”粮仓的守卫看到崔文远,急忙迎了上来。</p>
“嗯,今日要仔细盘点,不可马虎。”崔文远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粮仓。</p>
他一边检查粮仓的储粮情况,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愿这些粮食能够为南宋的将士们提供支持,愿大宋早日复兴,愿妻女能够平安归来。</p>
当他翻开霉变的粮袋,用朱砂笔在账册上写下“天燥”二字时,他的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p>
这是他为大宋留下的“破绽”,也是他对伪齐无声的抗争。</p>
城西粮仓的梆子声刚过,崔文远袖中滑出的乌木密匣便硌得掌心发疼。</p>
这是今晨从机速房密使处得来的密信,薄绢上“风紧“二字墨迹未干——金军秘谍已潜入凤翔府一月有余,任务不明。</p>
“崔司仓!“守门老卒洪福提着灯笼凑近,“刘知府差人捎话,今日要加派三十夫役彻查西仓。“</p>
崔文远摩挲着密匣暗纹,面上应承:“自然当先查西仓。“</p>
这正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p>
伪齐西仓暗格下埋着年前从金军大营获取的军备图,尚未送出,若被查出...</p>
片刻,崔文远来到一旁的粮市。</p>
他是粮署司仓参军,了解市场行市,本就是他的职责之一,无可厚非。</p>
面对这些粮袋,崔文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各个摊位之间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p>
终于,他注意到一家卖小米的摊位上挂出的牌子有些奇特,那个牌子上“粟”字的右下方用淡墨轻轻地点了一下,像是在写字时无意洒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p>
崔文远又兜了几个圈子,从这家摊位隔壁左起第三家问起价钱,一家一家问下来,最后来到了这一家摊位前面。</p>
“这小米可是有主的?”崔文远大声问,粮商这时匆忙走过来,点头哈腰,连连称是。</p>
这是个矮胖的关中汉子,年纪不大却满脸褶子,衣服上沾满了谷糠。</p>
“大爷,我这袋小米卖三斛麦,要不就是一匹粗布。”</p>
“这太贵了,能便宜些吗?”</p>
粮商赶紧摆出一张苦相,摊开两只手:“大爷您行行好,这里是凤翔,可比不上咱们旧都富庶哇。”</p>
听到粮商这么说,崔文远的眼神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他缓缓回答道:“你说的旧都是哪一个,汴京还是会宁?”</p>
“当然是汴京,大宋的旧都。”</p>
崔文远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p>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缓缓点头,示意粮商靠近。</p>
粮商心领神会,赶忙从身后的粮袋中取出一袋小米,解开麻绳,轻轻抖了抖,让小米洒在摊位上。</p>
崔文远俯身,看似在查看小米的成色,实则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趁人不备,塞进了粮商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