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寒想来可笑,往时雇主请她只为杀人,这倒是头一次有人请她护送名单的。</p>
但她并不是什么热心之人,家国存亡又与她何干?于是抱起手跟那儒生推辞起来:“呵,你们想死我可不拦着,名单在我手里,犹如烫手的山芋,那什么莫昆家奴还不得拼了命的追杀我?我又如何安生?罢了,且在这里好生歇息,那契丹人找寻不到你们便会自己退去。”</p>
儒生叹了口气,那契丹人哪儿会自己退去?莫昆家奴每次出现,不达目的绝不可能罢休,他们能找到这里说明行踪已经暴露。</p>
沈月寒坐在一旁撇了一眼那儒生,心想:自己早已叛出血手团,不可能再用蝮蛇的名号行事,那接单的筹码自然也就不能像从前那般索要。再者,若放在以前,这七个江湖人也拿不出让她出手的价码。不如就顺水推舟,问他们关于陈千秋和燕北盟的事情,不就护送一份名单么?若非自己有孕在身,怎会怕那些劳什子莫昆家奴?</p>
于是沈月寒黛眉一挑,问道:“只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帮你们送去。”</p>
那儒生眼前一亮,站起身来,神情激动的说道:“姑娘请问,莫说几个问题,就是几十个几百个我一定知无不言。”</p>
见他如此爽快,沈月寒也不再拐弯抹角,她问道:“你们是燕北盟的人吧?你可认得陈千秋?”</p>
“陈千秋?”儒生一愣,随后一脸茫然,而后转头望向另外六人,那六人也是茫然的摇头。儒生回答道:“事情既已到此地步,实不相瞒,我等正是燕北盟襄州分舵的人,至于姑娘问的这个人,我等从未听说过,不知他是姑娘什么人?”</p>
听到儒生亲口承认自己是燕北盟的人,沈月寒顿时呼吸急促,他们不知道陈千秋这个名字或许也正常,因为像血手团这种秘密的江湖组织里,相互之间只知绰号,鲜有人知道名字的。燕北盟估计也是如此,倒也正常。</p>
于是沈月寒把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此人是燕北盟盟主的义子,也是我官人,半年前说是你们盟主有召,便去了,从此音讯全无,我想知道他在哪里。”</p>
儒生仔细回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道:“盟主有两个义子,一个是江枫,但另一人从未露过面,盟主也不跟我们详说,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可能姑娘所指之人便是他了。半年前。。。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姑娘可知我要你送的是什么名单?”</p>
见沈月寒摇头,那儒生郑重又严肃的看着她,继续说道:“是阴文册,自老贼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以来,凡有识之士无不扼腕落泪。失去了幽云十六州的屏障,契丹铁骑可以随时踏破中原,五百年前南北朝的那一幕又要重演,无数豪杰欲想收复幽云。无奈那老贼在时,时刻对我们打压。好不容易新帝即为,也欲恢复幽云,于是无数人不惜抛妻弃子,背井离乡,以割皮换脸之术改头换面,潜入幽州,只等朝廷北伐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恢复幽州,这份名单上记录的就是他们的名字。契丹人无时无刻不想得到这份名单,以彻底铲除幽州的内应。”</p>
“至于半年前,说与你听也无妨,朝廷官军前番两次契丹交手均获大胜,盟主认为北伐恢复幽云的时机已然到来,于是再次策划以换脸之术取代契丹平卢节度使赵延寿,这样收复幽云的把握就更大了。但我想,这次行动应该失败了,赵延寿诈降是契丹将计就计,致使官军一路退到滹沱河。我想,盟主召令君回去,应该是为了这次行动。”</p>
听儒生说完,沈月寒只感觉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那是在契丹的地界做这等事,一旦失败岂有活命之理?</p>
但她仍不甘心,或许那盟主只是让他去做别的事情,为了验证心中想法,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份阴文册,上面究竟有没有陈千秋三个字。</p>
她颤颤巍巍的说道:“阴文册在哪里?我帮你们送到王大人手中!”</p>
“不知此处是否有笔墨纸砚?”儒生问道。</p>
这个密室只是为了躲避血手团的杀手,怎会有这些东西,见沈月寒摇头,儒生叹了口气,对另外六人点头。</p>
只见他们背对着沈月寒站成一排,褪去上身衣物,露出古铜色的后背肌肤,那儒生拿出一个药瓶递给一个伙计:“烦请小哥将药水均匀涂抹在我等后背上。”</p>
那伙计依言行事,片刻后七人后背便涂抹完毕,又等片刻,药水融入肌肤,只见七人后背上密密麻麻的显出字来,那字如蝇头大小。</p>
沈月寒凑上前看去,好不失望,因为那根本不是汉字,也不知是哪国哪域的文字。</p>
“事关几百弟兄的身家性命,事关恢复山河故土,自然不能以汉字呈现,所以才叫阴文册。需有阳文册对照解密,才能把这些字符解密出来。”那儒生解释道。</p>
沈月寒感觉甚是莫名其妙,阴文册就算是被契丹人夺了去也无用处,只要保证阳文册不失不就行了么?</p>
而后,见那七人中走出一人,从他们的行囊翻出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陈列各种精巧刀具,沈月寒从未见过,只见那人一把小刀,小刀形状怪异,似刀更似锥子。</p>
沈月寒惊诧,江湖中各门虽然武学不同,所用兵器也不尽相同,奇形怪状的也不少见,但长这样的她却是头一次见,忽而恍然大悟,说道:“为潜入幽州的人施展换脸之术的人是你们!”</p>
那儒生点了头不语,那人拿着小刀在油灯上用火烤了一下,然后走到儒生背后,顺着那些字符刻画起来。</p>
沈月寒心想:若是问他阳文册在哪儿他未必肯说,且先拿了这阴文册去找那个王大人,再想其它法子从他口中探出阳文册的下落,如此便知道他去了哪里。</p>
那人手法纯属,刀刻在儒生后背,只是让血水渗出却不至于向下滴流,儒生忍着疼痛,待刻完时,后背上已经密布了一层汗珠。</p>
“烦请姑娘的三位伙计,撕下衣上一块布帛,将我等后背上的血字拓下!”儒生说道。</p>
见沈月寒点头,那三名伙计撕下布帛盖在儒生背上,拓下血字后交到沈月寒手中。</p>
而后如法炮制,不知过去多久,沈月寒手中已经有了七张拓满血字的布帛,随后那七人又相互用小刀在背上胡乱刻画,旨在把阴文册上的字毁去。</p>
全部做完这七人几近虚脱,伙计照顾他们穿好衣服,休息了一阵,心想这时候契丹兵找寻他们不到,便应该都已经散去,毕竟这里是大晋腹地,官军随时会来,不适宜契丹人久留。</p>
再者,这里不通风,又无食物饮水,在此久留也已感到呼吸不畅,腹中饥渴。</p>
于是,沈月寒走到密室出口,为了以防万一,旋儿又走回密室,在一个未引人注目的阴暗角落里却有一口箱子,她打开箱子,拿出一柄墨色剑鞘的长剑。</p>
这是她在血手团成名时,父亲沈玉风赠予她的,剑身由玄铁打造,又附了其它材料,以至于剑身锋利无比,又极富韧劲,不能折断,故名九里剑。</p>
她手中握剑,转身折返回密室出口准备按下机关出去查看。</p>
手刚触碰到机关,还未按下去时却被人牢牢抓住,转身看去,是那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