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如意像往常一样去大厨房打午饭，乌鸦鸦一群底层仆从挨挨挤挤抢着打饭，她被人流裹着挤到了饭桶前伸出陶碗。</p>
今天打饭的不是曹婆子，新来婆子打饭勺子抖了又抖，抖到她碗里只有小半碗，她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后面的人挤出了人群。</p>
还有小丫头、苦婆子有的甚至连饭都没打到，就被挤出了人群，站在破旧的院子里抹眼泪。</p>
沈如意默默看了眼，把打到的饭分别倒给了年纪最大和最小的，每人一口，在寒冷的冬天里总算能垫巴一口。</p>
她们先是一愣，接着，低头就把碗底的一点干饭刨到嘴里，没等她离开，二人就把饭干掉了。</p>
沈如意：……</p>
她当没看到，转身离开。</p>
路上，遇到提食盒的阿花。</p>
“阿意……”看到她，阿花显得很高兴，目光扫到她空陶碗，在她的记忆里，沈如意从不蹲在大厨房门口吃饭，“你没打到？”</p>
“打到了。”</p>
“那……”</p>
“天气冷，你赶紧去厨房取饭吧。”</p>
说完，客气的点了下头，径直离开。</p>
“阿……”寒风中，阿花失落的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p>
没走一会儿，有丫头拦住她的路，“如意姑娘，王嬷嬷叫你。”</p>
沈如意见过面前的小丫头，是王嬷嬷院子里打帘跑腿的，她点点头，“有劳姑娘带路。”</p>
趾高气昂的小丫头碰到古井无波的老姑娘，小脸一皱，很不高兴，哼了声，转身就走，脚步贼快，就差小跑甩了她。</p>
心情不佳的沈如意莞尔一笑。</p>
小丫头后头跟长了眼似的，停步调头，恶狠狠的剜她一眼，“等下你就笑不出来了。”</p>
沈如意：……</p>
从大厨房到内院主事嬷嬷的住处，拐了一道又一道，沈如意现在明白小丫头为何生气了，在寒风里跑了一遭，结果连个赏钱都没得到，确实该有脾气。</p>
到了门口，刚才还一脸气愤的小丫头跟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讨喜可爱的表情，“阿若姐姐，我回来了！”等了会，里面没啥反应，她提脚进了厢房。</p>
留沈如意一人站在门口穿堂处，寒风跟刀一样刮向她。</p>
她拿着陶碗静默的立着，目光落在虚无处，像是没有温度的石头，一动不动。</p>
连廊里，丫头婆子进进出出，也好像把她当成了柱子。</p>
一刻钟……二刻钟……</p>
走廊尽头，有男人过来，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清晰。</p>
沈如意跟没听到一样，依旧直立如柱。</p>
走近的高大男子有些惊讶，“怎么是你？”</p>
沈如意抬眼，是那个扔铲子、抢八宝粥的侍卫，她微微一屈行了礼，但并不言语。</p>
王杨皱眉，“有事找我姑姑？”</p>
原来王嬷嬷是他姑姑啊！</p>
听到他声音，房内大丫头巧笑嫣然的迎出来，“杨郎，你来啦！”</p>
小丫头跟着出来，又瞪了眼沈如意，一副活该的样子。</p>
沈如意淡漠疏离。</p>
王杨问，“怎么回事？”</p>
这话显然是问迎出来的丫头。</p>
雁若笑面如花，“嬷嬷找她问话，不巧，正碰到嬷嬷吃饭，就让她等了会。”</p>
“什么事？”</p>
感觉男人维护粗使丫头，雁若笑容变得僵硬，“好像是为了昨日出府之事。”</p>
王杨皱眉，抬脚进门：“进来——”</p>
沈如意跟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p>
身后没动静，王杨停住脚步，“让你进来没听到吗？”突然之间就发起火来。</p>
雁若脸色发白，小丫头也吓一跳，躲到了她身后。</p>
二人目光对上。</p>
她依然淡然而立。</p>
王杨一脸愠色。</p>
王嬷嬷从内间出来，神色疑惑，在二人之间不住打量，几息过后，眸色变厉，面上一派慈祥长辈：“阿扬，快进来，看姑姑给你留了什么好吃的。”</p>
王杨没动，“姑姑……”</p>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p>
王嬷嬷一脸无奈笑道，“没什么，就是马嬷嬷说她昨天出府了，你知道的，她是我救的，随意出府，我总得过问两句。”</p>
“姑姑……”</p>
“好好好……”王嬷嬷一脸拿侄子没办法的样子，朝沈如意挥了挥手，“也没什么，去吧。”</p>
沈如意屈身行礼，“是，嬷嬷，若是有什么，你尽管唤我。”</p>
“嗯。”王嬷嬷恩赐般点点头，放她而去。</p>
沈如意再次行了一礼，转身，伶伶而去。</p>
直到姑姑叫，王杨才收回视线。</p>
王嬷嬷眸中紧惕，面上笑眯眯的，“二郎喜欢这样的？”</p>
王杨一愣，习惯性反驳，“怎么会。”</p>
王嬷嬷一笑，“这丫头来历不明，年纪大，长得又跟竹竿似的，不喜欢最好。”</p>
“姑姑，你不是让我过来吃羊肉的嘛，说这些干嘛，再说王爷都还没娶妃，我急什么。”</p>
王嬷嬷心道，臭小子，你知道就好。</p>
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刚出内院，转到抄手游廊，又遇到一行人，她连忙避到柱边，垂头低眼。</p>
行人从她面前过。</p>
吹面的寒风挟来淡淡的松质熏香，萦绕在她鼻端，引得她空腹绞绞。</p>
“咕咕……咕咕……”</p>
居然饿出了声。</p>
简直就是一场社死。</p>
幸好，沈如意不是一般人，她仍旧淡定如菊，好像饿声不是从她肚子发出来似的，稳如老狗的半屈着低头垂眼。</p>
路过的人却停下了脚步。</p>
端王爷宋衍转头看向廊柱的粗使丫头。</p>
长史邱朝梓、参军简宗年、公子郑煊泽等人齐齐顺着主人的目光看过去。</p>
一穿着王府粗使服的丫头，低眉垂眼半蹲在廊柱边，一身麻葛袄衣，没有半点饰物，连耳坠都没有，午后阳光从天漫漫而下，仿佛被屋脊折过，形成一笼浅浅纱光，恰好落在她脸庞上，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朦胧光晕，让人如坠虚幻。</p>
好一个特别的丫头。</p>
邱朝梓与简宗年相视一眼，现在的丫头勾引手段这么高明了？</p>
郑煊泽双眉上扬，五张花样子，他都翻出花来了，甚至还找专门的匠人用秘制的药水涂抹，也没发现一丝一豪不对劲。</p>
难道她在后门口不是搞奸细活动？还是意识到自己在查她，故意虚晃一枪？但不管哪样，这老姑娘都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