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林晖。”</p>
林晖垂着眼,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p>
秦连骨感觉心脏被一根细倒钩串住。</p>
一声无奈的长叹后,参观的游客速速散了。</p>
林晖跪下,朝大石头磕了三个头,一滴眼泪落入泥土很快不见踪影。</p>
忽然一阵大风来,吹得树叶翻涌,像是过去的灵魂匆匆赶到。</p>
“惨,特别惨,所以,你去死吧。”</p>
秦连骨的意识明明清醒,双腿却朝湖边走去,他想出声,但嘴巴不愿意张开。</p>
远处的两个保安看到不对劲,喊了两声没反应,赶紧往这里跑。</p>
林晖恢复身体控制。</p>
沈象走到大石头边坐下。</p>
“快救人啊!”</p>
听到保安呼喊,林晖纠结了几秒,决定先把秦连骨拉回来。</p>
跟两个保安拦住秦连骨往回拖,拖了回来人又开始往湖里走,反反复复。</p>
陆移星和换月跑来帮忙一起拉人,问怎么回事。</p>
保安:“你们是家属吧,赶快把人带回家,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想不开寻死觅活的!快点把人带走!”</p>
陆移星用力抓住林晖胳臂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p>
“什么我对他做了什么?”林晖心里腾起一股火,也不顾说话轻重了:“他脑残嘲笑人家死得惨,还嘲笑人家的尸体被吃了当做粪便拉出来,估计现在正遭报应呢。”</p>
陆移星没想过林晖会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霎时面红耳赤。</p>
林晖松开手,语气冷漠:“带他过去磕头谢罪吧,说不定能好。”</p>
保安也忍不住数落:“年轻人要有点同理心啊,怎么能说这样恶毒的话,当心人家晚上找你算账哦!”</p>
说着就要拖着秦连骨去磕头。</p>
陆移星和换月极力阻拦。</p>
秦连骨被拉扯得失了体面,心里恨得毒意纵生,仇恨的枯枝利爪侵入每一片血肉。</p>
沈象,你每次都有本事让我颜面扫地,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加倍奉还!</p>
陆移星和换月从保安手里抢过秦连骨,抱着人走了。</p>
林晖看向沈象,削瘦的肩头,单薄的身躯,仰着头,形单影只。</p>
“姑奶奶。”</p>
走近叫了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p>
沈象叹气:“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回家的路,忘记了村子的模样,如果不是有这块石碑,即便来了我也不会觉出我曾经住在这儿。”</p>
仰头微微眯起眼,仿佛能从疏散下来的光线里看到了过去。</p>
找了家民宿,林晖付完钱后查看账户余额,险些昏过去,又白打工了。</p>
民宿外有一只石雕的貔貅,沈象盘腿坐在貔貅头上,托着下巴出神。</p>
林晖就站在貔貅下静静看着她。</p>
半个小时后,沈象跳了下来。</p>
“走吧,带你去找宝贝。”</p>
林晖已经做好了跟沈象去找秦连骨算账的准备,脸上已然有了视死如归的悲壮,不料沈象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散了气。</p>
“找什么宝贝?”</p>
“能让你发家致富的宝贝啊,我爹有收集古董的爱好,藏了许多在山坳里,我知道几个地方,咱们去挖几件出来你就可以买房了。”</p>
买房!这是在梦里才能大声自信说出来的词。</p>
“那秦连骨那边我们不理了?”</p>
“他不是我的对手,难道你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脱贫的机会?”</p>
“咱们往哪走,需要准备工具吗?”</p>
财神到!财神到!</p>
五个小时后。</p>
林晖彻底瘫痪,看着摸头茫然的沈象,他怀疑这位姑奶奶根本就不记得位置。</p>
这深山茂林里不会有野兽吧。</p>
“我记得就在这个地方的,这里有一块大石头,虽然长草了,但是肯定就是这儿的,就是这儿呀。”</p>
沈象猫着腰左探右看,四处感受,又四下失望,自言自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p>
林晖忽然明白沈象为什么突发奇想来寻宝,她是在试图找到亲人留下的痕迹。</p>
这样的沈象有那么一瞬间重合到自己的执念。</p>
他为什么念念不忘当年被丢弃的原因?是因为还藏着一丝幻想,或许那个原因是可以被解释的,或许只是个误会可以被解开的,或许解开误会后父母会悔不当初。</p>
“姑奶奶,天快黑了,咱们明天再过来找吧。”</p>
沈象迟钝了几秒才听到林晖的声音,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在西边了。</p>
“你个娃儿跑到这里做什么,这里已经出了景区,容易迷路,赶快下山去吧。”</p>
一大叔从头顶的坡上伸出脑袋,戴着草帽,看样子应该是本地的村民。</p>
林晖尴尬笑道:“我这就走。”</p>
沈象:“他是修者。”</p>
“我去。”又一个修者。</p>
“干啥骂人呢!”大叔恼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好赖。</p>
林晖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说你,我这就走!”</p>
朝沈象使了个眼色,先走一步。</p>
“等会,你往哪儿走呢?”大叔指着另一个方向:“下山的路在那边。”</p>
林晖打着哈哈:“原来在那里呀,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p>
大叔又出声了:“小伙子等会,我看你冒冒失失的,刚好我也要下山了,跟你一起走。”</p>
普通的长相,常年做农活练出的一副古铜色的精壮身板,比那些用蛋白粉催出来的馒头肌中用太多,挑着两大捆直径一米的柴枝,走起路来虎虎生威。</p>
林晖摸了摸胳臂,自愧不如。</p>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冒险喜欢刺激,但也要听劝不是?每隔几天镇上的搜救队就会出动一次,深更半夜漫山遍野晃着电筒找人,就是找你们这些爱玩又容易迷路的年轻人。自己吓得半死,还要劳烦其他人,这不是作孽嘛。”</p>
林晖认真受教:“您说得是,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p>
看人态度好,大叔很意外:“你这个娃儿倒是乖嘞,之前我遇到的几个都是叫我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有分寸,有啥分寸啊?不听劝的后果就是全部埋在山里了。自己作死不要紧嘛,苦的是剩下的家里人天天以泪洗面,唉,养这么大的一个娃儿说没就没了,还不如不生呢,劳财伤神的。”</p>
林晖点头,觉得很有道理。</p>
“一个人来旅游的?”</p>
林晖本来就累,听大叔讲道理听得昏昏沉沉,忽然来了个问句,脑袋清醒了些:“跟人一起来的,不过中途吵了个架,现在算是一个人来的吧。”</p>
大叔一脸先知的了然:“我跟我娘们年轻时也总吵架,我娘们手劲大,常常一个巴掌下来我开始数星星喽。”</p>
真是夫妻恩爱啊。</p>
“大嫂的身体绝对很健康。”</p>
大叔很自豪:“家里属她最有劲。我家娃儿贪玩不写作业,我娘们就把他们挂树上,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哇哇大哭,这才肯乖乖去拿笔。”</p>
好,好本土的教育方式。</p>
“可过不了几天又开始疯玩,根本不长记性,娃儿难养啊。”</p>
半凝着神听大叔说家长里短,没注意前面有一簇荆棘,脚脖子勾着刺划拉过去,当即嘶出了声。</p>
大叔关怀问:“怎么了?”</p>
林晖摆手说没什么。</p>
眼尖的大叔看到了他脚脖子上的几丝血迹,又看向那簇荆棘。</p>
“没有毒的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p>
二人继续往前。</p>
而地上的这簇荆棘,翠绿刺尖上的血迹被吸收,接着整株荆棘拔地而起,荆条为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