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
一条大河横亘天穹,河水昏黄,奔腾咆哮,看不到来处,亦难以望见尽头。
大河之下。
喊杀声,咆哮声,震天动地!
在燕长歌众人的围剿之下,鬼族死伤惨重,十不存一,仅剩的一些,也是仓皇逃窜,各自保命,再难形成有效的抵抗!
鬼祖不出。
鬼帝身死。
随着群鬼的彻底溃败,号称先天六族之一的鬼族,已是逐渐丧失了黄泉权柄,肉眼可见的,燕长歌脚下的黄字碑不断吸纳泉字碑的法则,已是补全了大半!
「一鼓作气!」
想到上次看到的异象,千夜心里的不安感越发严重,沉声道:「彻底将他们拿下,然後……恩?」
话未说完。
他突然觉察到了一丝异状,猛地抬头向上空内的黄泉大河看去!
不止他。
身为黄泉殿主,燕长歌对黄泉法则再熟悉不过,已是先他一步发现了异变的来源。
「哪来的狗?」
随着他话音落下。
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正是老黄。
它似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存在,大河之水奔腾咆哮,却阻挡不了它前进的脚步。
虽然慢。
虽然踉跄。
可步伐却很坚定。
看着这一幕。
众人一脸的匪夷所思,根本没想到,黄泉大河之中,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条狗。
「它快死了。」
刑霸突然开口。
「它很老了。」
冷妹子轻声道:「怕是活了很久很久。」
不知为何。
明明不知道老黄的身份,过往,来历……可阿傻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它,想干什麽呀?」
没人回答。
其馀人也想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暮狼寻乡,暮犬归家。」
冷妹子思忖半瞬,轻声道:「狗在临终之前,会出现种种反常的行为,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主人身边。」
阿傻一愣,「雨疏姐,你怎麽知道?」
冷妹子沉默半瞬,「因为,我也养过狗。」
「它在哪?」
「被人打死了。」
「啊?」
阿傻惊呼了一声,「後来呢?」
「後来。」
冷妹子幽幽道:「他们全家都死了。」
「当然了。」
冲阿傻笑了笑,她柔声道:「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众人暗暗无语。
人家杀你狗,你杀人全家……似乎,很合逻辑?
「本君倒是好奇。」
千夜若有所思道:「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闻言。
燕长歌似想到了什麽,面色微变。
「莫非……」
「该不会是那位?」
商清淑似也想到了什麽,猛地朝黄泉大河深处看去。
此刻。
老黄已经来到了大河中游的位置了。
众人的对话,它完全没听。
它也听不到了。
换做它巅峰时期,自然无惧黄泉法则的侵蚀,可此时它早已到了弥留之际,在黄泉河水的冲刷下,肉身千疮百孔,神魂渐渐消散,意识也不断凋零,只是依靠本能在行动罢了。
本能告诉它。
它要寻找的主人就在河底,近在咫尺,只要再坚持一会,就能见到对方了。
轰!
轰轰轰!
大河无情,河水翻涌不断,一个浪头打来,直接将它的身形淹没了下去!
身体不断下沉。
它早已无力挣扎。
只留下了一道满是遗憾的叹息声,不断在场间回荡。
「唉……」
「它好可怜。」
阿傻看得心中不忍,轻声道:「咱们帮帮它吧……」
话未说完。
原本奔腾咆哮,嘶鸣不断的黄泉大河,突然变得风平浪静,诡异地静止了下来!
大河中央。
一道河水轻轻卷来,裹着老黄的身体,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
已是来到了一座女子石像脚下。
「大黄?大黄?」
恍惚中,处在弥留之际的老黄似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声。
吃力地抬起眼皮。
它却早已看不清眼前的情景,只是生来敏锐无比的嗅觉,让它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正是它苦苦守候,心心念了大半个纪元的主人的气息!
弥留之际。
它断断续续忆起了往昔,直至最後,画面定格在了它和主人最初相遇的那一幕。
……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一场细雨过後,寒意再次席卷人间,长街街角,一只刚出生没多久,仅有巴掌大的小土狗趴在一片泥泞中,毛茸茸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在这里。
它只知道自己很饿,也很冷,马上就快死了。
长街之上。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可却没人多看它一眼,毕竟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土狗,满街满院随处可见,也就没人理它的死活。
「咦?」
「一条小狗子?」
就在它眼皮越来越重,即将彻底合上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身体一暖。
已是被一双纤白无瑕的手抱了起来。
「狗子真可怜。」
「差点就被车軲辘压死了。」
暖意渐渐增多。
它突然觉得浑身有了力气,肚子也不那麽饿了,缓缓张开了眼皮,看见了一张完美至极,根本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少女脸庞。
少女满脸的怜惜。
轻轻替它擦去身上的污泥,露出了一身淡黄色的皮毛,
「虎头虎脑的,真可爱!」
「既然我捡到了你,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啦!」
「这么小……」
少女盯着它巴掌大小的身体,若有所思道:「就叫你大黄,怎麽样?」
她的话。
它大半都没听懂。
只是依旧歪着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女的掌心。
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告诉它,它有了主人,往後馀生,它都将跟着对方,献上自己的忠诚,永不背弃。
……
黄泉大河河底。
那座女子石像脚下,一条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老黄狗吃力地转动着脑袋,轻轻蹭了蹭石像的裙角,安详地合上了双目。
它很累。
它也很困。
找到了主人的它,终於能像大半个纪元以前那样,美美睡上一觉了。
这一觉。
它也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