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5K,1/1)
枪火如瀑,流弹如雨。
那一颗颗进出枪管的弹药,缠绕着黑红的飨气,在侵临三个乐师以乐声勾召出来的飨气大蛇一瞬间,便撕裂了那飨气大蛇的鳞甲一一随着流弹曳过半空,虚空当中,黑红飨气竟化作鸡爪似的雷霆,将一道道飨气大蛇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昌背对着这疾射的子弹,背後肌肉都不禁微微紧张。
今下埋伏守候在这茶楼顶层,专为应对逆党的十馀号人,各自所持枪械,本只是普普通通的『玉屋盒子炮」,但每一把盒子炮上,都挂着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印的符咒,俱出自『白云观」,名作『鸡爪符』。
此符能引飨气化为鬼神之雷霆,打在诡类身上,便有鸡爪雷霆进出,锁困诡类,哪怕是一般鬼崇层次的想魔,在这鸡爪符下,都难免行动迟滞,被定在原地片刻!
更何况,黄锦三人当下以乐声勾召飨气所化蛇,连诡的层次都够不上?!
原本声势凶猛的条条飨气大,此时便似纸糊,转眼间就被道道鸡爪撕扯了个七零八落!
颗颗子弹,余势不减,曳过半空,朝周昌所在的桌子扑将过来!
理伏在此的枪手,显然并未有把周昌这个无辜旁观者「隔绝在外」,护他性命的意思,子弹就朝着周昌所在位置而来,他必然首当其冲!
但周昌却全无反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三位乐师。
黄锦叹了口气,手上抚琴不止。
三个乐师身上,竟有比当下气温都更冷冽了数倍的阴寒气息弥漫而出一一那缕缕寒气与凛冬冷气一相遇,竟围着三人蒸腾成云!
云作雨,雨连成线,随三人指间铺陈而开,为黄锦手下那张老琴换上了新弦,为他左边那位同伴的琵琶换了弦丝,钻进另一侧同伴手中洞箫孔洞里,洞箫悠扬激越之声,刹那犹如鬼哭!
「鸣—」
「当螂,当螂!」
「瞪瞪瞪瞪——」
阴冷哀怨的乐声传荡四下,云气凝作的雨线,在这乐声当中,竟然凝作了森白的丝线,无数森白丝线飘曳虚空,卷裹周昌丶黄锦三人的身形!
漆黑飨气覆於上!
森白丝线,骤化三千青丝!
「!」
子弹在那如瀑青丝上炸开一道道鸡爪雷纹,却再不能将这如瀑青丝撕裂!
盖因这如瀑青丝,已非是寻常飨气。
它根本就是一只诡!
一一青丝根源,接连着三个乐师背後,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人形。
黄锦体内,不断有云气漫溢而出,流转於两个同伴体内,两个同伴各自身後的影子,也在此时躁动起来一一两道细长的影子,一瞬间竟好似结满了霜花,也变作了惨白的人影,刹那间耸立而起!
虚空中,无数飨气朝着三个乐师背後的三道白影覆淹过去!
一应飨气,尽皆化作漆黑发丝—
这些纷乱发丝,在三人乐声中,修忽绞缠成一把大张着口的漆黑剪刀!
剪刀将在场所有枪手都包容在刃口范围之内,猛地一交错!
「咔!」
周昌仿佛听到了身後有人被这恐怖剪刀乾脆剪成两截的声音!
在他身後,也确实有两个枪手反应不及,被这恐怖剪刀刀刃交错过,身躯断作两截,粉红内脏丶黑红血浆,肆虐满地!
茶楼顶层里,真正是来看热闹的人们,惊恐豪叫,狼奔猪突,各相逃窜!
「喻!」
所有枪手都被囊括於剪刀刀锋之下,眼看着就都要被剪成两截,死於非命。忽然一一诸多枪手们身前细长的影子,忽似根根高杆般竖立了起来!
那竖立起的高杆顶,汇集飨气,演变作一截截腐尸!
「鹰搜罗,鹰搜罗!」
诸多枪手高声尖叫!
周昌再一次听到了这道古老的金国祭司咒语。
这道咒语,乃是金国祭司『珊蛮』引自身与神鹰连通,以鹰神之目,作为己之目,以鹰之翅,作为己之手,以鹰之身,作为己之身!
诡咒一下!
竖立在枪手们跟前的细长高杆顶,一头头乌鸦啸叫着飞腾而来,围着高杆顶上祭祀用的腐尸竞相啄食!
枪手们自身影子所化的一道道高杆,根本就是所谓的『索伦杆』了!
鬼乌鸦啄食尽了『索伦杆」顶的腐尸,地上站立的枪手一个个也好似被啄食乾净了一般,如泡影消散一一他们与那鬼乌鸦合汇成一,眨眼间振翅高飞出了『发之剪』的包容范围,朝着周昌所在的桌子俯冲而下,围着那漆黑发丝竞相啄食!
漆黑发丝,忽化蟒蛇,忽作枪刺,也与那群鸦搏斗不休!
腐臭阴冷的气味,弥漫在茶楼顶层。
黄锦体内,仍有云气不断流淌而出。
他的眉毛额头上结起了一层白霜,脸色逐渐和死人一般青白,一双眼睛里,瞳孔也在慢慢散大一一这是正在往死人化的方向发展了。
而他的两个同伴,长久沾染那阴寒云气,今下情形比他更加危险。
两个哑巴,已经满身冰霜,眨眼之间,几乎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
反观化为群鸦的枪手们,纵受发丝所化枪刺蟒蛇攻击,却不过只是丢下几片漆黑羽毛,不消片刻之後,便又再次俯冲而下,它们自身分毫无损!
周昌受着黄锦的保护,神色却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本就理所当然,毕竟是这些人专找他来拼的桌子,眼下这几个人,自然也得为他这条被殃及的『池鱼」负责。
他好奇地看着黄锦体内不断涌出,勾召飨气,化为发丝的云气,开口问道:「这便是正方仙的『云水易脏」之法?」
「朋友眼力——好。」黄锦颤抖着说道。
其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少,死人味越来越浓,周昌笑了笑。
他其实并未看出黄锦运用的是什麽诡仙法门,全是阿大的功劳。
他跟着道:「传闻云水易脏之法,乃是引阴气化为云气,汇入自身体内,灭尽六阳,而於身外结出三道『云头」,云头雨下,诡影孕生。
「这样法门,一开始孕育出的诡仙,看似是一个,实则有三份力量。
「所以你带着这两个还未入诡仙关槛的同伴,尚能在『鹰搜罗』之下,支撑这麽久一一虽然眼下看着,不消半刻钟,你和两个同伴,也俱要死了。」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抬起头,眼神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周昌。
对方对『云水易脏」之法的了解,就好似对方真修行过这般诡仙道法一样!
「你们大抵是人手不足吧?竟想凭你一个修云水易脏」的绝九阴圆满诡仙,便拦住一层楼的伏兵暗哨,却不知,云水易脏之法虽妙,但五飨政府今下整个偏向满清,旗人出身的富将军手底下,根本兵多将广。
「当下这些枪手所修「鹰搜罗」,更是速成的诡仙之法。
「只需将自身性命抵给鹰神,日日以索伦杆喂养神鹰使者,如此不久以後,即能将自身影子化为『鬼乌鸦』。与真诡影,也一般无二。」周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望向楼下菜市口一一冲上法场的『逆党」,在这顷刻之间,已经迎上了富元亨手底下的牙兵。
身缠飨气,满目赤红的牙兵,不及革命党人掌握种种非凡手段,但神旌不倒,它们近乎不死,於是,一排一排的牙兵被杀退,又再次站立起来,迎上一个个逆党。
每一轮过去,便有二三个逆党殒命。
一轮轮下去,原本还有些声势的逆党队伍,也渐相凋零。
事已至此,这场劫法场之战,根本就已经落败了。
「你们与五飨政府丶满遗势力之间的争端,我作为局外人,并不想过多理会。
「只是如今,我仍有一事不明,此事不明,实令我意难平。」周昌看着对面的黄锦,缓缓说道,「你们莫非真正认为,那个王季铭,乃是一位义士?
「竟为了救这等人,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王季铭乃是一位『邪方仙」。
其所修『龙飞升大法」,脱胎於正统方仙道的『九鼎炼形术」,乃是以地肺毒火烹煮九鼎中的活婴,引自身阴气与鼎中婴儿相合,以此法周转阴阳,令自身得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可以轻而易举地修成绝九阴之境!
凭此一节,这个王季铭便已不值得救,称不上是甚麽义士。
偏偏此等样人,却赢得了无数「同仁』,前赴後继地营救!
菜市口中,仁人志士与富元亨魔下牙兵的争斗仍在持续。
地面上的烂泥,尽被血浆染红。
富元亨端坐在监斩官的主位上,他目睹着这场争斗,屁股都未挪动一丝!
「逆党贼人』一波一波地涌上,又一波一波地被杀退,除了丢下满地尸体,根本冲不破富元亨手下牙兵的防线!
哪怕这些人能够冲破俗神牙兵的防线,迎接他们的,还有陪同富元亨的那一位位议员!
还有亲王府的大管家吴昭如!
及至暗处,是否还有宫中侍卫隐藏,尚还不能确定!
茶楼顶层。
黄锦脸色已愈发惨白。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已然仰面倒下。
再有片刻时间,这两个同伴便将被他身上涌出的『云气」彻底冻死。
此种云水之气,也是黄锦以体内阳气逆反相化,相当於是他燃烧自己的生命,供养自身诡影,令之能抗御住鬼乌鸦群一次次的冲击!
如此境地之下,黄锦尤在坚持。
他喃喃出声:「於私,王季铭道貌岸然,我早有心除之而後快,以免遗祸将来。
「於公,王季铭在天下人眼中,就是真正仁人志士!
「天下人认定了他!
「他便是不畏强权的典范,在天下反清浪潮进入低潮,万众仿徨不定,不知未来何妨之时,奋击强权,刺杀逊皇帝之生父,壮了天下革命浪潮的声势!
「所以王季铭今时不能死。
「绝不能死於法场之上,受敌之辱!
「今天他若死在此间,於天下仁人志士而言,无异於是一记迎头痛击一一革命浪潮,自此以後,如残烛受狂风吹打,一息黯灭。
「天下之势,永堕黑暗动乱深渊!」
「你们引为旗帜的人物,只是个道貌岸然丶心思列毒的奸贼。
「这却更叫天下人大失所望,更会予革命浪潮迎头痛击。」周昌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认同黄锦所言,他转而道,「王季铭不值得救「但你们总算还值得救一些。
「我救王季铭,相当於救了你们所有人一命。
「这个人情,你们要认真地记下。」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喉头滚动。
他看着周昌徐徐起身,还欲说些甚麽,忽见周昌身上,骤然发散出斑斓星光一一大片大片宙光从周昌体内爆发而出,只一瞬间,便铺满了整个广和居茶楼顶层!
那些散发着腐朽飨气丶啸叫不休的鬼乌鸦,被这宙光顷刻覆盖,顿时好似被封冻在了冰层当中般,一头接一头地凝滞於虚空中一围绕它们周身的飨气,刹那就被抹除了个乾净!
滚滚飨气,尽被从此间清空!
更好似一开始就未曾於此间存在过!
「哗!」
下一瞬间!
宙光修而收拢回周昌体内!
漆黑大火从他脚下影子里漫溢而出,化作盛放的黑色莲花,将那纷纷坠地的鬼乌鸦尽数拖入其中,尽数点燃,焚烧-
一股股清气不断在周昌体内冲荡!
鬼乌鸦在火鬼熔炼下,如泡影消散!
只剩一地缺胳膊少腿丶甚至被摘去了心脏的枪手,在漆黑大火中化为灰烬!
「鹰搜罗』的修炼,并非没有代价。
代价就是每次化为鬼乌鸦,必被『鹰神」啄去身上一个零件。
真有不走运的人,直接被啄走心脏,当场死去,也是比比皆是。
所以那些枪手回归本貌之後,才会缺胳膊少腿,甚至是直接胸膛破开!
不过短瞬之间,於黄锦而言,乃是绝境的局面,便被对面那青年人随意化解去!
黄锦瞳孔紧缩,他伸手向周昌:「阁下一一周昌淡淡的警了对方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身形斜倚栏干,向後一倒一一整个人跌坠向下方的法场!
斑斓宇宙星辰,一刹那铺满了法场上空,好似这片天穹都被同化成了周昌的本我宇宙
变天击地!
坐在王季铭身後不远处的富元亨,看着逆党贼人,再一次被自己手下牙将杀退,至於此时,看热闹的百姓已被吓得哄散四处,逆党贼人蛰伏於四处的人群里,一时之间,竟未再有出手来援。
富元亨神色冷硬,忽然开声道:「郑屠,给他套上绳子。」
被他称作郑屠的人,便是赤朱公郑铁城。
郑铁城此刻便守在绑缚着王季铭的那副绞刑架上,听得将军所言,郑铁城回身应了一声「』,便抬起手去,取下挂在绞刑架上的绞索,将绞索撑开,套在了无法反抗分毫的王季铭脖颈上。
王季铭感受着那根冰凉的绳索就贴着自己的脖颈皮肤,他被吓得头发都直要竖立起来。
他眼神惶恐不解,连连看着郑铁城,嘴唇蠕动,喃喃着道:「不是说,不是说——」
在此以前,他已经寻找机会,向富将军投了诚!
他都将王六等死囚,乃是逆党安插在他周围,伺机来营救他的事情,如实告知了赤朱公!
赤朱公也将此事禀明了富将军!
不是说一一他投诚有功,会留他一条性命吗?
怎麽今下还要给他套上绞索?!
王季铭茫然地看着身畔的郑铁城,他本还有些侥幸想法,认为富将军此举,实不过是拿他作饵,最後再诱一诱四下的逆党显身营救他而已。
可当他看到郑铁城面上戏谑的神色,他忽然意识到一一富元亨拿他作饵,引诱他人来救是真。
可富元亨想将他绞死当场,也做不得假!
他就要死了一一念及此,王季铭体如筛糠,万念俱灰!
大颗大颗泪水从他眼中不断淌出!
他目光在四散的人群里梭巡着,万分希望,此时再有同人奋不顾身,出手救他一救!
他试图暗杀亲王载泮之时,确有决死之志!
他与几个同伴当时立下了誓言,言辞铮,抱定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心思!
他想过自己死後,自己的诗篇,将随自己的名姓传遍天下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成了他最大的贪欲与追求!
这份追求,又让他突然畏惧起了死亡!
更在牢狱当中蹉跎数日之後,他更渴望起自己能得生来!
眼下这份生的希望,已在不断暗弱,不断渺茫!
「大枪王六,逆党贼人,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螳螂拳甄大勇,逆党贼人,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义和团民刘兴汉,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66....
「此一应贼犯,无须上告五飨政府!
「就地正法,斩立决!」
富元亨念出一个个名字,旋而一抬手一郑铁城站在『大枪王六』背後,他与其他诸会子手,顿时扬起手中鬼头大刀!
人熊一般的大枪王六听到那子将军念出了自己的真名,他眼神震骇,反将目光投向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刹那之後,他垂下头去。
满面痛惜之色,尽作狂怒: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杀贼!杀贼!杀贼!」
连声高呼之中,缠绕王六浑身的绳索根根绷断,在身後郑屠手中鬼头大刀将落未落之际,王六猛地旋身而起,整个人如铁枪般绷得笔直!
他脚下阴影,猛然沸腾!
而他身後的郑铁城,此时将一只脚踏在他的阴影上,滚滚赤红飨气化为一张张挣狞面孔,顷刻间铺满了王六的阴影一一郑铁城的诡影,竟在刹那镇住了王六的诡影,令之不能脱出!
屠刀纷纷挥下!
「杀贼,杀贼,杀贼一」
四面逃窜的人群之中,诸多乱臣贼子,一时逆流而上,再度朝法场疾冲了过来!
排排牙兵,满目赤红,手持枪炮,子弹呼啸!
「轰!」
苍穹变色!
诸星璀璨!
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刹那坠入杀场正中。
满场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