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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周处除三害(5K,1/1)

    第357章 周处除三害(5K,1/1)

    「传闻六道轮转,总有胎种滞留於轮回之中,始终不得演生,脱出冥府。

    「後来连六道轮转都崩毁失灵,天地灾变,那些滞留根种多为饿鬼道中之类吞吃,又在诸饿鬼腹内重新孕育,化为诡种,这些诡种沉寂於无人可知之地,唯有那些药引诡异,自然化演的一副副傍鬼丹方,可使得人身脱落邪秽,为诸诡种探知,循迹而来,成为人的傍鬼。

    「盖因诸诡种原先分布於六道之内,是以凡六道生灵眷属,皆可能与这些诡种产生呼应。

    「也就是说,其实人人皆有只属於自己的那道傍鬼。

    「只是,个人的傍鬼丹方是否现世,全看机缘巧合,自然流变。

    「毕竟傍鬼丹方虽由人口口相传,但实是天意配伍而成。

    「至於傍鬼如何分类一一一般而言,傍鬼皆属於饿鬼道中之类,所生诡种,是以全可以看作是『饿鬼类」。

    「而它们又保存了原属六道特性,又可在饿鬼道中,再细分出六道之类。

    「你原本的傍鬼,牛头阿傍,乃是冥府阴差,归於鬼趣之部,也即饿鬼道内,与那洗孽葫芦乃是同类,但阿傍出世之後,已然死亡。

    「它的死亡祭献来了凶。

    「凶的杀人规律,以人相而显,可归於人道之类。」阿大如是回应道,「不过,傍鬼一般不作这些区分,因为它们已被饿鬼吃过一回,纵然具备些生前的六道特性,往往也不会显现出多少来,它们依附傍鬼丹化生而来,已经是真正的诡了。

    「人变成诡容易,诡变成人?

    「从无此例。」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他自光微动,却有些不同想法。

    凶未化为诡种以前,竟然是人道内的胎种。

    只是它一直未得到转世机会,後来在六道崩灭以後,为饿鬼道鬼类所吞。

    吞吃它的饿鬼,是不是就是牛头阿傍?

    後来它将牛头阿傍祭献给了自己,算不算从死中返生?

    愈是思索,周昌愈觉得这般情形颇有意思。

    但他当下也仅仅是觉得有意思而已,一时也没有探究甚麽的想法,也无从探究甚麽。

    他在河边站定,跟在身後的王季铭丶王六也跟着刹住了脚步。

    「朋友,你先到别处去转转看看。

    「我和他说说话。」

    周昌指了指神色畏惧的王季铭,黑夜里的一双眼晴放着亮光,与王六对视着道。

    听到他的话,王六神色反而有些警惕:「你想趁机把他放跑?」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笑道:「为什麽这麽说?」

    「你们这些身处高位的能人,虽然说样样都好,有能为,有头脑,但和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想法总归不同的。」王六撇了撇嘴,道,「这种奸贼,老子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救他,他转头就把老子给卖了一一落到我手里,少不了戳他个三刀六洞!

    「但你们想得多,和我们不一样。

    「他要落到你们手里,大概率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顶多叫他隐姓埋名,以後不能顶着革命党的名头露面,就把他当个屁放了,他害死的那些兄弟,往後是『为大局计,一概不论」的。」

    王六这番话说得有意思,周昌点了点头,又道:「我非是南方革命党人,今下那边的人,果真如你所说,是这样办事的?』

    「是啊,要团结。

    「那些有身份的丶手里有钱的丶手下有兵的,就值得团结。

    「甚麽也没有,只得破裤子一条,烂褥子半床的,虽也不会被低看,但也不怎麽受到重视就是了。」王六道。

    「原来如此。」

    周昌点了点头,向王六问道:「若将这个王季铭交给你,你预备如何做?」

    「我若是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肯定宰杀了他,以图胸中快意。

    「如今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把他痛打一顿,只是最终还是老实交回去,任他们把人「隐姓埋名』,当个屁一样放了。」王六语气颓丧地道。

    「反正结果总是一样。」周昌摇了摇头,道,「你先四处转转去吧,我和王季铭说说话。

    「待会儿你再转回来,他必还在这儿,我肯定不会放跑了他。」

    王六想了想,看了看黑暗里畏畏缩缩的王季铭,向周昌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你也小心点儿,这厮半路上有好几回想挣脱了绳索逃跑,他能写出那样诗文来,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莫要着了他的道,被他骗住了!」

    「不会。」周昌笑了笑。

    他目送王六转身而去,避开了这片河滩。

    此时月光明亮,流水潺潺。

    京师的高楼建筑在远处化为连绵的轮廓,近处蒙绕着寒风吹卷来的污泥腥臭气味。

    王季铭不知周昌单独留下他,是何心思,只是听到了周昌与王六的对话,他悬着的心便稍稍放下,总算清楚,自己此行回去被治罪,顶多也是将自己软禁起来,令自己不能於世上露面的结局。

    只要能捡得一条性命,他如今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周昌,对敌人出手凌厉狠辣,临走之时,都能抓住逊皇帝身边内臣直接一刀扎死,王季铭不敢在他跟前造次,一直维持着那副畏缩而卑微的作态。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他看着周昌面朝河水,双手垂在身畔,感慨地将他那篇绝命诗呢喃了出来。

    王季铭心头一酸,忍看没有说话。

    周昌这时却转回头来,在黑暗里发着亮光的双眼看向他,忽然出声道:「这首诗篇,倘若真是你临死之时的绝命诗,它便足以名传千古了。

    「你的名字,也会与这首诗一齐流芳百世。」

    听到周昌的话,王季铭心中亦满是晞嘘与酸涩情绪。

    他垂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抱定了决死之心,前去刺杀逊皇帝亲父,以此唤醒天下同仁奋发向上之心。

    「可惜,终究是这生死之间,存有大恐怖。

    「我不过是一凡人,无能迈过这道关槛如此仓皇投敌,半生名誉,尽付东流了。」

    「我也觉得,你这样一个奸人,那些真正的革命志土,偏要舍生忘死来救你,抛下无数大好头颅,委实可惜。」周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愈发显得明亮,甚至盖过了天上刷落的月光。

    这样的目光,叫王季铭心头忽生出一股寒意。

    周昌接着道:「今时又叫我从王六口中听到,你这样人,回去以後,竟然不会被明正典刑,就此处决,竟只得一个隐姓埋名,不能於外抛头露面一一顶多是软禁的惩罚。

    「我真觉得,世道何其不公?」

    这几句话,令王季铭心中那股寒意,要时几乎凝作实质。

    他心头警铃大作,如今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必有杀他之心!

    而他根本也拦阻不了对方丝毫!

    他眼下唯一可做的,也不过是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希望能以言辞从对方手下搏得一线生机!

    是以,王季铭不等周昌把话说完,便摇头道:「我从前并非毫无建树,亦有诸多贡献,今下只是功过相抵,如何能说是世道不公?」

    「不瞒你说。」周昌这时忽然笑了笑,令紧张的气氛微微放松。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令王季铭悬荡半空中的心,骤地提了起来:「你刺杀亲王载泮之时,我当时亦在现场。

    「你的种种布置,尽有我在旁观。

    「那些前来营救你的义土,为此付出性命,他们看似营救的是你这个奸贼,为你而死,实则是在营救他们的理想,为他们各自的志向而死。

    「他们死得其所,也死而无憾。

    「毕竟,他们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但有些人,总归是不同的。

    「这些人,只是做着些苦哈哈的活计,每日为两餐奔波,家中还有屏弱妻女等着他挣得那点微薄工钱,维系日常生计。

    「这样人,却稀里糊涂地,就死在了你的手下。」

    「菜市口中,那些围观百姓,多是三教九流人物,他们并非我所杀,自己来趟这趟浑水,死在此中,又与我何干?」王季铭首先想到的,便是菜市口里那些在乱军厮杀中,纷纷而死的围观者,他出声为自己辩解。

    周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人。」

    他如此说,反倒叫王季铭甚为茫然:「若不是这些人,又有哪些人的死,是与我有关?

    「我不曾亲手害死过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你修炼那龙飞升大法,九鼎之中所烹婴孩,莫非不是人麽?」周昌忽然向他问道。

    王季铭闻声呼吸一滞,顿时不敢去看周昌的眼睛!

    龙飞升大法,乃是他的诡仙修行秘密!

    大多同仁,只当他出身方仙道,却不知道,他是来自於方仙道中的邪方仙!

    「那九个婴儿,俱是贼匪所出後代。」但王季铭只是稍微愣了愣,便立刻为自己想好了狡辩的说辞,他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便迎上了周昌冰冷的目光,接下来的话语,再不能说出口。

    周昌道:「我有一老友。

    「我与他结交时间虽短,实不过几个时辰,这段友谊便告终结,但我常有一种感觉似他那样人,哪怕我轮回千百世,走过无数地域,身边总是少不了的。

    「大车店里的骤马车夫丶朝外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丶澡堂子里的搓澡师傅丶冻死在路边也没找着活乾的泥瓦匠·

    「他便是这样人,他是一个杠夫。

    「他叫甚麽名字?我想想一「我记起来了—到他死了,我竟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清楚,他有一位做半掩门暗的妻,他的妻叫福燕,他称他的妻小福子,至於他夫人姓什麽,我也不知道,俩人总是一同死了。

    「这样的下贱人,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吧?」

    周昌忽然抬起眼帘,向王季铭问了一嘴。

    王季铭张了张口,没能出声。

    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生命,活着又有甚麽意头?

    娶一个妓老婆,这辈子又能有甚麽指望?

    王季铭没想过这样的人生。

    今时想到,亦有种本能地嫌弃。

    这种本能地嫌弃感,是旧世当下世道特有的一种近乎『生殖隔离」般的存在。

    「你那日以飨气炸弹在亲王府前头胡同里引发骚乱,致使出殡那具尸体化为僵尸,那个杠夫,便在当时的杠房队伍里。

    「他先被僵尸起僵的架势波及到,身子叫那铁杠扫中,下身直接瘫痪,後来又遭那头僵尸咬了一口,其实已没有多少活气了。

    「像他这样的人,当时在那条胡同里,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个。

    「你埋设那飨气炸弹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炸弹不仅会叫诡化了的死尸起僵,还会叫给他出殡的一干杠夫,都一同送了命去呢?」周昌问。

    王季铭垂看眼帘,不答。

    他此时眼神里,不解困惑一时竟盖过了对自己命在旦夕的恐惧?

    为什麽?

    为什麽这个人,执着於几个杠夫的死活?

    做大事,焉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些贩夫走卒,於这世道,能有甚麽贡献?

    「你一定在想,几个杠夫的命而已,鬼神从世间掠夺了那麽多人命,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低贱之人,他们生,生得渺小,不能抗御鬼神,永远随波逐流,鬼神禁忌一来,他们这些人,长成的丶没长成的,便都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他们的死,死得於事无补,於大局无有任何作用。

    像是你,你若死在那法场里,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你从那法场里脱生,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足以撼动天下局面,今时你得生了,满清复国,五飨政府保皇党便不敢小革命党的力量,便得暂时低一低头,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也会被暂时中止。

    「就连那些革命党人,他们称赞你敢於刺杀亲王的风骨,他们唾弃你临阵脱逃的软弱。

    「但他们一样不会想的一一你的那个飨气炸弹,炸死了很多杠夫和寻常百姓。

    「这些不值一提的人命「这世道,本来如此,但本来如此,便对麽?

    「这些没人可怜的人命,我可怜。

    「这些没人替他们叫屈的冤鬼,我来替他们叫屈。

    「所以自一开始,我便没有打算将你交到那些革命党人的手里,留着他们叫你付出一个隐姓埋名被软禁的可笑代价。

    「打一开始,我救你,就是为了杀你。」

    周昌如是道。

    王季铭心神颤栗起来,但又有种怒火,从他心底涌起,怒与惧竟同时在他心底出现,周转不休,他昂起头,注视着周昌那双审判神明的眼睛,忽然笑道:「你替他们可怜?

    「你又可怜了他们甚麽?

    「你当时既然在场,为何你不曾出手救下一人?

    「你若有手段阻止他们的死亡,却不阻止,莫非不是在作恶麽?!」

    「这是你犯下的过错与罪责,你想将它抛到我身上来。」周昌摇了摇头,「我非时时都能出现在你加害他人的现场一一杀人者无罪,路过者有罪,又何来这样道理?

    「我实在想过我自己一一我救不了天下人,没有这份能耐,毕竟,究竟如何能救今时人,我亦一无所知。

    「而我所能做的,便只有杀人,将你这样害虫,一个个扫灭。

    「一个个拔除。

    「一个个杀的乾净。」

    王季铭笑意凛然:「所以你今时杀我,是在为民除害?」

    周昌神色一正:「正是。」

    「那些杠夫,虽因我而死,却终究不是被我所杀!」王季铭厉声喝道,「杀他们的,是那头僵尸,是外头布下军兵,持枪扫射民众,称他们包藏逆党的那个将军一一富元亨!

    「若依罪责而论,我亦非主责!」

    「富元亨顷刻将死,僵尸亦活不过今夜。

    「今晚只差你一个了。」周昌摇了摇头,慢吞吞地从腰带上解下那柄黄铜法剑。

    王季铭看着他的动作,浑身打战:「你要拔除害虫,似我这般人,似富元亨,都只不过是小虫子而已,这京师之中,总有三大害,你焉敢挑战?

    「一为五飨大统领张熏,其人手下养长江巡阅军,专为前清张目!

    「手下辫子营,残害百姓不知多少。

    「彼时山东之地,义和团民奋起反抗前清压迫,张熏率辫子军将义和团残酷镇压,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力格杀?

    「二为皇极飨军缔造者,被前清旗人称之为『圣人』的曾圣行!

    「其人镇压南方太平天道,所过之处,无不屠城示众,彼时在位皇帝,甚至都劝他莫要多动刀兵,被他以歪理塘塞,继续血腥屠杀民众!

    「曾圣人,寿二百岁,已是诡仙道『聚四象」之境大能!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气刺杀?」

    「我记下了。」周昌抽出雷剑权真,向王季铭点了点头,「若此二者真正危害民众,我必设法格杀之。

    「那这最後一害,又是甚麽?」

    王季铭闻言,笑容莫名:「若到了那时,你真有勇力格杀此两害,最後一害,该是甚麽?你那时照镜即见。」

    话音落地。

    「刷!」

    雷剑权真一下划过黑暗半空,扎穿了王季铭脖颈。

    黑血顺着剑身,汨汨淌落,染黑了周昌握剑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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