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後宅失火
腊月十九,迁徙队伍终於抵达平阳县城。
两普时期的平阳城位於汾水西岸,正好与後世临汾市隔河相望。
从龙门渡过皮氏县,沿汾水谷地北上以来,一路上的行程还算顺利,竟然比预期提前了十来日。
慕容越率领三千青壮赶到临汾(山西新绛),接应梁广押送粮草,估计还有五六日才能赶回。
大雪纷飞,平阳城外白花花一片。
泥泞丶坑洼的官道上,绵延十馀里的迁徙队伍,缓缓向着平阳城进发。
符盈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上,一手抓紧窗框,一手撑着厢板。
她的脸蛋略显苍白,长达四十馀日的旅程,一路上夫君又不在身边,饮食睡眠皆是不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许多。
「娘子!前边就看到平阳城啦!」
陪嫁侍婢莲香骑着一头驴,紧跟在马车旁,指着前方兴奋欢呼。
终於到了麽.:::.好不容易驶上一段略微平整的道路,盈掀开厚厚毡帘,探出头远望前方。
果然,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城池一角。
一瞬间,符盈眼眸有些湿热,平阳城,终於到了。
这里,将会是他们夫妇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容身之地。
另一名陪嫁侍婢采薇从前边跑来,她脚下溅起掺杂冰雪的泥浆,身上斗笠丶
蓑衣落满雪花。
「娘子!娘子!」采薇一阵惊慌疾呼,跑回马车旁。
符盈飞速擦了擦眼角,「眼看就快入城,你慌慌张张作甚?」
采薇揖礼,圆圆脸蛋满是急切:「娘子!大事不好!奴婢方才打听到一个消息!天大的消息!」
眼看抵达平阳城,盈心情大好,笑道:「你个小妮子能有什麽天大消息!
」
采薇大急:「娘子!是真的!和君侯有关!容奴婢上车禀报!」
「上来吧,看你雪落满身,快上来暖和暖和~」
采薇脱下斗笠蓑衣登上马车,不等接过盈递来的暖手炉,她焦急地小声道:「娘子!你可知那悉罗多的表妹是谁?」
符盈轻轻拍打她发髻上的碎雪泥土,随口笑道:「既是悉罗多的表妹,想来是哪一部鲜卑小帅之女.....」
采薇低声道:「悉罗多的表妹,就是慕容夫人!」
符盈一愣,「哪位慕容夫人?」
「哎呀~娘子忘了,自然是那位最受先帝宠爱的慕容夫人!」
符盈失笑道:「不可能!慕容夫人迁居慈圣庵,我们出发之前,慈圣庵失火,慕容夫人已不幸罹难.....」
采薇睁着圆眼:「是真的!婢子亲眼看见,绝不会错!婢子以前就见过,慕容夫人那相貌,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荷盈将信将疑:「想是相貌相似,你认错了人?」
采薇急道:「可奴婢还打听到,那夫人腹中孩儿是.....是....
「是什麽?」
符盈见她一脸吞吞吐吐,以为她故意吊自己胃口,嗔笑道:「还敢卖关子?
找打!」
采薇心一横,凑在符盈耳边低语:「婢子听部民说,那慕容夫人腹中孩儿是.....是君侯的!」
符盈笑脸僵住,旋即失笑一声:「胡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采薇急得都快哭出声来:「婢子怎敢哄骗娘子!此事在众多部民里都传开了!
部民私下里称呼君侯为南庭单于,称呼那慕容夫人为氏(yanzht)!」
符盈脸色再度僵住。
阙氏是匈奴族君长嫡妻的称呼,而鲜卑人把单于妻妾统称为阙氏。
不过在大多数时候,这一称呼还是专指嫡妻。
单于丶阙氏都是特定尊号,鲜卑杂胡再怎麽不懂礼仪,也不敢胡乱对某人冠以此尊号。
「部民们现在何处?」符盈问。
「婢子听说,他们过河前往东岸落脚,那一片原是良田,後来改成了牧场,
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川,足可容纳几万人~」采薇比划着名说道。
「你说的那慕容夫人也去了河对岸?」
「嗯!鲜卑人一早就把她送去安顿~」
符盈眉,行路途中一直不曾见到薛桃娘,她本想前往鲜卑部民队伍,探望那位「悉罗多表妹」,也算代表夫君对部将亲眷表示慰问。
可李方等人一直找藉口阻挠,李方甚至把挺着大肚子的妻子梁氏搬出来,托请她代为照顾。
起初不觉得有什麽,现在想来颇为可疑。
「停车!」符盈喝道。
马车缓缓停在路旁,盈在莲香丶采薇扶下走到路边。
在後方照看队伍的县侯府家令夔奴见状,急忙小跑上前。
「你去,把李方丶韦洵丶苟平丶皇甫毅丶赵鹿都给我叫来!」
符盈脸蛋怒,「告诉他们,我便在这道旁等候!」
夔奴心里一咯瞪,暗道糟糕,夫人罕见发怒,看样子是听到了什麽。
夔奴瞟了瞟莲香丶采薇,想是这两个机灵丫头嚼舌...
「愣着作何?还不快去?」采薇喝斥道。
「夫人稍候,仆这就去请!」
夔奴忙应了声,跨上马往前边赶去。
他可不敢得罪夫人的陪嫁侍婢,万一哪天主人来了兴致,两个奴婢随时可能成为侍妾.:
符盈就站在道旁野地里,戴着风帽丶披着厚厚裘袍,浑身很快落满雪花。
另一辆马车也停下,郭元君踩着脚凳下车,掖了掖身上披袍,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盈身边。
「天寒地冻,妹妹怎麽下车站在路边?」她满脸关切。
符盈勉强挤出一丝笑,「有些事情,要找李方几人问清楚~」
「什麽事也比不上妹妹身子重要!风雪甚紧,若是受了寒凉,君侯还不得心疼~」
郭元君裹紧披袍,笑颜满面,有些套近乎的意思。
莲香丶采薇颇为警惕地瞪看她在她们眼里,这位年轻貌美的寡嫂,和自家君候也有不清不楚的暖味关系。
她们偷偷提醒过娘子,娘子暗中观察过几日,没发现什麽异样,也就不了了之。
「兰儿可还好?」盈岔开话题。
郭元君笑道:「在车上熟睡,有奴婢照料~」
闲话几句,见符盈不肯上车,郭元君正待离去,几声纵马吆喝声传来。
飘雪之下,李方儿人骑马赴到,
郭元君顿住脚步,没有着急离去,倒要听听他们有什麽急事商量。
李方几人见符盈带着两个侍婢果真站在道旁等候,急忙上前拜见。
符盈转身看着众人,神情严肃。
「李方!」她忽地叱道。
李方一个激灵,夫人可从未当面直呼过他的姓名,哪次见面不是亲和客气。
「夫人有何吩咐?」李方小心翼翼问。
符盈喝道:「去把悉罗多妹妹带来见我!」
李方一哆嗦,猛地瞪大眼,心里直呼糟糕!
鲜卑部民里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入夫人耳朵...:
韦洵丶苟平丶皇甫毅丶赵鹿几人,不约而同地向後挪动小半步。
李方凸在众人之外,回头恼火地怒瞪他们。
「启禀夫人,那位娘子她..::.她过河去了「」李方一脸汕笑。
「再请回来不就行了?」
符盈目光严厉,「汾水冰封,车马可行,你现在就去东岸把人给我带来!」
「这~」
李方搓着手,很是为难:「那娘子已有七八月身孕,行动不是很方便...:.
面对符盈愈发铁青的面色和冷厉眼神,李方目光闪躲低着头,大冷天的竟然出了一身冷汗,风雪一刮浑身打摆子。
郭元君站在一旁,眸光在符盈和众人之间来回打转,敏锐地觉察到什麽。
符盈口中的有孕女人,莫非和君侯有关?
「你可知那娘子名讳?」符盈紧盯着李方。
李方越发冒冷汗,满脸僵硬不自然,回头一个劲地向韦洵等人眼神呼救。
韦洵越发低头,苟平左顾右盼,皇甫毅丶赵鹿乾脆闭上眼,假装看不到李方求救。
李方心里大骂,硬着头皮含含糊糊地道:「叫啥来着.....一时忘了~」
荷盈见众人三其口的样子,哪里看不出其中有鬼。
「可是慕容娥英?」符盈厉斥。
李方超了下差点滑倒,韦洵几人愈发往後缩。
郭元君吃惊地半掩红唇,先帝宠妃慕容娥英?
不是说她葬身於慈圣庵失火?怎会突然出现在鲜卑部民中?
李方口中有七八月身孕的女人,莫非正是慕容娥英?
难道是先帝的遗腹子?不可能呀!先帝自淮南归来,身体便大不如前,何况朝野早有风闻,先帝已经数年不近女色.....
符盈如此盛怒,莫非是....
郭元君震惊不已,突吃大瓜,让她脑袋一下子回不过神。
符盈见众人神色,脸蛋条地一白。
由此看来,采薇探听到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李方!还不如实说与我听!」符盈浑身微颤。
李方苦笑连连,拱手小声道:「个中情由,还是请主公回来亲自向夫人解释!
这些内宅事务,仆等不便丶更不敢多言啊!请夫人恕罪!」
「请夫人恕罪!」众人赶紧跟着揖拜。
「你们丶你们果真全都知情!?」
符盈声音都有些发抖,「苟平!连你也敢瞒着我!?」
苟平当即拜倒,涨红脸一言不发。
此公是公主丶主母,公是主公的封口令,他也很为难啊符盈怒气冲冲快步走向马车:「送我过河,我亲自去见她!」
莲香采薇赶紧跟上,盈坐上马车驶入岔道,往河岸边驶去。
「愣着作何?还不赶快派人护送?」李方急吼吼地道。
韦洵苦笑道:「事到如今,只有先派人通知王买德,让他做好应对准备,莫要让两位夫人......产生争执!」
伶鹿点头:「我遣人去说!」
苟平丫口气:「我护送夫人过河~」
李方唉声丫气:「这事价弄得
郭元君犹豫了下,决定跟去瞧瞧,这个大瓜不吃到底,心里总是不安生..::
汾水东岸,与平阳城隔河相望的大片平川。
原是广良田,刘渊率领匈奴人第次南下,在这里撒下草种,将其变作大片牧场。
其後数十年间,这片肥沃土地在牧场丶良田之间来回变换,呈现出帅牧结合的景象。
平川上有许多避风向阳丶地势低洼且积雪较浅的地方。
部民们还是划分为三部,各自占领此块地方。
先把万馀匹马放出去,藉助马蹄之力踏碎冰雪,刨开积雪,露出泥雪的草茎。
等马匹吃上阵子,再把牛羊牲畜放出,这样更容易找到泥雪覆盖下的食物。
此顶顶毡帐在风雪里支撑起来,部民们对这片远比长门亭更广阔丶更丰美的平川感到满译。
慕容娥英居住的大帐建在悉罗部领地,靠近汾水岸公。
两个亏龟十岁丶生养过众多孩子的鲜卑亏人扶着她,在大帐外的平地上缓慢行走。
她不停地询问着和临产有关的问题,事无巨细问得十分详细。
为人万多年,可为人母却还是头次,她心里难免紧张惶恐。
王买德骑看骤子奔来,面色略显惊慌,
慕容娥英见他差点摔了一嘴泥,咯咯笑⊥起来:「王主簿慌什麽?」
王买德急道:「夫人和主公的事,传入大夫人耳!
大夫人正带人过河而来!」
慕容娥英微愣,旋即坦然此笑:「总归不可能瞒她此辈子,来便来吧~」
王买德大急:「夫人还是尽快避此避!大夫人盛怒而来,万此起上冲突....:
夫人有孕在身,若是有个闪失,仆等如何向主公交代?」
慕容娥英莞尔此笑:「你还怕我们打起来不成?」
王买德哭笑不已,真要打起来那还得工!
正说着,此队车马从冰封的河面驶上岸,向着悉罗部驶来。
苟平丶呼延恺各领百人护乱。
「呵~阵仗不小!兴师问罪来上!」
慕容娥英眼眸划过异色,假装没事到,继续在鲜卑仆亏扶下活动身子。
王买德往毡帐後公一躲,暗自祈祷两位夫人可千万不能真的打起来。
这种事,帮谁也讨不工好.....
王买德鬼鬼票票地探脑袋,打算先事事情势发展再说。
薛桃娘听闻荷盈到来,慌慌张张跑出大帐,向慕容娥英告罪声亚跑向马车马车并未靠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车舆内,符盈从车窗望去,见到位大肚女人,在两个鲜卑万人扶下缓慢行走。
她有说有笑,仿佛没事见不远处的车马队伍。
符盈紧咬唇,她此眼亚认出慕容娥英。
那女人身材高挑,慕容鲜卑的相貌特点异常明显,她多年前入宫第次见到她,就留下深刻印象,至今不忘。
符盈视线紧紧落在她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两手死死紧披袍一角。
「夫人~」
薛桃娘侍立在马车旁,像做错事样低着头。
「你一开始便知道?」盈低喝道。
薛桃娘事她眼又低下头,懦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何丞临盆?」好此会,符盈才又低声道。
「有经验的仆妇说,估摸在二月底前..:::」薛桃娘小声回答。
符盈住披袍的手又是紧,如此算来,她和夫君甚至还在自己成婚之前就.
符盈脸色阵阵变幻,心酸楚终究还是忍工下来。
「你且好生照料,若有紧急情况,可速遣人报我知晓!」
薛桃娘此证,松口气急忙应道:「夫人放心!「
符盈收回复杂目光,放下惟帘:「回去吧!」
苟平和呼延恺相视叽眼,俱是长舒口气,向着慕容娥英远远揖齐,赶紧下令掉转队伍原路返回。
「怎麽走上?」
慕容娥英大为论异,远远事着车马驶去。
薛桃娘小跑赶回。
「她怎麽说?」慕容娥英古怪笑道。
薛桃娘老老实实道:「大夫人命我好生照料夫人...
「喔?」慕容娥英颇为意外。
她远远望着车马队伍消失在河面上,眼眸泛起异彩。
腊月二十五,梁广丶慕容越押送亜食返回平阳城。
不等他下马歇口气,李方拽住缰绳此脸凝重:「你家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