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初入平阳
踏入郡守府伊始,梁广差点以为走错地方。
从前衙到後宅,几乎没有一座完好建筑,
府衙院墙毁坏大段,正堂垮塌大半,木梁瓦片被流民乱兵拆毁,大量木材遭到哄抢,豪强拿去给自家屋宅用,庶民百姓捡去当柴火烧....:
这座平阳郡治所在县城,在长达数个月的无政府状态下,遭到了极度混乱的暴力拆毁。
也就是城池框架尚在,各段城墙丶四座城门丶瓮城丶西门外的关城..::.这些主要的防御设施主体还在,略加修就能投入使用。
一路入城,梁广见到了惊恐不安的流民百姓,焚烧倒塌的鼓楼丶佛寺丶屋宅野狗刨食泥雪覆盖下的死尸,一群群不知是流贼还是乡痞的恶汉挨家挨户索掠财货...
郡府大牢丶县大牢里的囚犯早已跑光,郡县两级主官丶佐官丶刀笔吏寻不到一人。
本以为郡守府情况会好些,残破无可避免,稍加修整也能像样。
谁料,情况更加糟糕。
慕容冲主政平阳数年,政绩啥的就不说了。
这妖人从未对符秦产生过归属感,更加不会对秦治下的郡县,有什麽建设性贡献。
好在他底下有郡丞丶各县令长这些朝廷委派官员紧盯。
除了把汾水东岸的几千顷良田变作牧场,供他收拢鲜卑部曲外,倒也没什麽太出格的举动。
慕容冲举兵之初,郡县两级还是有不少人发现端倪。
他大肆徵发夫役赶制兵器申仗,强行把几处冶炼作坊的铁料扣下打造兵器,
纵容几千鲜卑兵在县城内外烧杀抢掠,而後聚拢兵马超过两万,裹挟男女青壮南下攻打蒲坂。
经此一乱,平阳城元气大伤。
又经过数月混乱,流民群盗丶各坞堡帅丶士族豪强反覆搜刮躁,偌大平阳城彻底残破。
说是焦土丶废土也不为过。
连郡守府也难以幸免,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夔奴带着上百个僮仆丶杂役丶仆妇收拾残破宅院,清理烧毁倒塌的房屋土石。
梁广跨过一片片废墟,在呼延恺带领下,走入一处偏僻小合院,有四五间尚存完好的屋室。
符盈和郭元君母女暂时安顿在此。
「拜见君侯~」莲香丶采薇两位侍婢守在正屋外,见到他柔声福礼,
根据李方分析,慕容娥英的事,之所以如此快传入符盈耳朵,两个小妮子功不可没。
「早晚把你们嫁给索虏!」梁广瞪眼二女。
她二人当即花容失色,着嘴吧嗒落泪。
「下去!」梁广挥手斥退,二女黯然退走。
推了推门,发觉从里边插上门门。
「盈儿,把门打开,我有话说!」梁广语气尽量柔和。
等了会,屋内没动静,梁广叹口气:「盈儿,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这事儿吧,它有些复杂和意外,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131
反正早晚都得坦白,既然撞破,索性大方承认,把自骝起的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
:.一直未找到时机向夫人解释,的确是为夫之过..:.:
梁广又哄了一阵,倾听片刻,屋内传出压低的啜泣声。
还要说什麽,夔奴匆匆赶来禀报,说是一众部下丶僚属都在等他议事。
「诸事繁多,夫人好好歇息几日,我先去料理军政~」
梁广吩咐夔奴好生伺候,带上呼延恺径直往前衙赶去。
过了会,正屋哎呀一声打开,荷盈双眸红肿地站在檐下。
采薇丶莲香溜了回来。
「娘子救命!方才君侯说,要把我们嫁给索虏~」
两个侍婢惊慌地哭诉起来。
荷盈强自打起精神宽慰几句,两个傻妮子,听不出君侯是故意吓唬她们。
「君侯可曾用过膳食?」符盈轻声问。
采薇道:「听说君侯一入城就赶回来探视娘子,连口水都没喝1
符盈有些焦急:「那还愣着作甚,赶快随我到灶房,生火做些热食送去!」
说罢,荷盈带上二女直奔灶房而去。
正屋对面的南向屋狭开屋门,郭元君走到安静下来的小院里。
君侯方才隔着门哄夫人的话,她躲在门後一字不落地听着。
也知道了君侯和慕容娥英究竟是怎麽回事。
两人竟然在骝既草场...
郭元君暗嘧了口。
慕容娥英本就有狐媚之称,一定是她主动勾引,君侯本就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哪里忍得住.....
白日青天就在那林木草地做那事..:..不知道是何感觉....
郭元君脸蛋一热,2了口不敢再想。
不过君侯对夫人可真是宠爱有加,那般温柔耐性的说话,她可从未听到过。
最起码对她是不会有的。
郭元君暗自羡慕嫉妒,此事也足以说明,其他女人极难取代夫人在君侯心目中的地位。
至少她是不可能。
慕容娥英那狐媚子一身媚骨,姿容身段连她也自愧不如。
如果这一胎生下儿子.....
郭元君心中一紧,忽然生出些紧迫感。
她的位置本就排在众女之後,这样下去可怎麽得了。
天晓得哪一日又突然冒出几个受宠姬妾。
郭元君徘徊一阵,後宅出现如此重大变故,倒可以趁此机会,拉近她和盈之间的关系。
想在後宅站住脚,不光要博得君侯宠爱,也要讨好大妇主母,最起码不能让符盈厌恶她。
打定主意,郭元君唤来婢女照料小兰儿,自己则赶往灶房.....
前衙清理出一片空地,支起毡帐,作为临时军政议事公堂。
李方丶韦洵丶崔丶慕容越丶王买德丶悉罗多丶慕舆盛..:::.一众部下僚属到齐,毡帐内略显拥挤,胡床都有些不够分。
如今,他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辅国将军府丶平阳太守府。
还不算西川县侯府,也有内史丶傅丶保丶友丶中尉等等一批属官家臣可以设置。
班子成员便是眼前这些,大多身兼将军府丶太守府要职,
等到全部属官僚吏配备齐全,一座毡帐可容纳不下。
治理一郡之军政,所需人手远不止这麽点,方方面面的人才都得具备。
「诸位~」
梁广环视众人,开口瞬间,大帐内安静下来。
「从薛氏堡拉来十万斛粮,省吃俭用的话,支撑三个月不成问题。
三个月时间,我们必须要做好几件事。
一是肃清城中流贼,稳定治安,尽快召还离散百姓,号召逃亡者返回家乡!
二是整修城池,先以城防设施为主,然後是驻军营舍,郡县两级衙署!
城中无主房宅极多,腾出一批专用做军土营舍,确保将士们首先有屋住!
三是丈量田亩,尽快厘清平阳周边耕地情况。
四是重新造册版籍,清查人口。
五是召集各县令长丶部尉丶主簿到平阳城见我!
六是梁广一下子说了十几条重要事项,几个坐在角落的书吏伏案提笔如飞,把方才所说一一记录。
「诸位有任何建议丶补充都可以说出来。」
李方笑道:「我看,还是先调集军土,把郡守府收拾出来。
往後咱们议事,难道都要在这毡帐里不成?」
众人轻笑,都同意李方所提。
梁广笑笑,心里明白大夥是想让他住的舒服些,最起码不能委屈了女眷。
「後宅还有些屋子可住,修郡守府可以慢慢来。
平阳百废待兴,诸位就当作是战时状态,绷紧弦不可懈怠!」梁广道。
「谨遵君侯令!」众人齐声应道君侯一家尚且住在废墟之中,谁又敢惫懒偷闲?
废土重建,时不我待。
韦洵睁着一双通红眼晴,他没日没夜地搜集整理府库簿册,已经好几夜没合过眼。
韦洵翻看着整理出来的簿册,一一汇报目前可知的平阳郡民生情况。
根据郡府户帐记录,去年底时,平阳全郡户不满三万,原先划设的十二个县,近半数已经废置。
在朝廷尚书省各部案读里,这十二个县依然存在。
实际情况则是半数县官吏不置,因为根本无民可治譬如位於谷稷山区(吕梁山)西部,靠近黄河东岸的狐聂县(山西永和南),多年前就收不到一斗田税丶一尺布调。
原因竟然是没有课由之户。
一个县的民户自耕农,建元十五年(379年)还有八百馀户课田记录,几年後竟然全部凭空消失!
比狐聂县更离谱的是(huo)泽县(山西阳城西北)。
慕容冲起兵作乱後,上党太守王亮派兵强占泽县,一县近两千户人口赋税归了上党郡。
虽说泽县在地理位置上,的确更靠近上党郡高都县,可自从西普太康年间的郡治改革以来,泽就一直归属平阳郡治下。
王亮占了泽,还在沁水以西的山脚下开展屯田,这些可都是平阳郡治下土地。
可想而知,关中动荡的大半年来,潼关以东,司隶丶并州的大片郡县,名义上还在大秦治下,可实际上已经处於高度自治的局面。
王亮强占泽,只能算是对平阳郡界的蚕食。
郡内几姓大族,以贾丶邓丶曲丶柴为首的四大姓,则是在半年时间里,大肆瓜分汾水两岸,乃至各县良田。
如今,平阳的土地丶农业丶商贸丶盐铁全都掌握在四大姓手中。
平阳贾丶邓两氏,算得上士族之家。
杨县曲氏丶临汾柴氏,只能算是乱世里靠着收拢流民丶筑堡自守一步步壮大的豪强。
西晋时期,平阳贾氏可是妥妥的上品门阀,司马氏的初期铁杆盟友。
曹魏豫州刺史贾逵,其子贾充辅佐司马昭弑杀曹髦代魏建普。
贾充之女,便是一代妖后贾南风。
直到贾南风被诛,盛极一时的平阳襄陵贾氏才黯然落幕。
如今的平阳贾氏自然算不得什麽豪阀,比起汾阴薛丶闻喜裴丶解县柳几家,
贾氏只能算二流。
不过在残破的平阳郡内,对於绝大多数百姓而言,贾氏仍然是庞然大物。
与贾氏共处平阳的邓氏,西普初年邓殷任淮南太守,其子邓攸南渡後投靠王导,做到尚书左仆射的位置。
听完韦洵介绍,众人面色凝重。
平阳郡不光残破,仅有的一点元气,土地和人口,还被几大士族豪强瓜分把持。
梁广沉默片刻,眼皮一抬沉声道:「我想问诸位一句,为何跟随我来到平阳?」
众人相互看看,李方大咧咧地道:「能有啥理由?乃公早就说过,你去哪我去哪!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梁广笑笑,看向其他人。
李方自然不用多说,二人之间的情义信任绝非任何人可比。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人站在他身边,那麽一定是李方。
皇甫毅笑道:「身为家臣,自当誓死追随主公!」
赵鹿丶呼延恺丶支也是同样表态,
韦洵拱手:「若无主公,仆不过是宗族弃子!仆愿舍此身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王买德嘿嘿一笑:「方今天下,唯有主公是扫平乱世之人!仆愿追随主公成就大业!」
王镇恶满不在乎地道:「主公是我兄长,追随兄长无需理由!」
向靖急忙道:「我也一样!」
梁广看向他,向靖面庞一红,毕竟当初他可是打死不从的态度。
梁广笑着点点头,向靖心里才松了口气,倍受鼓舞似的挺起胸脯。
慕舆盛肃然道:「君侯也有我族血脉,是我慕舆部认定的本族君长,自当追随效死!」
屈突涛略带虔诚地道:「巫女卜算,君侯是鲜卑山上的神祗降临,将会带领部族走向兴盛!」
悉罗多有些着急,他想说的话都被前边两人说完。
见梁广看向自己,悉罗多忙道:「我早就立下誓言,愿带领悉罗部永世效忠君候!
况且君侯也是我悉罗部姻亲,自当为君侯效力!」
梁广笑了笑,轻轻颌首。
其馀人向悉罗多投去古怪眼神。
慕容娥英的事,虽说众人都心知肚明,可主公从未公开承认过。
这家伙急吼吼地攀扯姻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慕容娥英的表兄。
最後只有崔没说话,大夥看他的目光也略有古怪。
崔低垂眼皮,嘴角不时有一丝微搐。
他能说什麽?
难道说,是有一夥天杀的贼寇,在华阴县城外将他叔侄二人掳来?
实情如此,可也不能当众说出来呀崔显如坐针毡,在场只有他非是自愿前来,一下子成了显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