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先公心後私利
众人各述理由,梁广一一倾听。
「诸位随我一路走到今日,名为主从,实则生死弟兄,说是血亲手足亦不为过!」
待众人说完,梁广沉声道,神情满是诚挚:「今日,我想与诸位说些掏心挖肺的心里话!」
众人俱是神色整肃,正襟危坐。
「诸位里,有我梁氏部曲,有随我从单于台刺杀慕容宝起,一直相伴至今的挚友兄弟.....
有淮南战场并肩杀敌的袍泽,有齐心协力两度大破慕容叛逆的同袍好友.::
梁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大夥神色不一,或缅怀逝人,或追忆往昔,
或热泪盈眶,或黯然伤感.....
「诸位跟随我走到今日,各有其原因理由,
於私而言,首先是乱世求活,保全宗族家小,然後是功名利禄。
此乃人之所求,不必讳言。」
顿了顿,梁广又道:「不过今日暂且抛开私利,我想和诸位谈一谈公心!
在诸位心中,土地丶佃户丶部曲乃是个人丶宗族兴盛之基石。
诸位抛下长安的由宅仆婢,遣散佃户,带领家眷乃至举族随我迁徙平阳。
在忠义的同时,自然也想得到更多土地,招募更多佃户,养更多部曲宾客此乃人之私利也,无可厚非!」
众人默然,他们追随梁广的理由,自然也包含了追求个人和宗族的更多利益真正大公无私者毕竟是极少数,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宗族丶子孙考虑。
如王镇恶丶向靖这样的热血少年,背後也有宗族和弟妹作为牵绊。
真正子然一身丶超脱世俗之人,早就隐匿於名山大川,鲜少露於世人面前。
一旦入世,又岂能身无牵挂?
梁广环视众人:「追求私利乃人之常情。
只是,在方今基业草创,平阳一郡百废待兴之际,我希望诸位能暂且抛开私利,而以公心为重!
现今平阳情况,方才听过元庸介绍,诸位已有了解。
大量土地丶人口把持在各姓士族豪强手中,这是决不容允许的!」
梁广语气陡变严厉,连带着目光也阴沉凶狠起来。
「今日,我与诸位所谈的公心,指的便是土地丶人口!
此二者乃兴业之基石,只有掌握在郡府丶军府手中,草创之基业才能得以稳固!」
梁广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严肃,「在座诸位,不论汉氏鲜卑又或是其他族人,从现在起,都得槟弃圈占土地丶吸附流民丶藏匿人口之旧俗恶习!
平阳的公田丶民户每少一分,我们这方势力就会弱一分!
在此,我率先向诸位立誓,从今起,我名下不会占有平阳一分土地!
所有随我迁徙的梁氏佃户丶私兵部曲,都会转为民籍或者军籍,按新田制分配土地!」
众人相互看看,仔细寻思一番,倒也能理解主公为何要着重强调土地和人口,还带头承诺不占田丶不蓄佃户丶不养部曲。
平阳的土地人口只有这麽多,相当部分至今还掌握在各姓士族豪强手中。
如果迁徙人口还是按照旧制占由法规定,各家各户圈占土地,擅自吸纳人口,那麽郡府拿什麽来养官吏?
军府拿什麽来养兵?
圈地占丁这种瓜分利益的狂欢式行为决不充许出现。
最起码在平阳基业草创之初,绝不能允许。
占田制自太康年间颁行以来,已在大江南北施行百馀年,养肥了无数世家大族。
真正承担赋税的民户自耕农群体逐年减少,中央朝廷的财政收入,需要靠各家士族豪强施舍众筹!
这种局面必须加以改变,田制改革迫在眉睫。
虽说新田制也终将难以避免土地兼并,不过在创业之初,用来蓄民养兵却完全够用,更是势在必行。
要想改革田制,首先要自己掌握大量土地。
所以圈地占由必须叫停。
没有土地田产,也就无法招募佃户吸附人口。
大量人口释放,再由公府主持均田分地,创造大量自耕农,如此梁广预想中的草创基业才能步入正途。
众人脸色略有变化,各自沉默不言。
他们能明白梁广这麽做是何目的,能否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在他们眼中,追随主公建功立业,除了理想层面的伟光正的理由,当然也离不开高官厚禄丶封妻荫子。
而土地和人口,又是个人私利的重中之重。
梁广突然让他们放弃这些私利,一时间不是谁都能快速接受的。
毡帐里陷入沉静,气氛有了些许微妙变化,有些凝重丶有些沉闷丶有些僵持.
梁广满面肃穆,低垂眼皮等候众人表态。
不能在土地丶人口两方面达成共识,今後的改革就难以推行。
这是一个农耕居於核心地位的时代,农耕是最重要的基础生产力来源。
农耕的基础,是土地和人丁。
若想在创业之初打牢根基,必须牢牢掌握基础生产力。
他可不想自己的郡府丶军府发放俸禄丶筹措粮草,还得把各家宗长酋帅找来,温言细语地商谈一番,商量好各家拿出多少,下次又该如何摊分.....
在座众人都是他的政权基石,依靠他们的支持才走到今日。
他们每一人背後,都是一方宗族丶豪强丶部民酋帅。
维护他们的利益,也是维护他作为主公的统治。
可照此下去,不外乎又是一个部落联盟丶士族托举下的众筹政权。
只有从土地丶人口入手,打造新的基石力量,调整政权架构。
在大地主贵族阶层之外,引引入新的小农丶小地主阶层,赢得更广泛支持,他的统治才能更加牢靠,创业道路走得更加长远。
跨出这一步无比艰难,今後的每一步都免不了流血死人,可为长久计,必须要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
梁广面无表情,眼皮略拾,飞速过众人。
众人脸上看不出愤怒,不满丶疑惑丶不解倒是各有呈现。
他们追随一场,出力最多,结果到了分配利益之时,主公却告诉他们,要先公後私,严禁圈占土地吸纳人丁?
换做任何人都会生出怨言,对此梁广毫不意外,更不会怪罪。
藉此机会,也能对众人做出试探,掌握他们的心理活动....
「今日所谈皆是肺腑之言,诸位有任何话都可以直言不讳!」梁广故作轻松地笑道。
众人相视一眼,似乎在等待有人带头。
崔手心里捏了把汗。
今日梁广之表态,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预想到梁广会从土地丶人口入手,整顿郡治丶改善民生。
却万万没想到,梁广一上来就搞了个大猛。
以他主公身份,带头承诺不占田丶不蓄佃户丶不养部曲。
如此一来,岂不等同於散尽家财?
这可是触及到士族豪强的根本利益,稍有不慎便是招致众怒。
天下士族门阀丶豪强地主的众怒。
梁广口中的新田制又是什麽?
他所谓的改革又会推进多深?
崔显思绪纷杂,心也跟着乱了...:
李方咳嗽一声,方才众人神色变化,全被他一一收入眼中。
他是个生性洒脱之人,对占田蓄丁不感兴趣,只要妻儿饿不死,将来温饱不愁就足够了。
可他这麽想,不代表别人也能如此随性洒脱。
有些话,还得他来替众人问出口。
「这个.....咱们都是有家有口之人,有的连同整个宗族都跟着迁来。
就像赵鹿丶皇甫毅丶支几家,连家眷宗族在内少说几百口人。
若是不占田,如何耕种养活?
就算不吸纳流民,也得自己有田耕种才行!」
皇甫毅满脸诚恳地道:「主公想省下土地安置百姓,我等自然支持!
只是有家口族人需要养活,若无田地的话..:::
他叹了口气,很是为难的样子。
支忙道:「仆唯主公之命是从!只是..:.只是族中馀粮不多,若不占田耕地,秋收之後恐怕无粮可吃~」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一阵,问题主要集中在占田丶耕种丶吃饭上。
梁广笑笑,吃饭自然是头等大事。
他也听得出来,吃饭只是由头,众人是担心没有土地,宗族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难以发展壮大。
「诸位~」
梁广开口,众人逐渐息声。
「我的想法是,从现在起,所有迁徙人口,男女丁壮重新编造版籍,暂时按照用工划分去处。
所有人口统一配给粮食,标准参考战时,男女丁壮每人每日两斤粟,半丁丶
老幼减之!
其馀杂豆丶蒿苴野菜丶麸丶盐等副食也是如此!
今年便以开垦耕种丶修城池丶重建民居为主!
争取到明年五月,平阳郡内再无缺粮之忧!」
众人各自寻思,韦洵道:「若是统一供粮,倒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糜费,还能拿出些作为奖励。
不过,现有粮食再怎麽节省,吃到三月初已是极限。
平阳冬小麦较少,且大多掌握在本地宗族手里,即便现在抢种一批,到了五月也收货不了多少。
还得想办法开源才是~」
梁广点点头:「依靠耕种开源今年已来不及,还得派人四处去借。」
梁广思索一番,看向慕容越:「越兄持我书信,即刻出发赶赴太原,拜访并州刺史王腾丶骠骑将军张蚝,请他们务必解囊困!」
「遵命!」慕容越拱手道。
「苟平丶王镇恶前往河东,向河东太守王苗借粮。
崔崔君则代我赶赴路县,向上党太守王亮借粮。
王亮强占泽县,又在我平阳境内屯田,找他讨要些粮食,也算付田租。」
众人俱是拱手领命。
崔道:「太原丶上党为支援邺城,输送了不少钱粮兵卒,恐怕不会出借太多。
君侯还得再想其他办法。」
「诸位只管去借,能借多少算多少。」
梁广笑道,「至於剩下的缺额,就得依靠平阳郡内的各姓大族支持!
他们连我郡守府正堂的主梁都敢拆,半年来侵占土地由产,吸纳人口丁壮,
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不出点血只怕说不过去!」
众人俱是笑了起来。
主公堂堂君侯,一郡太守,带领我等僚臣部将节衣缩食,勒紧裤带过日子,
连田产都不占,几万人同吃大锅饭。
你们平阳豪族有何官职头衔,竟敢大肆占地丶敛财丶蓄民?
不吐出来些,只怕说不过去吧?
不把这些土地收回来,拿亢麽亚配给军民?
你们地头蛇吃干,我们过江龙喝稀?
没这道理!
都是一群富随梁业许久的杀才武夫,自然听得懂「出血」二字的真正含义。
识趣便是出血,不识趣便是要命!
如薛强丶薛三这般厉害鼎盛的门阀,并州丶司怀又有几个?
打不动薛堡,还打不动其他家的土帝子?
崔听着一众嘎嘎桀「,不禁冷汗直冒。
难怪在没有一亩田耕种的情况下,也不见梁业为粮食问题过多忧虑。
原来,他早璃把主意打到平阳郡内各姓大族身上。
放豪强的血来养活自己的军民,从行为上来说,梁业和慕容冲,裂及诸多地方军阀没有人别。
只不过,方伯诸侯养活的是依附自己的众多大小势力。
而梁业,则要直接养活更加业大的军民百姓。
统治权越过宗族门阀,直接下探到具体民众个体,这是所有统治者为加强中央集权,一直在努力和改进的事。
梁业从一开始,璃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此人深谱权势之道啊!
在这场君权和门阀豪强博弈的游戏里,他想一开始璃占据上风,且奠定优势!
崔擦擦额头冷汗,直到现在他才想明白,梁业如此苦心孤诣,其背後的真正用意!
打压豪强,削弱士族,抑制门阀!
如果让他做成了,一个空前集权的新兴势力将会崛起!
自汉亨裂来的天下格局,将会发生根本性变化!
这种做法如果放在南边晋室,崔断定绝此走不通!
土族门阀力量构成整个普室的统治基石,没有人能从根本上掀翻这块基石。
可在北方,在平阳,一个战乱不休丶公府力量缺失丶胡汉交融杂居丶地方豪强又不够强的局面下,梁业要走的这条路能否成功,还真不好说.....
一道凌厉目光投向崔,他有所觉察,却没有抬眼相迎。
崔感受到目光里包含浓浓警告丶威之意,还夹杂些许殷切。
他明白这是何意。
目光主人希望他看破不说破,更不要做出违抗性逆之举。
也有邀请他共同成璃伟业的意思。
崔显微微贤身,表示自己的谦卑和臣服。
可他心里却在天人交战。
此人裂天下万民为基石,布设下好大一盘棋局,志在创建万世不拔之业!
他亚明只有弱冠之龄啊~
不论能否成功,此人伟略堪称雄主!
可同时,他也是天下士族之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