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西燕再乱
西燕军不计伤亡的猛攻,持续了三日之久。
慕容冲下令,公开全军缺粮实情,让每一个兵卒都知道,只有尽早打破城池,才有粮食可吃。
慕容冲还允诺,破城以後大掠十日,所有钱财和女人全都归兵卒所有。
一句话,只要能抢到手,就都是你的。
流寇们彻底红了眼,即使付出每日高达上千数的伤亡,攻城势头依然不减。
为了不饿肚子,为了城中钱帛金银,还有细皮嫩肉的女人.:::
傍晚时,西燕军杀至夕阳西斜,天色暗沉才开始收兵,安邑南门堆积的户体,几乎将城门堵塞。
大段城墙留下烟火熏黑的痕迹,偶尔有剩下一口气的贼兵,在混合血浆和金汁的泥塘中爬动..:::
慕容逸豆归从东门赶回燕军营地,特地绕到南门查看。
他也算经历过无数次恶仗,可如安邑南门外这般惨烈的景象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这不是打仗,而是单纯填人命。
「陛下他,莫不是疯了?」小逸豆归忍不住惊呼。
照此打下去,就算城破,燕军付出的伤亡也根本是得不偿失。
慕容逸豆归脸色难看,「走!赶回去见武平王!」
叔侄俩带上数十部曲,纵马赶回营中。
武平王慕容永所部,驻扎在燕军大营的西南侧,附近有几处低矮丘陵环绕,
溪流沟渠从营地穿过。
从半空俯瞰就会发现,慕容永营地隐隐独立於全军之外,有险塞可守,有充沛水源可用。
昨日,慕容永以本部兵卒染疫为由,主动提出另选营地驻扎,以防传染全军慕容冲爽快答应,还派了王宣丶勒马驹二将协助。
近几日的攻城,慕容永所部兵马都未参加,理由各种各样,防疫丶营地尚未安置妥当丶处理逃兵....:
西平王慕容恒也想找藉口搬离大营,慕容冲塘塞过去,并未答应。
一种古怪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弥漫在燕军营中。
慕容逸豆归叔侄赶到时,慕容永帐中聚拢不少人。
武乡公慕容友,中护将军慕容锺,二人是慕容永亲弟丶从弟,都是他绝对的心腹。
中抚将军段随丶左将军韩延也在。
前几日,二人在天子行营,当着慕容冲面吵得不可开交。
今日却坐在一起喝酒吃野味,话虽不多,关系却缓和许多。
慕容永热情地招呼慕容逸豆归叔侄在篝火边坐下。
「今日段将军猎得一只鹿,正好打打牙祭!」
火堆上架烤的野物喷香金黄,慕容永拿短刀割了一大块肥厚鹿腿肉分给二人。
叔侄连声道谢,慕容逸豆归叹口气:「方才末将从南门赶回,见城外户堆如山。
如此攻城不是办法,我军伤亡大,兵卒压力深重,士气随时有可能崩溃!
还请大王劝劝陛下,尽早撤军至吴山,休整过後退回大阳就食,待筹措粮草再图後计!」
慕容永哈哈一笑,嘴边油渍在烛火映照下泛起光亮。
段随丶韩延丶慕容锺几人也笑了起来。
「怎麽?」
慕容逸豆归一头雾水,不明白众人为何发笑。
慕容友给他倒满一盅酪浆,笑道:「征东将军真乃勤恳忠臣!」
慕容锺笑容森冷:「如今,整个军中,恐怕只有将军还在想着如何把这场仗打下去!」
慕容逸豆归疑惑地看着他们:「诸位.....何意?」
慕容永满眼赞赏地看着他:「兄一腔报国之心,只恐错付矣~」
慕容逸豆归拱手:「请大王明示!」
慕容锺冷哼:「慕容冲那个变宠璧人,不配为我燕军之主!」
慕容逸豆归叔侄大吃一惊,听此话意思,他们是想..::
慕容永擦拭手上油渍,不慌不忙地道:「正要与征东将军商量此事。
陛下性情偏执,不听我等劝谏,坚持要打破安邑与梁广决战。
斥候回报,梁广前军已过五溪桥,距离安邑不到七十里。
可眼下安邑军民死守,三五日内实难破之。
再不撤军,等梁贼兵马一到,甚至不用开战,拖延十天半月,我军缺粮自溃!
慕容逸豆归神情凝重,他也正为此担心。
「故而.....」
慕容永话音顿了顿,「我与诸位将军商量决定,明日拂晓,亲至天子行营,
务必说服陛下撤军!」
慕容逸豆归惬了惬,再看看段随丶韩延丶慕容锺等人,俱是一脸杀气腾腾之样,哪里还猜不到他们想干什麽。
拂晓带兵直入天子行营,行兵谏之事,强逼慕容冲下令撤军!
不论慕容冲应许与否,他这大燕皇帝都算是做到头了。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容逸豆归身上,帐外似有十馀带甲士握刀候命。
慕容逸豆归当即起身拜倒:「臣誓死效忠大王!唯有大王才能重振大燕国祚!」
「征东将军快快请起!」
慕容永心中暗喜。
慕容逸豆归是他看重的将才,如果能诚心归附,必定是一大臂助。
「陛下毕竟是先帝嫡子,若他肯接受我等谏言,自然不敢为难」」慕容永叹息着。
慕容锺狞笑:「若他不从,一刀砍了便是!」
段随丶韩延相视一眼,似乎在心里打定几分主意。
「不说这些!今夜只管吃肉喝酒!明日,便见分晓!」
慕容永大笑,帐内重新恢复哄闹..:
深夜,秋凉寒意渐渐袭遍燕军天子行营,白霜挂满毡帐,巡夜兵卒不时冻僵的脚。
御帐内,慕容冲从榻上陡然醒来,和他同榻而眠的太子慕容瑶也揉揉眼坐起身子。
一名伺候多年的老宦官,领着两个人影步入御帐。
「阿耶,他们?」慕容瑶一惊。
「莫怕~」慕容冲轻抚儿子头顶。
「臣王宣丶勒马驹参见陛下!」二人跪倒。
「二位将军可准备妥当?」慕容冲低沉声音。
「一切周密,请陛下放心!」二人齐声应道。
「甚好!」
慕容冲转而对儿子道:「你现在就更衣,随两位将军连夜出营,走东山小径去往河内,投奔慕容垂!」
慕容瑶大惊失色,扑入父亲怀中大哭起来:「儿臣不走!儿臣愿与阿耶共生死!」
慕容冲俊逸苍白的脸陡变挣狞:「朕执意留在安邑与梁贼决战,就是为了给你争取一线生机!
你若不走,朕之心血岂不白费?」
慕容瑶哭呛道:「请阿耶与儿臣同往关东!」
慕容冲平静下来,「朕乃先帝嫡子,大燕正统,岂能去投奔慕容垂这个越逆臣?
你不一样,慕容垂为了彰显仁德,一定会留你一命。
休要多言,速去!」
慕容瑶抱住他大哭:「儿臣不走!~」
慕容冲眼泪滚滚落下,还是一咬牙把他推开,令老宦官为他更衣,穿上粗制短褐,外披羊皮夹袄,扮作寻常汉人少郎。
慕容冲深吸口气,脸色恢复平静,又对王宣丶勒马驹二人说道:「两位将军只需把太子平安送到邮城,慕容垂一定会对两位予以厚赏!」
「臣领命!陛下保重!」
二人下拜,抬眼看了看他,带上鸣咽哭泣的慕容瑶匆匆离开。
慕容冲披发赤脚站在御帐前,望着夜色下一队人马飞快往东边离去。
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奇异笑容。
慕容永丶慕容恒各成派系,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很快,他就会像慕容泓一般彻底被架空,然後沦为傀儡,又或是直接被处死。
梁广率军南下,加速了这个过程。
危机已然降临,他知道自己逃不过。
唯有在临死之前,想办法把唯一的儿子送走....
「朕死之後,世间再无大燕皇帝...
尔等逆臣,终将为天所弃.....
慕容冲望着天边鱼肚白,癫狂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