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慕容冲之死
王宣丶勒马驹护送慕容瑶从大营东边悄然离去。
几乎同时,营地西南边响起隆隆马蹄声,彻底碾碎了拂晓时整座营盘的宁静。
慕容永亲率二百骑,段随丶韩延为副,身後慕容友丶慕容锺丶慕容逸豆归叔侄.:
十馀位亲信部将率领两千步卒,穿过白茫茫雾障,一路行进至营门才被拒马丶刺桩挡下。
今日负责西边营门守卫的是武卫将军刁云。
几口刁斗被紧急敲响,这种炒锅造型的铜质器具既是炊具,又是警戒用具,能够发出短促鸣音。
哗地一声,数百名兵卒从毡帐涌出,跟随刁云聚集在栅门之後。
「武卫将军,是我!」
慕容永跨骑战马,甲胃全身,倒提一杆骑枪。
「原来是武平王!」
刁云隔着栅门拱手,似乎才看清楚来人是谁。
「武平王率部入营,不知所为何事?陛下尚在安寝,臣肩负行营安危,
不敢私开营门!」
刁云对韩延丶段随丶慕容锺等人的凶狠目光视若不见,扶握刀柄的手越发用力。
慕容永笑道:「我收到斥候传报,梁贼兵马已过五溪桥,正在向安邑急速赶来!
军情紧急,特来觐见陛下,当面禀奏!」
「噢?」刁云故作惊讶,「可否请武平王近前说话,也好让末将当面请教!」
「也好!」
慕容永爽快大笑,骑枪扔给亲卫,翻身下马就要走上前,
「大王!」
身後段随丶韩延丶慕容锺俱是紧张起来。
『无妨!莫要轻举妄动!」慕容永扭头低喝。
慕容友暗暗打了个手势,身後前排百十名弓弩手箭矢上弦,随时准备一通齐射。
栅门狭开一条缝,刁云走出,令兵卒把拒马丶鹿角挪开些,二人就站在栅门前说话。
『武平王带兵入营,让末将很难做啊~」刁云拱手。
慕容永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刁将军只需打开栅门让我入营,其馀之事不必多管!」
刁云满脸为难:「陛下待末将毕竟不薄.....
慕容永一本正经:「定不敢为难陛下!刁将军至今还不曾有爵位,今日之後,我定劝陛下封将军为鄢陵公!」
刁云面上一喜,当即单膝下拜:「大王提携之恩,刁云永世不忘!」
「将军请起!」慕容永他起身,二人相视笑了起来。
刁云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他并非慕容冲嫡系,也不是慕容永一派。
他是慕容泓出任北地郡长史时招揽的部曲,後来保护慕容忠先一步撤离关中。
杀慕容忠时,他也补了一刀。
对他而言,忠於谁无所谓,就看哪边赢面大,给出的待遇更优厚。
现在看来,武平王慕容永似乎更有前途些。
「来人!打开栅门!请武平王入营!」
刁云中气十足地大喝,手下兵卒立马上前挪开障碍物,两扇栅门往内里推开。
「西平王慕容恒丶车骑将军高盖宿於天子行营左右,大王务必当心!」
刁云还不忘提醒道。
「多谢!」
慕容永跨上马,接过骑枪,马缰一抖率先驰入营中。
身後数百骑紧跟,两千步卒列成三路纵队,踏着整齐步伐入营。
此时,雾气已尽皆驱散,各部兵卒站在营中,茫然地看着慕容永率军直入行营御帐。
接到消息的慕容恒丶高盖立即调集本部兵马,合计千馀人赶来。
双方在御帐附近相遇。
「武平王!你这是何意?」慕容恒跨马持刀,惊怒大喝。
「我有要事面奏陛下,还请西平王让条路!」
两军相隔二十丈,慕容永高声喊话。
慕容恒怒道:「你未得诏令私自率兵入营,逼近天子御帐,莫非想谋反?」
慕容永不作理会,拍马向他冲来。
「拦住他!」
慕容恒大喝,身旁纵马冲出一人,乃是武猛将军胡洛真!
胡洛真挥舞双刀冲上前,咆哮声如雷,颇具一番威势。
两骑交错瞬间,慕容永一声暴喝,骑枪翻飞突刺,荡开胡洛真双刀,狠狠扎中其咽喉!
一挑一划,藉助战马冲驰劲力,轻松割开胡洛真脖颈。
只一合,便将其挑落马下!
段随丶韩延丶慕容锺等人肆无忌惮地欢呼起来。
慕容永马速不减,径直冲向慕容恒!
高盖突然斜向里冲出,挥舞大刀将慕容永拦下!
「高将军也欲拦我?」慕容永勒马扬蹄,滴血枪尖直指高盖。
「不敢!」
高盖警了眼面如土色的慕容恒,「只是陛下尚在御帐之内,不可惊扰圣安!」
慕容永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他,露出笑容:「还请高将军丶西平王,随我一同入见陛下!」
高盖迎上他的目光:「正当如此!」
双方兵马各自留在御帐外,相互警惕,哪一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慕容永丶慕容恒丶高盖.....一众王公大将步入大帐。
高盖看了眼韩延,脸色有些阴沉。
後者对他报以微笑。
方才收到急报,得知慕容永带兵入营,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只是万没想到,连老友韩延也早早投靠了慕容永。
论资历,他们都是济北王慕容泓旧部。
慕容永刚入伙时,他们已经是西燕军中的元老宿将。
而今,慕容永凭藉拥立慕容冲之功劳,一跃成为万人之上的武平王,把持军政大权,风头势力反倒压过了他们。
连段随丶韩延也甘愿供他驱使。
高盖心里有些不祥预感,今日事只怕难得善了...
御帐内,慕容冲已在老宦官的侍奉下,打理好冠发衣袍,四平八稳地端坐着。
没有山呼叩首,一阵杂乱脚步声过後,一群顶盔甲的王公大将站在慕容冲跟前,几乎将他包圆。
一双双眼晴注视着他,或是阴冷丶或是凶狠丶或是同情...:
「请陛下即刻下令退兵!臣率军护送陛下撤至吴山休整,暂避梁贼兵锋!」
慕容永拱拱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冰冷,全然没有以前的恭敬。
慕容冲看着他,笑容古怪。
「你笑什麽?」慕容锺指着他怒喝。
慕容恒恢复几分胆气,跨前一步护在慕容冲身侧:「大胆!不可对陛下无礼!」
慕容锺大怒,正要拔刀,慕容永摁住他手。
高盖犹豫了下,拱手道:「陛下,梁贼前军据此不到三十里,最快今晚便达!
我军新败,兵无战心,况且粮草也难以维系,留下应战毫无胜算!
请陛下撤军,保存实力以待他日~
慕容冲淡淡道:「朕不愿再像丧家之犬一般四处奔逃,朕决定留在安邑,与梁贼一决生死!
假若天意使朕亡於梁贼之手,朕认命便是!」
御帐内一片沉静,王公大将们面面相。
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一个念头:陛下又犯病了慕容冲和他的两位兄长,废帝慕容丶济北王慕容泓一样,都有些神经质。
慕容锁在长安,过了十多年压抑丶悔恨的日子,一朝发疯不惜用全家性命助慕容泓逃出北地郡。
慕容泓残忍暴虐,动不动就要剖人心肝。
慕容冲看起来斯文俊秀,发起疯来直接捅死了慕容泓...:
不久前,慕容冲异想天开,竟想联合梁广平分河东。
现在,他又要坚持留下与梁广决战....
高盖叹了口气,默默退到一旁。
平心而论,他对慕容冲还有几分感激。
当初在慕容泓魔下,若非慕容冲帮忙求情,只怕他早就被喜怒无常的慕容泓处斩了。
数日前闻喜惨败,慕容冲也没有对他过多责罚。
只是强敌当前,慕容冲一反常态的固执态度,与所有人的利益都相。
他也不好得再多说什麽。
慕容恒低声道:「陛下若执意要与梁贼决战,不如把太子交由臣照顾,
臣护送太子前往吴山驻守,以免兵荒马乱之际有个闪失.....」
慕容冲嘴角上弧,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西平王,你还真是条奸猾老狗~」
慕容冲在他脸上拍打着,毫不理会慕容恒陡变铁青的嘴脸。
「你想等朕死了,再拥立太子做个傀儡,好让你继续弄权欺君?」
慕容冲嘲弄冷笑,又转头看向慕容永:「可太子只有一个,朕也不知,
该交给西平王,还是武平王?
若不然,两位卿家各自调集兵马打一仗,谁赢了,朕就封谁为丞相,赐予辅政之权?」
慕容恒面皮颤了颤,阴沉脸退到一旁。
慕容永不以为意,笑道:「陛下也无须挑拨离间,臣可以保证,只要陛下顺从配合,便可安然无恙!
将来,臣也一定会和西平王共同扶保太子即位!」
慕容冲看着他,「叔明隐忍多年,今日终於显露嘴脸。
呵呵,不必多言,休想让朕受尔等摆布!」
慕容冲展了展袖袍,端坐榻上,轻蔑地扫视面前众人。
这一帮打着复兴燕国旗号,聚拢在他身边的王公大将们,因利而来,也终将因利尽而散....
慕容永默然片刻,拔刀走上前:「既如此,陛下也别怪臣等不敬!
陛下死後,臣自然会以陛下名义发号施令~」
不等慕容永靠近,侍立在慕容冲身後的老宦官突然大吼一声,握一柄匕首扑上前!
老宦官年逾六十,牙齿早已落光,平时走路颤巍,任谁也没想到,此刻竟会进发出如此勇力!
慕容永躲闪不及,被他手中匕首割破手臂,鲜血瞬间浸染袖袍。
慕容锺大骂着,飞起一脚将那老宦官踢翻,挥刀狠狠剁砍!
笼冠掉落,一颗白头滚到慕容冲脚边,喷洒出的血溅到了他的袍服下摆。
慕容冲低头看去,那颗人头也睁大眼看着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微微颤抖。
这老奴是他母亲可足浑太后族人,几乎从他出生起就在身边侍奉。
从西迁入秦,再到平阳起事,逃出关中,这老奴一直陪伴左右。
今日也终将难逃横死下场.....
慕容冲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朕乃大燕皇帝,岂可受刀兵而戮?取布帛来!」
慕容冲看了眼慕容永手中刀,昂首冷笑。
慕容永笑了笑,「臣敢不从命!」
段随当即找来一条白帛,慕容锺扔下刀,狩笑着将白帛缠在慕容冲脖颈上。
「去把太子请来,再见陛下最後一面!」慕容永笑道。
武乡公慕容友应了声,带人出了御帐去找太子。
过了会,慕容友脸色难看地赶回,没有找到太子慕容瑶,只抓到一个平日伺候太子的小阉奴。
「慕容瑶跑了!王宣丶勒马驹送走的!」慕容友沉声道。
慕容永笑脸僵住,众人一片哗然,
任谁都没想到,慕容冲竟把太子提前送走?
『现在诸位卿家知道,朕为何要留在安邑」
慕容冲癫狂大笑起来,「诸卿为朕挡住梁广,太子才能安然去往关东啊!」
「大兄!咱们都被这壁人给要了!」
慕容锺大怒,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牙齿崩断鼻血横流,惨豪声夹杂疯笑,尖利如鬼哭。
「动手!」慕容永怒喝。
段随丶慕容锺各自拽住白帛一端,猛一用力,慕容冲哭豪声戛然而止!
他满脸青紫,大张着嘴,舌头伸出半截,眼珠逐渐上翻....,
慕容恒犹豫了下,打消了阻拦的念头。
慕容永已经赢得大部分将领的支持,他现在跳出来,只能把自己置於险境。
「暂且服软,日後再慢慢与此疗周旋..:::」慕容恒心里打定主意。
「陛下!」
高盖突然大吼一声,拨开众人就要上前阻拦「武平王!今日你若弑君,往後如何用大燕名号聚拢人心.....
话音未完,站在他身後的韩延,猛地抢起手中短柄锤,狠狠砸在他後脑!
一声闷哼,高盖头上铁胃深深凹陷,血水沿着他下颌流淌!
高盖转身,见袭击他的人竟是韩延,睁大眼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韩延再度抢锤往他额头砸下,高盖当场倒地,浑身抽搐看,渐渐没了气息。
他两只眼充血鼓胀,至死也没想到,杀死他的竟会是多年老友...:
韩延喘看粗气,「高盖自恃功高,素来不服大王。
今日臣替大王除之,免去一大後患!」
慕容永深深看他眼,笑了起来:「他日得势,定不负韩将军今日之功!」
「多谢大王!」
韩延瞟了眼死状可怖的高盖,又飞速缩回目光。
段随丶慕容锺解开白帛时,慕容冲已经死透,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倒在榻上,一股屎尿秽臭气渐渐飘出。
慕容锺唾了口,把白帛扔在他脸上。
慕容永检查过後,心里也小松口气。
「把尸体打整一番,莫要弄坏了,还要用他来引诱梁贼~」慕容永唤来亲信吩咐道。
「参见大王!」帐中众人齐声下拜。
「诸位请起!」
慕容永声音低沉,有一丝难掩的兴奋。
从今起,他就是这支流亡势力的当家人!
可是很快,刚刚生出的些许得意丶满足丶激动转瞬即逝。
梁贼前锋兵马逼近,现在可不是松解之时,抓紧时间逃命才是关键.
想到此,慕容永心里又有些愤恨无奈。
他已经是第二次被梁广攀着跑了。
「梁贼,真乃吾一生之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