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蒲坂对峙
秋日的河东平原上,霜风渐起,枯黄野草在风中摇曳身姿。
解县城外,驿道被无数牲畜和兵士踏得泥泞不堪。
车辙深深陷入潮湿的黄土里,每当有满载粮秣的大车吱呀作响,从车辙凹槽里碾过,辙痕都会下陷几分,压出的泥土往两边翻卷。
薛强次子薛靖以郡都尉身份,负责统领五千郡兵,在解县丶蒲坂之间押送粮秣,转运兵员丶伤员。
五千郡兵来源复杂,有从水军屯徵调的屯兵,有河东士族贡献出的佃户,
有原本安邑所属的河东郡兵,有少部分旧军户....,
临战之际,这部分人全都被编为一军,冠以「河东郡兵」之称加以区别。
除薛靖外,还有薛氏南祖房的薛泽,解县县令柳平丶出任河东郡司马的柴武,四人共同负责河东地界上的军需调拨,
柴武还要在闻喜和东垣之间来回奔波,敦促铁矿开采和生铁冶炼丶兵器锻造。
郡兵实际指挥权,落到了薛靖头上。
他的责任可不轻,除了军需辐重转运,还要时刻派游骑巡视黄河东岸,确保对岸秦军不会找别的渡口渡河。
黄河正直秋汛,很快便进入退水期,到时候说不定哪处河湾就会成为秦军东渡的口岸。
自从接到调令,两个月来,薛靖不敢有丝毫懈怠,终日忙碌於营伍。
此次蒲坂会战,对於河东士族而言,同样是一次重大考验。
既然选择投效梁公,那麽追随梁公与秦军死战到底便是唯一选择。
梁公若胜,彻底在平阳丶河东站稳脚跟,向北可以进兵晋阳,向南可以窥伺洛阳。
甚至可以寻机挺进关中,彻底取代符氏定鼎长安,再造一个全新的梁氏王朝而他们这些土人,就将成为新朝的元从功勋,藉助新兴政权之势,重现鼎盛门阀荣光!
这些美好愿景,光是想想就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於士族而言,谁不想重演「王与马,共天下」的辉煌?
虽说梁公乃雄略之君,北地士族恐怕只能选择依附,而不太可能像南边的普室,士族与天家共享权力,甚至反压皇权一头。
可只要河东士人帮助梁公坐稳江山,早晚有分享权力的机会。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士族图谋的从来不是眼前,而是永远着眼於未来。
只有长久的拥有权力,才得以形成门阀。
掏空家底帮助梁公抗击秦军,成为了两郡士族豪强的共识。
「快!再加快行军速度!」
薛靖骑马从道旁收割一空的荒地里跑过,大声喊叫着。
「傍晚之前,这一万石粮秣必须送抵蒲坂!」
郡兵们驱赶着牲畜,推动着大车卖力行进,队伍豌折向西南方..::
蒲坂城外的军营连绵数里,如同城池旁边又生出一座郭城,
临近傍晚,炊烟在乾燥的空气中笔直上升,梁广在一群军将幕僚的簇拥下,
骑马冲出东门。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径直往东北方向的高岗而去。
爬上高岗,梁广驻足向西南方向远眺。
北边,一条大河裹挟泥沙奔涌南下,浑浊的浪涛拍打岸边礁石。
目力尽头处,隐约可见舟密布,一座水寨的轮廓若隐若现。
「秋汛始终不及夏汛,这才短短几日,水势已经平缓许多,岸边的礁石裸露出不少~」李方遮眼远望。
梁广沉吟着:「黄河冰期大概还有多久来到?」
李方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至少还有两个半月!
现在河水刚开始变冷,水浑且腥味重。
等到入冬,河水流速减缓,泥沙沉淀入底,水腥味不减,不过水面会变得清澈许多。
冬至前後,活水变凌河,整片河面冻成一块大坚冰,骑马驾车可过!」
梁广惊讶地看他一眼,这厮驻守蒲坂十个月,对这段黄河水情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浮桥已毁,秦军若想急攻,此刻应该开始准备连舟为桥,重新造一座浮桥才是。
可观察秦军水寨,似乎没有半点动静~」薛强神情凝重这位老宗长的白须被秋风拂乱,向来注重仪表的他,此刻却也浑然不觉。
「如果让威明公来统率秦军,又会如何做?」梁广笑道。
薛强不假思索:「自然是按兵不动,等秋汛过後,黄河入冬结冰,届时再对蒲坂发动猛攻!」
李方补充道:「除了等冰期,还可等不在普阳动手,大军直扑介休!
两路兵马齐至,南北夹攻,才能形成对我方最大威胁!」
薛强授须:「不错!」
梁广指着对岸道:「扶风王领三万秦军而来,依托临晋丶郑县二城,兼有渭水转运之便利,军需补给的路线丶速度不成问题。
可关中刚刚经历饥荒,百姓死伤十馀万口之多,还要供养陇山六万大军,负担极重。
依我看,扶风王按兵不动,一是想拖延进兵时间,等到入冬冰期,配合符不同时展开攻势,造成我方南北不能顾之局面....
二是故意营造出秦军然沉稳之势,给予我军压力!」
李方听出些什麽,小声道:「你是说,对面你那老丈人是在故弄玄虚?
其实他根本耗不起!?」
梁广笑笑,「正是此意!」
老丈人用兵风格在南征之後有了明显转变。
之前是猛打猛攻,但凡嗅到丁点机会,必定要派奇兵出击,尽一切可能扩大战果。
淮南战场上,荷融在歼灭淮水下游的普将胡彬,缴获胡彬送出的求救信後,
迫不及待地写信给符坚,告诉他普军「兵少丶将怂丶宜速攻」。
荷坚本就进攻心切,听到这番话哪里还憋得住,带上八千羽林骑就渡河赶到寿阳。
不过在南征折戟断腿之後,符融性情沉稳内敛了许多,连带着用兵风格也趋於保守。
好岁曾经是一起喝茶下棋的翁婿,关系一直不错,梁广对他自问还算比较了解。
此次河东会战,符融如果粮草充足,一定会选择固守对峙。
可长安朝廷多半经不起长期消耗,至多一个月,如果见符融迟迟不出兵,符宏只怕要坐不住。
不为其他,就为实在扛不住三万大军的粮食消耗。
李方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明白了!你是说,咱们也有样学样,也给他来个按兵不动!他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梁广笑而不语,站在身後的王镇恶出声道:「李叔,你忘了,咱们其实也耗不起!
符不在晋阳,可不会等太久!」
李方愣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北边还有几万秦军磨刀霍霍哩~」
梁广微眯眼,扶握佩刀的手紧了紧:「既然都等不起,战事就不太可能拖到入冬。
我料秦军三五日内必有动静!
现在渡河只能造浮桥,不然大量舟聚集在河岸边有何用处?」
打定主意,梁广扭头喝道:「左中尉赢觞!」
「仆在!」
「命你今夜乘朦幢抵近西岸察看敌军动向!」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