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故人相见
见到李晟,梁广想起了那年南征,时任横野中郎将的李晟差一点就搅和进朱序丶张天锡叛乱。
若无他相助,李晟多半要被盛怒之下的符坚一并处死。
回到长安,李晟感恩戴德,给他送来不少金银钱帛。
当初抚恤虎责军的大半财资,用的就是李晟孝敬的这笔款项。
巨鹿公符睿兵败身死,他受牵连槛送回京,时任中卫将军的李晟也拿出足够多的支持,跟随崔宏丶王永等人为他奔走呼救。
出镇平阳以後,他和李晟的联络渐渐少了。
不过念及昔日旧情,梁广还是起身快步迎上前,托住李晟双臂没有让他拜倒:「老友相见,何必多礼?」
「大王...:」李晟也颇为感动。
他同样没有资格前往霸城门亲迎,今日前来拜见,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
不想周王侍从大将王睿对他很是客气,亲自领着他前来拜见。
「经年不见,李公怎地老态了许多?」
「唉~岁月催人,比不得大王春秋鼎盛!」
「哈哈~」
梁广用力拍打他的臂膀,拉着他的手走到石凳边坐下。
南征初识李晟时,他四十出头正值壮年。
如今,他年届五十,两鬓已是一片霜白。
寒暄了几句,梁广笑道:「听说你调离中卫将军之任?不知现在身居何职?
李晟叹口气:「新君进我武卫将军之号,却无实际职掌,闲人一个!」
梁广想了想,「莫不是因为当年符睿之事,你和王永等人一同为我向先帝求情,因此受人所忌?」
「必定也有此事缘故...
李晟压低声,「更重要的是,当年符皇病逝,我等意图说动扶风王兄终弟及.....此事虽未公开,却早已私下传遍。
自大王出镇平阳,六七年间,关於此事的风波从未消停过,时不时就有一批人因此而受诛连..:.:」
听了李晟一番话,梁广皱起眉头。
当年的风波已经成为宏丶选清洗朝堂,打击异己的名目和手段。
大秦在平定慕容鲜卑之乱後,国势仍旧长时间萎靡不振,朝廷里的派系攻计也是一大原因。
如今,符选即位,路数依然没变,拿当年旧事作为辨别忠奸的依据。
李晟只是遭到清洗的旧臣之一。
如果不是他陇西李氏的出身,能否保住性命都还两说。
「今日李公来见我,消息传入天子耳中.....」
梁广话没说完,从他进入长安城开始,就有无数明里暗里的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王府里外同样如此。
李晟来见他,一定瞒不过符选。
踏入这王府,某种程度上表明了立场态度。
李晟当即下拜:「当年渺水之侧,臣受大王活命之恩,至今无以为报!
臣早就许诺过,陇西李氏愿追随大王成就宏业!」
「李公快快请起!」
梁广俯身起他,打趣似的说笑一句:「当年的举手之劳,李公可是早就报答过我了。
天王赏赐我的府邸,可是你重金收购而去,帮我解了燃眉之急啊~」
李晟忙道:「大王旧邸至今保存完好,臣时常派人洒扫,从未让任何人踏足过!
如今大王归来,正好可用作暂居之所!」
「哦?那宅邸还留在你手中?」
梁广大感意外,这麽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昔日的府邸仍在。
李晟笑道:「臣知道,大王早晚有重回长安的一日,故而不敢转手出卖,一直小心照看!」
虽说一座长安宅邸对於陇西李氏而言算不得什麽,不过李晟有这份心,还是让他颇为动容。
「李公有心了,多谢!」
既然旧宅邸尚在,也就用不着费心考虑住所问题,直接搬回去就行了。
「李公暂且回去耐心等候,过两日朝会之上,我自会为你重新安排职事~」
李晟忙道:「臣不愿再做秦臣,愿出任大王魔下一将佐!」
梁广笑道:「暂且不急,长安禁军里,也需要自己人!」
李晟惬了惬,恍然道:「臣明白了!一切听凭大王安排!」
符选大面积调换禁军将领,正好给了他插足其中的机会。
李晟是个不错人选。
如今长安城中只剩两三万中军,如果拉出城野战的话,梁广还真就不放在眼里。
可是在城里,这些兵力足以影响局势,不得不小心防备。
「对了,令弟李嵩如今出仕何方?」
李晟一愣,周王似乎对他的弟弟李嵩颇感兴趣,记得当初南征二人相识,就问了他不少关於李嵩的事。
李晟满心不解,明明二人从未见过面,何况李嵩本人也没什麽知名事迹..::
「有劳大王过问,李嵩当年跟随吕光出征西域,归来後随吕光在敦煌起兵,
至今仍在吕光帐下效力....:
凉州战乱频频,道路通信断绝,臣和他也有两年没有书信往来了.:.
李晟老老实实地回答,就当作是周王关心李氏宗族了。
梁广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什麽。
世道大改,历史的车辙早已沿着另一条道路驶去,许多人的命运都将发生改变。
李嵩这位後世李唐始祖,或许再没机会造就一个传承三百馀年的宗族门阀夔奴牵着梁桓走来,李晟急忙起身揖礼。
「阿父,阿母请您过去~」
小梁桓似模似样地揖礼,奶声奶气地说道。
梁广招招手,小梁桓乖乖上前两步,一双乌溜眼晴看看父亲,又好奇地看看李晟。
「世子真乃天人仪表啊~」李晟三分赞美,七分奉承地慨叹道。
小梁桓模样随母亲,俊逸秀美,气质也偏文弱些。
梁广楼着儿子,小家伙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小手在他腰间带跨上戳弄着。
「李公先回府,过两日上朝见!」
「臣告退!」
梁广抱着儿子往後宅去了,李晟在城士引导下离去。
跨出花园月门前,李晟顿足回头看了眼,小梁桓趴在父亲肩头,眼睛不眨地看着他。
李晟笑了笑,多麽俊秀的小郎君,一出生就站在了这世间的顶峰。
用不了多久,这父子就是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之一。
陇西李氏如果能抓住这波机遇,趁势腾飞在新朝必定大有作为!
李晟胸膛灼热起来,转身跟随士出府。
周王的到来,为这长安城里像他一样的人,带来了改变整个宗族命运的机会丈母柳氏这些年变得谨小慎微了许多,面对他显得格外拘谨,丝毫没有当年的雍容气度。
梁广陪着盈同她说了会话,多数时候他问一句,柳氏答一句,不像是家长里短,倒像是接见臣僚时的答对。
这麽多年,长安朝局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融也不再是曾经大权在握的阳平公,不论是声望还是能力,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形势的变化,他都无可避免地走下坡路。
两年前蒲坂会战,符融无功而返。
去年符宏在病榻上对他委以重任,授命他总揽兵权征讨不臣。
结果符师奴杀死亲兄长符纂,还差点攻破雍县秦军大营。
虽说後来符融击退符师奴,守住雍县不失,可经此打击,本就士气衰落的秦军更是连吃败仗。
这两件事,让朝廷里对符融产生许多非议声,认为不该再让他出马领军。
符选即位,窦冲普升为平西大将军,率兵增援雍县,实际上就是接替融全权负责对抗姚羌大军。
合二人之力,终於勉强稳住局势。
可新平郡遭遇姚亲率大军围攻,一旦姚羌军在泾河谷地打开局面,雍县就将面临腹背受敌之险,秦军只能继续向长安方向撤退。
战场上的颓势,直接导致大秦社稷愈发风雨飘摇。
大环境的恶化,也使得柳氏面对诸多压力。
娘家人柳氏宗族已经彻底倒向周国,原宗长柳泽病逝於长安,柳端接任宗长,柳氏子弟多前往平阳丶河东谋取官职。
柳氏独自一人留在长安,融出征期间,她只能一个人提心吊胆,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如今唯一的女儿符盈回来,她才有了主心骨。
看她双眼红肿,显然是痛哭了一场,把这些年的辛酸苦楚向女儿倾诉。
....妾想多留下几日陪伴母亲,请大王应允....:」符盈犹豫了下低声道「应该的,盈儿多年未归,自当多陪丈母几日。若非我庶务缠身,也想留下多叨扰几日~」梁广笑道。
柳氏明显小小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笑容。
符盈虽是她的亲生女儿,可现在的身份是周王后,居行出入皆有仪制,性命安危更是牵系国家社稷。
梁广不点头,荷盈不可能单独留下。
「桃儿.....」符盈欲言又止,她既想陪伴母亲,又舍不得儿子。
梁广迟疑了下,抚了抚儿子的小脑瓜,「罢了,桃儿就留在你身边,我让夔奴留下侍奉,王睿率领士驻守王府~」
符盈脸蛋绽露惊喜,「多谢大王!」
梁广笑了笑,趁符融尚在雍县未回,让符盈留下多陪伴柳氏,慰藉母女思念之情也好。
等到符融回来,老丈人对他横眉冷眼,他夫妻再想入这王府可就难了....,
又坐了会,梁广起身告辞,在悉罗多等将领簇拥下往尚观前街,昔日的旧宅邸而去。
沿途街道皆已封禁,打着周军旗号的各军分别控制邻近街巷。
梁广骑马走在街道上,许多百姓被暂时限制在小巷里,等封禁解除才能恢复自由。
「告诉韦洵丶王买德,尽快安排好各军屯驻,随迁官吏丶军将家眷暂时前往光禄勋丶卫尉两处衙署居住,尽量避免扰民,五日内长安城恢复日常秩序!」
给事中刘仲应了声,带上几个令史赶去传达王诏。
谏议大夫梁业低声道:「大王,臣总觉得赵整此时回来得奚跷,不可轻信此人!」
「呵呵,大兄看出些什麽?」
梁业苦笑了下,「臣眼拙,暂时看不出赵整有何用意。只是觉得天子一面收拢禁军兵权,一面对大王摆出一副不设防的姿态,任由大王和朝臣接触,领军丶
护军两军府也无条件配合大王安置周军....,
天子此举有自相矛盾之嫌,臣以为不可不防!」
「大兄认为,天子如果想对付我,会怎麽做?他又会选在什麽时候动手?」梁广追问道。
梁业眉头紧锁,好一会才回道:「天子召大王还朝,以太师身份总百丶辅佐朝政,主要目的是藉助大王之力平定姚羌叛乱!
依臣看,天子如果有谋害大王之心,在消灭姚之前,绝不会轻易动手!
而天子能够倚仗的力量,外有扶风王丶窦冲,内有符方丶杨定丶徐嵩..::
至於张烈丶韦华丶赵瑜等台省重臣,不掌兵事,能动用的力量也只有自家宗族部曲,关键时刻不足以影响大局....
臣以为,天子收拢禁军兵权,只怕是有的放矢之举!」
梁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梁业犹豫着,坐在马背上稍稍侧身拱手:「臣以为天子承诺禅让一事不可全然相信!宫城丶长安各处防务,大王必须要亲自过问!」
梁广笑道:「大兄是觉得我对天子太客气了,没点权臣应该有的蛮横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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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业一脸正色:「大王宽仁待人,却要防备有人利用这份仁慈阴谋生事!如今时局,容不得任何动乱,凡有丝毫苗头,都应该及时扼杀!」
梁广微感惊讶,没想到能从梁业口中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话。
他这位族兄,可是一向以忠厚勤恳为人称道。
当梁周代秦在即,梁氏一族即将化家为国之时,梁氏宗亲天然就成了梁周政权最忠实的守卫者。
梁业也不例外。
梁广默然片刻,扭头说了声:「叫孔屯来见我!」
一名士下去传令,很快,壮武将军丶刺奸校尉孔屯拜倒马前。
「从今起,门下台置校事府,交由大兄执掌,具体事权由孔屯负责!」
「臣谨遵大王令!」
孔屯二话不说叩首,起身後向梁业行礼。
梁业吃了一惊,身为梁氏宗亲,他也是最早知道校事府存在的人之一。
梁安经手的校事府,魔下五大校事乃是刺探机密的得力干臣。
也多亏校事往来长安丶平阳,多年来才能让他们和梁广保持联络。
如今,大王要让校事府正式浮出水面,还要交给他来执掌,这可是一份莫大的信任。
孔屯其人在周国众多臣僚里并不知名,甚至不少臣僚根本不知道有这号人。
直到平阳大朝会召开,新的官品阶等丶文武散职公布,周国臣僚才惊讶地发现,竟然有一个叫孔屯的将领,授予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之职,和亲军大将悉罗多同品阶,比慕舆盛丶刘凯丶王宣一众领兵将领品秩还要高!
更稀罕的是,向来骄横的悉罗多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如果换作其他人,悉罗多早就四处打听,到底是谁竟然和他同一品阶。
得知是孔屯,悉罗多反倒沉默了。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悉罗多在周国八郡有止小儿夜啼的凶名。
孔屯却能让悉罗多和一干周国臣僚闻其名而色变。
原因无他,刺好校尉孔屯,是唯一拥有风闻奏事职权之人!
这可是连御史台都没有的特权!
所谓「弹纠不法,百僚震恐」,就是此项特权的威力。
如今,大王要把校事府交到他手上,让他和孔屯合作掌理这处机密衙署!
「大王..:..」梁业咽了咽唾沫,这份权力有些烫手。
梁广摆摆手:「正因为校事府典掌机密,才要用最亲近信任之臣!大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校事府交给你,我放心!」
梁业满面动容,下马拜倒:「臣定不负大王重托!
只是....敢问大王,臣要如何行事?」
梁广沉声道:「只须记住一条便好,校事府无人不可查,无人不可抓!遇紧急突发之事,可便宜处之!」
梁业深吸口气,再度拜倒。
有这几句话,他心里就有底了,知道该如何利用校事府好好清理这长安城。
一切,都是为了梁周代秦那一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