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有教无类不教休罚,百川汇海各道相扶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侧目,瞧着那白衣郎君,随即就有几个见多识广的看出几分端倪,却是默不作声,等着那位「圣贤」回应。
亦有不少人听後若有所思,当真希望能得个解答,便也将希冀目光投向李易。
李易则是眯眼瞧了瞧来者,那泥丸宫中的小铜镜微微一颤,袖中收拢的太虚境同时共鸣,令他的目光陡然洞穿其人。
白衣郎君原本姿态从容,但被李易这麽一瞧,却是心中一颤,竟似是被看穿了隐秘,表情有些不自然。
不过,不等他再有言语动作,李易却已经开口。
「元魏虽亡,然《齐民要术》却记载了那鲜卑牧马之术,造福於後世,不仅如此,建於元魏的洛阳永宁寺塔如今不是依旧香火鼎盛,可见其政虽息,其意不绝,至於说妖类为学———」
说着说着,他将手一挥,袖中竟飞出许多枚字符,个个灵性浓郁,宛如活物,赫然是当初笔有元灵所书之字精,一个接看一个的镶嵌在树上,竟让这原本垂垂老矣的古槐,生出几分灵性,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点——·点化!」
白衣郎君当即瞪大了眼睛,看出这手段的根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知道这些字符一入,这老树已是灵性自生,似是浑浑噩噩的婴儿,但有人教其感知,
便能萌发自我!
「举手投足,点化精怪!」
这一刻,他看向李易的自光截然不同,热切中带着疑虑:「他不是人族的儒家圣贤,为何这般轻易点化妖类?」
李易笑道:「这老树在书院不知多少岁月,若它能从中升华,得了学问,又有什麽不能教的?他若是能解《九章算术》丶识文断字,便是做这书斋的帐房,
钱财尽令它执掌,又有何不可?人们畏惧妖类,或许有其外表为异类的缘故,但更多的是恐惧一些残忍兽行。连荡魔司破妖案丶察鬼案,尚且对洛阳周边未显恶迹的妖类,都只是警告丶规制,吾辈又岂能不教而诛?」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的道:「这叛逆与否丶是否能成大祸,也不只看出身,
我在集贤书院中可是看过不少记载,说是大族子弟学有所成,却作恶多端,乃至堕入魔道,引起无边杀劫,却也有妖类守礼丶重恩,舍身取义的。其中有一本《簪笔玄谈录》就是元魏大儒所作,说是纪录的真人真事,其中一篇《报恩记》,说是一书生救了一白狐,那狐狸後来化身为人,不仅提醒了为学上的错漏,更救了此书生性命,功德圆满,大道修成,可见比起某些连《尔雅》都背不全的膏梁子弟,这些精怪倒更配称『生徒」。」
白衣郎君闻言,错当场。
而人群却已沸水溅油。
西廊下几个五姓子弟面色铁青,东席寒门士子却已围着隐约变化的槐树议论纷纷。
老儒们欲言又止地望着李易,又瞧了瞧,李易身後隐约泛光的圣贤泥塑,以及李易身旁坐着的颜阙疑丶元德秀丶李阳冰等学宫宿老,终究是没有继续开口。
倒是那白衣郎君思索片刻,笑着抱手道:「当真是圣贤之言,传闻不虚,学生受教了!」说罢,便也退到了一旁。
很快,又有其他人问询起来。
甚至有个人看上去五大三粗的,还问起李易那三碑若立,风吹日晒易损,时间长了,如何修补,是让会字的老爷们,时常来补修不成?
李易笑着道:「我有一法,日後尔等当知。」
「连这样匠工之言,居然都有人询问!」人群边缘,那信王一行人的里面,
有几个女扮男装的,其中一女,便自说着,随即还向身边另一女子道:「太华,
你如何看?」
这人正是女扮男装後的万春公主,而被她问询的,自然就是那位太华公主。
「既是来问儒道圣贤,自是百工皆可,但有为学,又有什麽不能问的?」太华公主说着,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位白衣郎君身上。
万春公主瞧见了,眼珠子一转,道:「太华,你可真个善变,先前几次想要宴请这位儒道圣贤,结果未能如愿,如今他位格大增,父-父亲大人令吾等不可惊扰於他,以至於你断了念想,这便移情别恋了?」
「这——」信王原本在旁装作没听见,但到了这里,却也忍不住提醒,「这等场合,还得慎言!」
太华公主摇头道:「我想去与他说话,自然不是存着这些念头,你莫要在这里嚼舌根。至於那位白衣郎君,你莫非没看出来,他其实也是女扮男装?」
「嗯?」万春公主闻言,心中一动,便也去打量,但几眼看下去,依旧看不出端倪,「何以见得?」
太华公主笑道:「她的手段,比咱们这种表面功夫,可要深得多,你一时瞧不出来,也算正常。」
「哦?」万春公主就忍不住道:「不是说这儒道圣贤丶人道大儒边上,根本不能存在妖邪丶神通吗?她还能伪装?」
「这又是你不知道的了,这儒家讲究的不是灭绝妖邪,而是远离,只要他不觉得你乃是妖邪,不去呵退你,便不见得会被排斥,况且·」太华公主微微一笑,「这人用的也不见得就是超凡之法,而且除此之外,她怕也不是纯粹的人族!」
「她是妖!?」万春公主马上明白过来,「难怪会问出这麽个问题!」她眯起眼睛,「我听说,最近几天城外对这位儒道圣贤传闻不少,很多人都说他的血肉能吞之增智长功力,莫非这妖怪也是存着这般心思?这个李去疾,居然还好心为他解惑?」
顿了顿,她又问:「你不去提醒他?」
「父亲大人有令,岂能轻易违逆?」太华公主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李易,「而且,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你以为他看不出来?」
万春公主眉毛一挑:「他看出来了,还说出那等话来?那些妖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以儒道圣贤的名望说出这些话,为学宫所张目,即便儒家之中有一些最是反对这些,可人多嘴杂,万一影响到了国朝,岂非祸事?」
她话音落下,不等太华公主回答,就有个声音从旁传来-
「这有什麽,当今圣人连藩将都用的那麽多,那麽勤,又何惧妖类?儒家若连藩将都能教化,又何况是妖类?要贫道来说,这藩将丶胡将若是造反,可比妖类造反破坏力大得多,那妖类若反,兵卒跟着它们作甚?等着被炼成万魂幡中一小卒?可藩将丶胡将要造反,其本为人族,又必然先就收卖了人心,那必是响者云集啊!」
说话的,却是个道士。
太华公主看过去,认出来人:「李遐周,你怎的来了?」
那道人咧嘴一笑,正是之前几次露面的李遐周,他冲着众人一行礼,
道:「见过几位贵人,贫道是听说圣贤说理,想来沾点文气。」
太华公主眯起眼道:「可我怎麽听说,你与李圣贤有冲突,还敢这时过来?
是存着什麽坏心思吧?」
「岂敢岂敢!」李遐周摆摆手,「过去贫道也就是一传话的,如今李郎君身份不同,便是当初说话那人,都犯嘀咕了,一时不会临门,贫道又岂会为他张罗?此来,当真是来沾文气,解红尘锁,才好进一步修行,哎?不说了,不说了!这宣讲,今日就要结束了!」说着,他拜别几人,就往人群里挤,似是想要更近李易几分。
太华公主似有几分不放心,便让几个护卫跟着那道人,可几下之後,道人竟是没了踪影,再看高台,李易果然是冲着众人一抱手。
「时辰不早,也说了近三个时辰了,此番宣讲,便到此为止了,还请各班带回,各自回返。」
「这麽快!?」才来不久的史朝清一惬,他这边还在藉机联络人脉,结果正在兴头上,组织者却要撤了?
旁边就有人道:「兄台,你是来晚了啊,今日天刚蒙蒙亮,李先生就开始讲了,确实也讲了许久。吾等其实收获不小。」
「是好,大有神益!」
「今日心得不少,回去再琢磨琢磨。
便在这纷纷扰扰中,这一次的「圣贤讲学」就此落下惟幕。
不过,许多人还不愿就此散去,而是驻足原地,交流心得丶结交人脉,总算没让史朝清白来一回,只是他藉机进一步了解李去疾的目的,却是一时难以如愿了,便想着等李易离开洛阳,北上之时,再行安排吧。
而另一边,李易被几个大儒丶老儒围着,入了後院,说是歇息,但很快就有许多年轻丶中年的儒生丶文士被喊了过去,在他面前一一见礼,却还不是来攀交情的,而是颜阙疑等人给他安排的北上班底,被叫过来进行面试的,其中就包括之前颜阙疑曾经带着见过一次的自家後生。
李易看看面前众人,眼神一扫,那泥丸宫中与袖中的两面镜子再次震颤,便看出许多细节。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其中有一人身上气运浓郁,而且明显道行不低,一问姓名来历,居然还是杨家子弟,与那位贵妃娘娘,乃是堂兄妹!
除了这人之外,亦有儿人身份不一般,既有学识,又有能耐,李易就其中儿人,问询了几句,心里就大致有了数,於是一句「回去等通知」,先将众人打发走了,便寻了个藉口,说是要小憩一会。
他今日到底是讲了近三个时辰,旁人也不觉有异,便纷纷祝福他好生修养。
不过,等众人走了之後没多久,本来盘坐闭目的李易,忽然就睁开眼睛,道:「既然来了,还不进来?」
哎呀。
房门被推开,那白衣郎君再次进来。
只不过,这次她披散了头发,露出了娇媚面容,以本来面目示人,且一走进来,便躬身下拜,称:「学生胡玄瑛见过先生。」
李易也不意外,只是问:「何故去而复返?」
「听闻先生欲北上,特来提醒,」胡玄瑛正色道:「学生知道先生曾在城外重创那灵光大王等一众妖王,震镊了洛阳周遭,令妖邪不敢动贪念,奈何那灵光狐本是我青丘叛逆,因攀附人间贵胄而起势,其後台尚在,此番灵光虽败亡,但亦有流传,说是先生因此得了灵光洞藏,因此多有动心之人,又有那人间後台之故,怕是还有大妖,在路上要行不轨!学生感念先生有教无类之心,不忍先生踏入险途,特来提醒!」
「原来如此。」李易点点头,「我道那灵光大王在洛阳旁边闹出这麽一个人口窟,作恶多端,必有庇护,果然还有根子未斩麽?你可知他那人间後台的来历身份?」
胡玄瑛一听这话,感受到平静话语下的杀机,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摇头道:「学生不知,只是仗着族中关系,知晓一二,今日———」
「好了,我要北上,此事既定,断无更改,若还有人心存不轨,便再杀鸡猴,最好能顺藤摸瓜,将那幕後人一并抓出来,打扫个千净!」李易阻止了对方之言,随即笑道:「不过,多谢你提醒之意,若碰上被蒙蔽的小狐,我当酌情饶命。」
「」
胡玄瑛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去。
等人一走,就有个慵懒女声响起:「这小狐狸精还没施展美人计,就被你给屏退了,真不愧是新科圣贤。」
随後,一身道袍的先天真人款款而来。
「前辈说笑了,许多考取了共鸣丶走看科举的人,可是不认我这个野狐禅圣贤的。」李易一见来人,便笑了起来。
先天真人笑道:「野狐禅?过些时日,等他们见识了你的本事,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哦?」李易闻言,道:「前辈似乎对我的北上之行颇为看好?」
「贫道自然觉得,只要你想做的事,便能做成。」先天真人说着,顿了顿,
又道:「何况,我也给你寻了个帮手。」
「帮手?」李易心中一动,「谁?」
「自然是在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易一见来人,既意外,又觉情理之中:「季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