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胡尘蔽日欺天小,汉史引心震海深
「范阳行军司马李君可在此处?」
「范阳行军司马李君可在此处?」
「范阳行军司马李君可在此处?」
一连几声,三四十名骑手齐声呼喊,燎亮之声在河道上反覆回响。
一时之间,这河上一艘艘船内,很多人便都循着声音看了过去,一见这岸上众人的打扮,就都收敛了心中念头。
能在这永济渠中行舟的,无论达官显贵,亦或是商贩行贾,基本上都是见识过人的,知道在这种两河交界之处,离着洛阳也不远,却出现一队边军,那可不是什麽好事,如果与这麽一队人扯上了关系,决计没有好事。
只不过——·
「这范阳军的行军司马,怎麽跑到这里来找了?」
「斌叔,你可知这范阳军的行军司马,是个什麽情况?」
小楼船上,排衣女子亦转头看向白须老人:「能引得一队骑兵特地过来问询,该是有些身份与势力的吧?」
老者知她心思,直言道:「小姐,咱们走时,老夫也听过那范阳军中的一点消息,但那时做主的还是裴君,而行军司马之位亦是空悬,如今该是有了新封。
不过,这行军司马自来都是节度使的左膀右臂,不仅能参与决策丶协调兵马,还会主持兵马操练,确实非同小可,那范阳军也是边疆大镇,这等军镇的司马官,
若能结交,或许也有用处,毕竟这行军司马一职,虽是在军中,但自来有让文人担任的传统。」
排衣女子听罢,沉思片刻,摇头道:「罢了,不知底细,我一女流,还是莫要轻易介绍得好。况且,这自来官员上任,都是自行前往,今日却有骑兵来迎,
背後说不定有什麽要紧之事。」
她这番话一说完,跟着便话锋一转,又指着之前那艘船,道:「斌叔,方才那位·.」
「老夫知道。」白须老者抚须点头,「不过,这会不少人都盯着那边,就算要去,也得缓一缓。放心,这永济渠自此处开始,主干甚长,吾等又都是顺行,
肯定能找看机会过去拜访。」
排衣女子闻言颌首,顺势就朝那艘船看了过去,随即却见那船上有一名道人一跃而落,踏水而行,朝着岸边奔走过去,其行走的方向,正是那一队骑兵所在!
不仅如此,那道人一边走着,一边还喊着:「我家掌我家主公正是那范阳的行军司马,诸位寻我主公,有何见教?」
「啊?」那一众骑手似乎也很意外,「居然真在此处?这一路上,喊了好些次了,还真能喊着?」
莫说是他们,这河上一搜艘船中,许多人也是骤然一愣,毕竟他们这会可都或多或少的关注着李易他们的这艘船。
那排衣女子都是面有然。
其实,就是那船舱之内,亦有杂音。
「直接表明身份,其实颇为不妥啊!」王翊之正看着李易苦笑,一副有心劝谏的样子。
「无需担心。」李易却浑然不在意,「若真是心存岁意,正好直接拿了,省得事後还被他们惦记。」
王翊之听着,欲言又止,可想到李易这路上的诸多作为,这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反倒是崔衍听着听着,点头道:「不错,以李公之能,为何要惧?我若有李公这等———」後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便被颜季明拦住了。
但李易听出其意,笑道:「不错,做人当让他人担心,而不应让自己担心。」
就在几人的交谈之中,这舟船被河水推动着缓缓靠岸,很快就有三名身披甲胄的男子踏上甲板,一人在前两人居後,
船体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队正,这艘船有些问题。」在後两人中的一个丶面容有些异域特点的男子,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虽在船上,却如履平地——」
为首那人微微摇头,低语道:「莫多言,只管去面见司马。」
那後面的另一人年龄偏小,这时忍不住道:「这位新任司马到底是什麽人?
听说又是儒家学宫出身,也不知和之前那——」
为首那人立刻打断,且用略带警告语气道:「这些话,是应该现在议论吗?」
後面那人瞧了一眼在前带路的道人,低头道:「是,是我疏忽了。」
领路的左道人头也不回,却露出一抹冷笑。
很快,三人入了船舱,在众人的注视中,见到了李易。
「范阳军游奕队正张巡,见过李司马。」那为首之人抱手行礼,「申胃在身,不能全礼,还望见谅。」说完,自怀中取出文,交给了走过来的王翊之。
他身後两人也各自见礼。
那年轻一点的道:「卑职崔元裕,见过司马。」
带着一点异域面容的则言:「卑职安延陀,见过司马。」
这时王翊之已验证真假,对李易点了点头,
李易略微打量着三人,一眼便看出大概,为首这个张巡该是定命境的修为,
与那崔元裕一样,都是气运悠长,二人定然都是大族出身,至於那个安延陀——
「安延陀,你与安禄山是什麽关系?」
听着李易这麽一问,三人都是一愣,张巡皱起眉来,崔元裕则是低下头。
至於安延陀在意外过後,随即摇头道:「卑职与安大师并非同族,更不是胡血之统!卑职之母,乃营州汉家女!自幼也读圣贤书!吾父虽是阿史德部出身,
却一直耻於出身,不甘於逐水草居於腥腹地,最终得沐大唐清淑风,知晓这大唐连风都是香甜的,因此归化!卑职—」
「好了好了,」李易面容古怪的打断他,他关心的主要就是面前这人与安禄山是否有关联,没曾想,似是言语刺中了其人的致命点,对方竟说出这一番话来,自然不好继续。於是,顿了顿,他就问那张巡:「张队正,你既是范阳军之人,何故来到这?此处离着北边还有不少距离吧?还令人呼喊於我,莫非与我有关?」
「不错。」张巡收敛心里的念头,点了点头,道:「正是为了司马你在这北上途中的安危。」
「为了我的安危?」李易面露好奇之色,「此话怎讲?」
倒是轮到王翊之丶崔衍丶颜季明等人面容古怪了,他们下意识的往窗外看去,见那河边深深的犁痕还列列在目,便想着什麽样的人,能在北上途中再危及这位的安危。
元婴道君吗?
那可不是轻易能出现的人物,更不会为了截杀一人而付出踏足红尘的代价!
这其他人来,还不都是自寻死路?
几人对视之後,便知道其中缘故了,无非是消息还没传到边疆这群人耳中,
毕竟时间太短,但想来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想到此处,他们反而不怎麽担心了。
几人的古怪表情,被张巡注意到了,但他一路骑马赶路,尚未来得及接到最新的消息,自然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因此压下疑惑,就道:「实在是有一队突厥馀孽,想要对李司马你不对—」
「等等。」李易直接打断了对方,「你说有突厥人要对我不利—」他下意识的看那安延陀一眼。
安延陀当即挺胸道:「卑职乃汉家儿郎,是唐人!」他用格外强调的语气强调道。
李易点点头,继续道:「.我之前不曾涉及边疆,都是在洛阳一带兜兜转转,胡人都没认识几个,突然说有突厥人要来对我不利,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是末将的疏忽,没有将话说清楚,」张巡也不意外,反而解释道:「他们其实不是要对司马你本人不利,而是要对范阳军的行军司马不利!」
「不是冲人,而是冲职位?」李易眯起眼睛,「报复?但若要报复,边疆诸军镇里有的是人,怕是那下手的就在其中,何故要冒着诸多风险,跑到大唐境内,对我一个还未上任之人行伏击事?这事,更是说不通。」莫名的,他想到了先前得到的几个情报,其中就提到过,那边疆的安禄山,可能在养寇自重。
这事,莫非与此有关?
可安禄山为何平白无故的要对付自己?
他想着想着,目光落在角落里乖巧安坐的史朝清身上,摇了摇头。
「应当不会是因为这人,他还不够格,那-是我坏了对方什麽好事?也不对,若说目前唯一与安禄山有交集之处,那就是因与河伯争斗,似是坏了其运送东西之事,但这才过去多久?算算时间,这张巡一行人,理应在河伯事前就从北方出发了,才能靠着快马,在今日抵达此处—
李易心里想着,那边张巡却给出了进一步的解答「这事乃是突蕨衰亡之馀波,去岁薛延陀丶拔也古等部反正,突蕨势力大衰,而今年我大唐兵马联合回,击破突厥,杀白眉汗後,突蕨其诸部散,残部四散。其中一支原本势力最强,因安节帅之计,我范阳军寻得这支突残部踪迹,将之击溃,杀了十之七八,因此这一支的残留之人,怀恨在心要报复——」
「等等。」
李易再次叫停,不解道:「你说的安节帅,是安禄山?他已兼任范阳军节度使?」
「虽有传闻,但朝廷一直没有任命的文书。」张巡摇摇头,脸上还有遗憾,「自两位裴节帅之後,范阳军的节帅之位,已空悬了好一阵子,原本的夫蒙副师又被调往安西,之前的王悔王行军司马更因去平卢军中拜访时犯了事,被去了职,如此一来,我范阳军自节度使以下,副使丶行军司马,能做主为军之人,
皆是职位空悬,馀下的张判官不善兵事,凡事皆要请教安节帅,因此才有安节师出谋划策,我范阳军依谋而行,杀得突厥残兵,立下功劳之事!」
「这就开始遥控了?」李易听到这,心里已经有谱了。
什麽节度使丶副使丶行军司马皆空缺,那之前的节度使是被排挤走的,主官走了,副官被调任,能做主的行军司马偏生去了那安禄山的平卢军才犯事?这分明是把位置都腾出来,等着入主呢。
一念至此,李易便感到有几分头疼,想到自已抵达北疆时,说不定顶头上司就是安禄山,不由一阵无语。
想着想着,他又道:「所以说,这事是那突蕨残党要报复,才要来对我不利?」他嘴上这麽问着,可心里却想着,该是自己最近所做之事还没传开吧,再过些日子,应当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有这方面原因。」张巡不知李易所想,闻言点头:「主要是那群人并不知道里面的缘故,加上安节帅魔下兵强马壮,便将复仇的目标定在了群龙无首的范阳军,而为了杀一百,也为了某种巫家仪式,便要擒杀咱们范阳军中得了王朝印玺的最高将官!」
「巫家仪式?」
李易眉头一皱,他本觉得对方是在捏软柿子,可听到了这,却觉得有些不对了。
张巡道:「那群突蕨残种人员齐整时都不是咱们的对手,他们要报复,肯定要另辟径,因此找到了北疆里的巫人,要行那厌胜之术!张判官前些日子已然失踪,但对方犹不满足,我等得到情报,说是他们知晓了朝廷任命,派了一队人马南下,要对李司马你不利!所以,吾等才会星夜兼程,赶来护持!」
他见李易似是不解,就进一步解释道:「咱们大军驻守边疆,过去对付突人,如今突蕨人势衰,却还有契丹人,奚人,室韦人等,这些胡人也有些过人之处,但反覆无常,剿之不绝,加上他们大部分逐水草而居,虽有契丹丶奚人这般也事农耕的,却还是时常转移,难以根除,尤其他们还有擅巫之人作票,逼得咱们军中也要布置供奉。李司马,你久居中土,不知边疆险恶,那群胡人不守礼法丶不知廉耻,行事不择手段,不可不防,吾等这并非是小题大做,而是军中供奉提醒之下,才会赶来——」
他这般说着,王翊之等人听着,都是表情逐渐严肃,意识到了这背後之事的严重性,若只是路上截杀也就罢了,待一两日後,李易所做之事传出,也能震他人,但如果牵扯到了异族仇杀唯有李易,听看听看,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麽。
「是了,我这次是去边疆丶边军当官,直面北方威胁,手下还有兵马,如今那北方局势变化,诸族兴衰丶迁徙,不是那麽容易对付的——」
「这个自然,」张巡听着古怪,却还是附和:「这边疆局面复杂,非是只有兵马就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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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这些话,似对李易没什麽影响。
李易只是低着头,嘀咕着:「这可是大唐之时,什麽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对现在可没有任何影响,这可不是个讲道理的时代,而我却得了边疆之职——.」
想着想着,他顿觉体内血脉震颤,那伏矢魄与山河神竟都隐隐震动起来!
尤其是山河神中原本存在的一点潜藏缺陷,这时竟有几分清晰了。
「封狼居胥丶勒石燕然,这次不用键盘开疆了——
李易的眼睛明亮起来,心念涌动之间,连外面的河流之水都隐隐波浪起来!
而听着他低语的几人,却是一个个面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