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回廊,安禄山来到了前院。
正堂门前,站着几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守卫。他们见安禄山到来,立刻单膝跪地,道:“参见大帅!”
安禄山摆摆手,问道:“里面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动静?”
“回大帅,“为首的黑袍人声音嘶哑,“五位大儒时而诵读论辩,时而随意交谈,并无其他异状。”“当真是惬意,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君子不忧不惧?”安禄山狞笑一声,“不过,今后,某家却要让他们敬畏才行,否则这北疆还是有许多不服管的!开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屋内,卢养等五人正襟危坐,见着安禄山进来了,便依礼行礼,但并无热切、亲近的意思。倒是李易,借着信徒之线,意识降临在卢养周遭,瞧着安禄山的神态,猜测其人目的,同时也想着,能否从这里,从安禄山口中,得到更多有关契丹方面的情报信息。
安禄山大步进来,大马金刀地往主座上一坐,肥硕的身躯压得檀木椅子“吱呀”作响。然后,他随意的拱了拱手,咧嘴笑道:“几位先生近来可好?听说在这等了好一会了,是某家军务繁忙,怠慢了。”卢养闻言,眉头微皱,与其他四位大儒交换了个眼神,这才不咸不淡地回礼:“安节帅客气了,不知今日请吾等过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事请教,”安禄山也不啰嗦,单刀直入:“某家听说,儒家学问高深,还有异象,古时大儒一声呵斥,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可有此事?”
这话一出,五位大儒神色各异。
卢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叹道:“确实是古时候的事了,而如今文脉衰微…”
“是吗?”安禄山突然打断,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可某家怎么听说,最近有儒家圣贤在洛阳重开文脉,恢复了这等盛况?真是令人敬佩啊!”
五位大儒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知道安禄山说的是谁一正是那位在洛阳上大放异彩,如今来到北疆后,偏偏与安禄山对上了的李去疾!
“安节帅消息倒是灵通。”卢养思索着安禄山的话外之意,轻抚长须。
“哪里哪里。”安禄山眯起眼睛,“某家只是好奇,这等能重开文脉的儒家圣贤,不知与诸位相比如何?”
王严脸色一沉,眯起眼睛,淡淡道:“安节帅此话何意?”
“没什么别的意思。”安禄山缓缓起身,肥硕的身躯在屋中投下大片阴影,“就是想知道,这般儒家神通,到底是人人可学,还是……”他眼中凶光一闪,“只有某些人能掌握?”
呼呼呼
狂暴之势,如狂风呼啸,瞬间弥漫屋中各处!
五儒面色骤变,但旋即守住心念,心底有浩然之气涌出!虽被安禄山气势所压,肉身微颤,但精神上却丝毫不退!
卢养长须无风自动,眼中精光闪烁;卢守仁双手按膝,腰背挺得笔直;其余三人亦是神色凛然,正气自生!
“好!好一个威武不能屈!”
对峙数息后,安禄山突然大笑收势,脸上挤出几分赞赏之色,他拍了拍手,赞道:“不愧是儒家大贤,风骨过人!某家佩服!”
五儒则暗自松了口气,额头都已见细汗。
方才那短暂交锋,看似平分秋色,实则凶险异常。安禄山一身魔功深不可测,而卢养等人虽也练了些命道功法,强身健体,但并未超凡脱俗,若非儒家正气天然克制邪祟,恐怕当场就要出丑。
不过,有了这等变故,他们自然没有好脸给安禄山,纷纷起身要走。
“且慢。”安禄山却是陡然出声。
定了定神,卢养沉声道:“安节帅今日让我等过来,就是要在这里逞威风,折辱于人的?”“卢公误会了,”安禄山眯起眼睛,重新落座,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某家此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顿了顿,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儒家之中,可有操弄气运、篡夺命格的法门?”
此言一出,五儒俱是一惊。
崔须远眉头紧锁:“安节帅此话何意?”
卢养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摇头道:“儒家行的是正道,讲究“正心诚意’、“修身养性’,自然不会有什么操弄气运的手法。”
安禄山皱眉道:“当真没有?”
“吾等还能骗你不成?”苏枚冷笑一声,“《大学》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孟子》亦言:“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这天下事,从来在人为,不在玄道之运,我儒门又岂会去寻求这等玄虚之事?”
安禄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就问:“如今没有,但当初儒道大盛时,可有法门?”
卢养摇头道:“即便文脉昌盛之时,儒家正气也仅是让鬼神退避,从无篡夺灭绝之说。安节帅所言,怕“怕是怎样?”安禄山问声已急。
卢养却不慌不忙,捋须道:“怕是误信了旁门左道之言。儒家修的是己身,而非夺他人造化。”安禄山盯着卢养看了许久,想着对方是不是在阴阳自己。
他安禄山就是旁门出身的,旁门左道有没有这种本事,他还能不知道吗?
看了好一会,他突然咧嘴一笑:“原来如此,是某家想岔了。”他缓缓起身,“既如此,便不耽误几位时间了,改日再登门拜访。”说罢,将袖一甩,流露出送客之意,但自己先是转身,从后堂离去。五位大儒面面相觑。
待安禄山走远,王严低声道:“莫名其妙,劳师动众将吾等叫来,就为了这个,他问这个做什么?”卢养目露忧色:“怕是冲着李司马去的。”
“李去疾?”
其他几人各自沉思,但也不在这里耽搁,起身离去。
而这里的情况,早就通过信徒之线,为李易所知,他大概猜出了安禄山的心思,是想从儒家方面着手,解除两人气运相连之局。
“但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该是还有其他筹谋。”
堂外,安禄山脸色阴沉,似在沉思。
高尚连忙迎上:“大帅,可是问出什么了?”
安禄山冷笑道:“那五个老儒生,重压之下虽还能强撑,但眼神骗不了人,他们确实不知气运篡夺之法。”
高尚眉头紧锁:“如此说来,这手段是李去疾独有?”
“不错。”安禄山眼中魔光闪烁,“儒家正统没有,旁门左道更不可能有这等本事。”
高尚面露忧色:“那该如何应对?难道真要让他共享气运?”
“他想得美!”安禄山突然狞笑,“如今想来,他是处心积虑做的局啊!但某家的便宜,岂是这么好占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向虚空一抓!
嗤
五道白气从正堂方向升起,正是被安禄山气势压迫下,卢养等人激发后的浩然之气残留!此刻,这残留浩气在半空中纠缠凝结,渐渐化作一团朦胧光晕。
“起!”
安禄山跟着一声暴喝,身后突然飞出一面漆黑铜鼓!
鼓面幽深如墨,鼓身刻满饕餮纹路!
这铜鼓当空一转,便“咚咚咚”的发出声响!
嗡
整个安府地面,突然亮起血色阵纹!
轰隆隆
后院方向,三教五宗留下的旁门左道之气冲天而起,化作漆黑烟柱;正堂处,儒家正气如白虹贯日!两股气息在安禄山头顶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阴阳气旋。
“文脉来!”
安禄山双手结印,脚下地面突然裂开。
一道被魔气禁锢的青色龙形地脉挣扎而出,正是北疆千年文脉!
此刻这文脉挣扎扭曲,却是难以挣脱,反而被强行抽出一缕精髓,发出凄厉龙吟。
“凝!”
安禄山却不管其他,将手一挥,
三股气息轰然相撞!
府邸剧烈震动,瓦片簌簌坠落。
远处传来五位大儒的惊怒声,却被阵法隔绝在外。
最终,所有异象收敛,一颗龙眼大小的浑圆珠子,悬浮在安禄山掌心。
珠子表面阴阳二气流转,内里隐约可见文字沉浮,散发着凛然之气。
高尚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
“不错!北地儒道气运所凝。”安禄山将珠子一握,眼中凶光毕露,“李去疾不是擅夺气运吗?某家就用这儒家正统气运反制他!”
说着说着,他转头看向范阳方向,肥脸上露出狰狞笑意:“等那李氏兵败归来,某家再好好“招待’你!”
“安禄山这是强行将北地文脉、儒道精华凝聚起来了?”
李易盘坐于范阳军之中,双目微闭,屏息静气。
安禄山肆无忌惮地抽取文脉、凝练气运,丝毫不避讳在场儒者一一或许在他看来,这些读书人根本看不懂其中玄机,殊不知,通过卢养之眼,安府内外种种异象已被李易尽收眼底。
“好个安禄山。”李易嘴角微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用北地儒家气运制约我?可惜……”他心念一动,心底的《众建传记》已然展开,书页翻动间显露出《师徒传》。
这篇传记虽非神佛之属,却承载着儒家之道,蕴养着儒道精神,此页一显,立刻便与四周的地脉共鸣震动,那被强行压制的北地文脉,隐隐要从地下显露出来。
“安禄山虽是强势,在北地经营日久,但终究不知儒道玄妙。”
李易双目睁开,眼中似有星河流转,然后长身而起,推门而出。
屋外已是晴天。
张希乡快步走来,告知他说三百轻骑早已整装待发,只等出征。
“告知江时,备好一日兵粮即可,这就出发。”
张希乡闻言一愣,但不敢多言,抱手而退,前去通报了。
等人一走,李易微微凝神,借着心中传记的联系,再次感应那几支契丹兵马的动向,心里已大致有了盘算。
“有了这信徒之线,这北疆棋局,倒是越发有趣了。”他目光一转,看向远方天际,“但除了信徒之念,借着安禄山之气运,得了的北地地脉之力,其实亦有妙用,此番或可一一试。”
张希乡快步走来,抱拳禀报:“司马,江将军正在校场等候,所需之物,皆已就位。”
李易微微颔首,起身随他前往校场。
沿途,有兵卒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声不断。
他们虽不知具体的军事行动,但这半天军中又有流言,皆是对李易不利之语,“纸上谈兵”之称,时而能见。
张希乡听得额头冒汗,偷眼去看李易神色,却见他面色如常。
“司马,”张希乡忍不住低声道:“粗人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
李易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几个正在指指点点的老兵。
几个兵卒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头行礼。
“无妨。”李易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纸上谈兵也好,真知灼见也罢。等沙场厮杀之后自然见分晓,其他的,说再多,也无用。”但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军中着实纷乱,人心各异,军纪涣散,离乱之意,甚是不好,若上阵杀敌,彼此掣肘,岂非糟糕?”说着,他似随口问道,“总归要有个统一的信念,才能劲往一处使,你在军中许久,可知这军中多数人信什么?”
张希乡心头一跳,然后偷瞄李易脸色,想起那些因“信奉邪教”被革职的同袍,当即道:“司马,吾等袍泽都是一心护卫大唐,都是信咱们大唐的!”
李易闻言一笑,也不说破,因为校场已在眼前。
三百轻骑列阵而立,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因此个个气血充盈,只是看向李易的眼神,却多是审视与桀骜之意。
江时一身戎装,立于众人之前,见李易到来,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前。
“司马,兵马已备好,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带一日兵粮,是否太过冒险?”
李易目光扫过众将士,道:“一日足矣。”
江时还想再劝,却见李易的从属牵了一匹马来,其人已翻身上马。
“出发。”
随着李易一声令下,三百轻骑却转头去看江时。
江时叹了口气,暗道晦气,然后一扬手,整个队伍这才开动,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张希乡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队伍,心有不安。
远处的夯土城墙上,史思明等人冷眼旁观,看着骑兵远去,表情各异。
关礼冷笑道:“带着一日粮草就敢出征?真当契丹人是纸糊的?这人该是读兵书读傻了,希望等他兵败回来,莫要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只是可惜了三百儿郎,”华锦摇头叹息,“虽说年轻人不知兵家凶威,等吃了亏才能明白,可总归是要付出儿郎的性命的。”
“其实也不错,”白头罗却说:“总比日后大军开动,几万兵马沙场厮杀时,因他败亡众多要好。况且,李司马确实神通广大、修为高深,他若能因此得了教训,不复狂傲,愿意为吾等助力,那也是大好事啊!”
“也有道理,这人若低头,以后听从安帅调遣,确实是一大助力!”
众人议论不休,唯有史思明沉默不语。
他望着骑兵队伍远去的沙尘,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真的是一时狂傲,自负而独断专行?总觉得,他背后另有谋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