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耶律牒古勒马驻足,眯眼打量着前方险要。
崖下的小路虽不算崎岖,但狭窄异常,仅容三马并行,有晨雾在崖间流转,更添几分阴森。“石烈,”述律阿速策马上前,“祖神既已示下安全,当速速通过才是,我已迫不及待想要一见那些唐人的惊恐面容。”
一旁的奚族将领阿会宁也附和道:“三千轻骑加五百弓手,若全速通过,不过半个时辰的事。”耶律牒古没有立即答话,他的目光在那幽深小径上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传令,”他突然开口,“先派斥候探路。”
述律阿速愕然:“石烈莫非不信祖神启示?”
耶律牒古摇头道:“我自然信祖神,但祖神只言南边无唐军。”他指了指两侧陡峭崖壁,“此山多妖,不可不察。”
乙室那律手中骨杖轻颤,立刻道:“石烈多虑了,祖神既示平安……”
“谨慎无大错。”耶律牒古打断后,亦挥手,十余名精锐斥候立刻下马,持弓佩刀,向山崖周围摸去。雾气渐浓,斥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中。
述律阿速与阿会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耐,但军令如山,也只能按捺性子等候。耶律牒古静立原地,耳廓微动,似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报”
约莫一刻钟后,斥候队长飞奔而回:“前方三里畅通无阻,未见异常!”
耶律牒古听罢,却眉头紧锁。
“石烈,还有什么担忧的?”述律阿速忍不住问了起来。
耶律牒古眯起眼睛,沉默片刻,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我心有警兆,这天赋救过我七次性命。乙室那律也皱起了眉来,沉声道:“祖神岂会有误?难道石烈还要止步不前?”
“我没说祖神有误,放心,我有法子!”耶律牒古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忽然道:“来人,把昨夜抓的那些唐人带上来!”
很快,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妇孺被驱赶上前,她们中最大的已是白发老妪,最小的不过五六岁孩童,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却原来,他们昨夜行军,碰巧又遇到了一队自北边逃难回来的唐人,其中多老弱妇孺,成年男子只有两个,当场就被宰杀。
述律阿速眼睛一亮,笑道:“妙啊!原来留着这些人是这个用处!”但随即又皱眉,“不过这些年轻女人还能生养,孩童也能养作奴隶,就这么用掉……”
“急行军带着累赘作甚?”耶律牒古摇摇头,“与其浪费粮食,不如物尽其用。如果最后平安过去,也不用留着,一群逃奴,都是天生的叛逆种子,都杀了了事。”
阿会宁抚掌赞叹:“石烈此计,堪比汉人古之谋士!”
“这不算什么,唐人有句古话说得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吾等既是行军,这些累赘能用则用,不能用,也不能让他们泄露了行藏,”耶律牒古说着,挥手示意:“连同方才的老儿与猎户,都混到一起,再驱他们走在最前,每十丈放一人,排成一列前进!”
契丹武士立刻执行命令,用皮鞭驱赶着哭嚎的妇孺走入峡谷。
一个白发老妇跟跄几步,突然转身怒骂:“畜生!你等不得好死!”
啪!
一鞭子抽在她脸上,鲜血染红白发。然后,妇孺们被驱赶着走在最前,每十丈留下一人,整个山谷顿时回荡着绝望哀嚎。
耶律牒古望着前方幽深的峡谷,直觉仍在隐隐示警,但此刻,他相信已经万无一失,这才颔首下令:“全军通过!保持间距,弓手警戒两侧崖壁!”
随着号角声起,契丹骑兵开始有序进入峡谷,马蹄声在崖壁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这群天杀的胡狗!”
唐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岁数不大,身形单薄,衣衫破烂,裸露的脚踝上满是冻疮和鞭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快走!”
身后传来契丹语的呵斥,紧接着是一记鞭子抽在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唐正一个踉跄,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抬头望向幽深的峡谷,眼中仇恨的火焰与恐惧交织。
鹰目崖他再熟悉不过,小时他跟着父亲打猎,常在此处设陷阱捕捉山鹿,如今自己却成了诱饵,为仇人探路,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祖父临终前的嘱托。
那是个风雪夜,老人咳着血,在弥留中嘱咐:“正儿……记住,胡虏残暴,我唐家满门皆陨他们手中!祖父读书再多,亦是无用,唯有用杀,才可复仇!”
记忆戛然而止。
唐正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步祖父后尘了,此番契丹人绝不会留下活口,他们驱赶妇孺探路,不过是为了确保安全,一旦确认无虞,等待自己等人的只有屠刀。
身后传来契丹将领的谈笑声。
唐正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契丹酋首定是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他们这些“汉儿”在死亡边缘挣扎,并以此为乐!
“旧仇未报,新恨又添,只可惜,此番联合他人逃脱出来,但终究无用。”唐正绝望地闭上眼,心中涌起无尽不甘,“我就要死了……”
哒哒哒一
契丹兵马已行至半途。
耶律牒古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他环顾四周崖壁,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看来是我多虑了。”
述律阿速则已按捺不住,手握在刀柄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石烈,”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前方行走的妇孺老幼,“这些汉.……”
耶律牒古漠然道:“杀吧。”
铮!
数十把弯刀同时出鞘!
唐正浑身一颤,死亡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身后妇孺的哭喊声骤然炸响,在峡谷中回荡!
呼呼呼
谷中疾风呜咽,像是亡魂哭泣。
唐正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故事,说是绝境之时,诚心祈祷,能有神明垂怜。
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
此刻,绝境到来,他再无他法,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若真有神佛在上,佑我唐正今日不死,他日必杀尽胡虏,血祭神前,以报此恩!”
就在此时一
“杀!”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崖顶传来,如同惊雷炸响!
轰隆隆!
刹那间,无数巨石从两侧崖壁轰然砸落!
更有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契丹前锋淹没!
“埋伏!有埋伏!”一众契丹武士惊恐大喊。
耶律牒古目眦欲裂,猛地抬头,只见崖顶之上,一面“唐旗”迎风招展,一名青衫文士负手而立,身后诸多兵卒张弓搭箭,箭头寒光凛冽。
“唐兵!?”乙室那律浑身一抖,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不可能!祖神……祖神怎么会错?”“这会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耶律牒古脸色铁青,狠狠地看了一眼乙室那律,虽然也疑惑,为何斥候没有任何法发现,但这时也顾不上这些,“述律阿速,纳气,反击!”
“得令!”
述律阿速仰天怒吼,浑身筋肉虬结,周身毛孔喷薄出猩红血气!
四周契丹骑兵身上,一缕缕气血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体内!下一息,他背后竞凝聚出数十道血色手臂虚影,每一条都筋肉暴起,青筋如龙!
“千手战相!”
一道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坠落的巨石竟被硬生生震碎!
与此同时,耶律牒古双目赤红,周身战意沸腾。
三千铁骑的杀伐之气汇聚成河,在他头顶形成一尊十丈高的血色巨人虚影!
“战魂临世!”
巨人仰天咆哮,声浪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而落!
接着,它一拳轰出,狂暴的气劲逆冲而上,竞将漫天箭雨尽数碾碎!
山崖之上,李易眉头一皱,然后手掐印诀,正要唤出山河神,却眼神微动。其周身窍穴竞被一股厚重之气压制,泥丸宫中就要跃出的山河神,被一股无形战意压制,难以出窍!更有缕缕阴冷煞气自虚空蔓延而至,如毒蛇般缠绕四肢百骸!
“这就是战阵压制?居然还有幽冥之气来凑热闹?”
瞬息间,李易心中了然。
他已然听人几次说起沙场凶险,两军对战时,修士往往难施全力,今日亲身体验,方知其中厉害,只是千百兵卒的杀伐之气,交织成网,与天地间一股浩然之力共鸣,竟连他的神通都能禁锢!
“司马!”江时这时走来,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敬畏,“两军交战,将士热血激荡,与地脉中沉淀的杀伐之气共鸣,就会形成人道压制。修士在此,神通难施!”
说话时,他的目光瞥向峡谷中那两道冲天而起的气血狼烟,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但不是因为那两道气血之相,而是……
“一切都如李司马所料那般,契丹人当真兵分两路!而且,方才李司马,更能借地脉遮掩,让三百轻骑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于此!”
一念至此,江时心情激荡。
“料敌先机,占尽地利,此战若胜,必是大捷!”
契丹人此番兴大师,分兵两路,一明一暗,若成,自是让唐军狼狈应付,但现在既被识破,而李易他们又占据了地利和先机,以上打下,必胜无疑,而且是大胜!
“此战不光能吞下这一整个契丹人马,更能挫败契丹人的整个战略!刚来军镇,就有如此战绩,我此番还与之同行,这是功劳无论如何都有一份的!”
想到自己作为副将,也能分润功劳,江时心头火热!至于独吞?在见识了李易的手段后,他可没有这个胆量。
另一边,
述律阿速的千手战相狰狞可怖,耶律牒古凝聚的战魂巨人更是凶威滔天。
这等战场凶煞,寻常修士触之即溃!而两人之相,更是承托其身,升腾起来,要杀到崖上!而那崖下,契丹人已开始结阵反击,迎着箭雨逆冲而上!
“司马,”见此情景,江时凑近低语,“虽神通受制,但咱们占据地利,也有兵马,以兵家气血对之,以少胜多,日后传出去,此战可为……”
“不必如此麻烦。”
李易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话音刚落,其周身泛起淡淡青光,那光芒不似气血沸腾,反而如书卷展开,文气流转!
“既然是兵家气血激荡了人道沉淀……”李易微微眯眼,“那便以人道破人道,总不能连人道之法,都被压制吧?”
轰!
话音落下,一道青光自他天灵冲天而起!
儒道神凌空而立,手持文气凝剑,文气如海。
天地骤然一静。
儒道神手上之剑的剑身上,“仁义礼智信”五字真言熠熠生辉,与洛阳集贤书院的文枢之力跨越千里共鸣!
顿时,文枢滚滚如洪流,奔涌而至!
“你们不是信奉兵强马壮者肆意妄为吗?”李易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谷中回荡,“那我今日便教你们知道,何谓成王败寇!”
文气翻涌,与地脉相合,竟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尊通天彻地的儒家巨人!那巨人面容模糊,却头戴儒冠,身披青袍,举手投足间似有天地至理相随。
“征暴诛悍,治之盛也。”
“力能讨之则讨之可也!”
“灭胡!”
巨人一掌按下,掌心浮现道道经文,字字如斗,金光璀璨!
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掌风所过之处,虚空扭曲!
滚滚大势,震撼人心!
嘭!嘭!嘭!
千手战相首当其冲,数十条血色手臂如冰雪遇火,瞬间消融!
“啊!!!”
述律阿速惨叫一声,浑身骨骼爆响,如破布袋般砸落在地!
“怎么回事!我等术法被压,只能以兵家气血来加持自身,怎的他竟能施展如此神通!?”耶律牒古的战魂巨人怒吼着挥拳相抗!
但那儒家巨人的手掌之中,显化“夷狄之有君”五个金字,后面却又许多后续之言变化不定,汇聚成一股浩荡之势,当头镇压!
轰隆!
炸裂声中,那十丈战魂轰然崩解,耶律牒古七窍喷血,直接跌落下来,跪倒在地!
“噗!”
气血之相崩毁之后,反噬逆流而归,三千契丹骑兵齐齐吐血,战马哀鸣跪地,整个军阵的气血联系,竞被一掌拍散!
三百唐军目瞪口呆。
江时手中长刀“当嘟”落地,喃喃道:“这..这是什么神通?兵家气血都压制不住?”
一时间,他与众兵卒心中迷茫。
“看着架势,李司马一人,已能镇住此局,吾等又为何而来,做个见证?”
轰隆!
儒道巨人一掌扫落两相,但并未停止,那大掌依旧拍落!
山道上,阿会宁瘫软在地,裤裆已湿:“这这人是谁?!我这是要死了?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兀那唐将!”耶律牒古挣扎着抬头,已顾不上嘴里的鲜血,嘶声厉吼:“你不管人质的死活了吗?!这里可还有汉家之人,你竞这般绝情,要诛灭同族?”
静!
巨掌陡然悬停半空,但那掌风已压得众人呼吸困难。
李易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一
“尔等以汉民为盾,居然有脸说这个?”
话音落下,巨人掌势一变,五指如笼,竟将唐正等妇孺轻柔托起,紧接着另外一只手直接握拳砸落!“轰!!!”
一拳落下,地动山摇!
沙尘扬起。
李易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三百范阳军鸦雀无声,连江时都据心静气,不敢用力呼吸。崖底,唐正呆立原地。
一块巨石擦着他身子砸落,身后举刀的契丹武士瞬间变作肉泥。
他茫然抬头,正对上那青衫文士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颤抖起来。
“杀!”
这时,李易一挥手,三百落地骑兵如梦初醒,一个个脸涨得通红,嚎叫着自崖顶冲杀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