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而下,这是直奔范阳军来的?”
白头罗看着战报,欲言又止。
史思明思索片刻,道:“立刻点兵,吾等领着兵马前去抵挡!”
“不可贸然出击!”华锦急忙劝阻,“大军若动,契丹但有奇兵,必会趁虚而入!”
关礼则道:“所谓奇兵……华君当真觉得,会有一队人马,从燕山小径偷渡而来?”
华锦道:“无论如何,既已思虑至此,多少要派人去探查清楚,至少弄清楚李司马身在何处。”“探查清楚?”关礼摇摇头,冷笑道:“自他们入山之后,可还有消息传来?他那支兵马,可就知道了一日的口粮,哪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华锦却只是摇头。
如今这范阳军中,节度正使、副使皆无,便没有谁能一锤定音,再加上安禄山有意不管,一遇到事,立刻显得群龙无首,各有主张。
正争执间,又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入:“急报!入燕山的斥候,在鹰目崖周遭发现有交手后的痕迹,但并未发现有什么人!不管是咱们的兵马,还是契丹人,都没发现!”
“你看吧!”关礼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就是说里面有问题!现在咱们该担心的,是江时如何了!按着我对他的了解,此刻,这小子大概因为拒不配合,已被镇住!”
史思明脸色阴晴不定,然后他突然抓起佩刀:“必须要出击,不可放任契丹为祸!吾等与安帅毕竞不是同军,真要是被攻破了防线,让范阳军范围内的几座大城有了损失,朝廷问责下来,吾等就要倒霉。”说罢,他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的说道:“我自领一支兵马前往应急,华兄,你若担心契丹人使诈,可领一支精锐往燕山,或为支援,或为探查。白头罗,你点出八千兵,与我一同北上应对契丹主力,至于关礼,你留守大营,继续联系安帅!”
其余几人听着他的分派,表情各异。
那关礼还待再说,却被华锦抬手止住。
然后,华锦点头道:“危急关头,当同心协力,便先这么定吧。”
他一开口,白头罗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
史思明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然后快速的交代命令。
顿时,大半个范阳军都行动起来。
而发布了命令之后,史思明随后想起刚才有人提起的一事,所以趁着兵马齐整前的空档,领着几个亲兵,就到军中各处转悠。
他平日里对兵卒倒也没有太多架子,因此各处士兵见着他,多数行礼,所言之事并未收敛,因此史思明得以听得营地各处的窃窃私语,只是一圈听下来,其人脸色却变化不定。
“听说李司马根本不是去截杀契丹人,而是带着三百精锐跑了!”
“望景楼里逞威风,真遇上事就退缩,不是好汉。”
“契丹来攻也好,安帅不愿相助也罢,都是因为那位新任司马在望景楼中所为,结果现在敌军来袭,那位司马倒好,借口出击,居然带着三百人离去了,说是要去中途截杀!但他截杀得了吗?他截杀不了一点Ⅰ
类似这些话语如同毒蛇般在军营中游走,每一句都直指李去疾临阵脱逃。
史思明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流言来得太快、太巧,明显是有人在刻意煽风点火。
他起先被安禄山吩咐,也曾散播对李易不利的言论,但在见识过李易震慑群妖的手段后,早已叫停此事,就是担心节外生枝,打算徐徐图之。
这想要找着机会,一蹴而就的,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来人!”想着想着,史思明突然厉喝。
亲兵队长立刻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去查查,这些流言都是从哪传出来的。”史思明压低声音,“特别是说李司马临阵脱逃的,一个都不要放过!把人关起来,等我回来就处置!”
亲兵队长面露难色:“将军,现在军中人心惶惶,若是大张旗鼓地查. . .”
“蠢货!你以为放任传播,是个什么结果?李去疾再怎么说,也是军中司马,放任兵卒议论司马,便以为不会波及将领吗?”史思明一把揪住亲兵衣领,“现在契丹大军压境,若军心涣散,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我!还人心惶惶,不管不问,军将不军!”
他松开手,整了整对方的衣甲,正色道:“传我令,再有妄议军情者,军法从事!另处... ..”他犹豫片刻,“派一队精锐去鹰目崖,我要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亲兵领命而去。
史思明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燕山方向,心中隐隐不安,他总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流言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安公啊安公,兄弟们跟着你干,是希望有更大的前程,有荣华富贵,可这么发展下去,怕是要去职丢官啊!”
远处,几个黑影隐在营帐阴影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其中一人低声道:“史思明可能起疑了,要不要. ..”
“不必。”为首的黑影冷笑,“大势已成,他拦不住的。等契丹大军一到,好戏便会开演!”又有一人出言说道:“听说那新来的司马李去疾察觉了一支契丹奇兵的动静,前往阻拦了,是否会有意外?”
“他拦不住。”为首的黑影话语中带着一股倨傲之意,“契丹与之前的许多游牧部族不同,已有一部分定居农耕,且学中原之术,底蕴深厚,其奇兵不光有经验丰富的百战将领领兵,更有超凡相随,有神祇护持,不是三百兵卒能改变的。”
顿了顿,他见同伴还有疑虑,就道:“不信,只管等着后续传来的消息。”
很快,他们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那燕山之中似起了大战,但之后一片沉寂,再无任何消息传出。“这军中的谣言可真多,一波接着一波,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手段实在低劣,而且都火烧眉毛了,却还整这些……”
隐藏在军中的巫九鸾等人,同样察觉到了谣言骤起的情况,而从他们的视角,能很清楚的察觉到整个事情透露着古怪,主要是诸多说法出现的太快、传播的太快了!
同样隐匿了身份藏在军营的周吉,便忍不住问道:“巫长老,咱们是否当有行动?上峰都来信问咱们的进展了,若还按兵不动……”
“先不急。”巫九鸾摆摆手,“看这情况,应当是战局不利,越是这种时刻,越不可贸然出手,要等李去疾真个焦头烂额时,再出来与他相助,才能让他真正感恩戴德,与祠部司相善。”
周吉眉头一皱,道:“长老,恕我直言,你虽术法过人,吾亦有些急智,但与兵家事上却并不擅长,反而是李郎君曾以兵策闻名,他行兵事,未必没有后手,一味等待,很有可能失却先机。”
“这里,”巫九鸾看了他一眼,并不解释或者安抚,“由我做主。”
周吉一窒,而后点头表示知晓,只是心里却已有其他念头。
“这般等下去,很可能错失机会,我记得李郎君的班底还有几人留在军中,或可与之连接,提供帮助,毕竞我这里也掌握着一些东西。”
入夜。
安府邸内,烛火摇曳。
“大帅果然妙算!”高尚满脸堆笑,为安禄山斟满酒,“这一招引狼驱虎,当真是算无遗策!那李去疾自恃能耐,竟真带着三百人去截杀耶律牒古,如今音讯全无,怕是已经……”
“至少他没死。”安禄山肥硕的手指摩挲着酒杯,眼中魔光闪烁,“某家与他气运相连,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高尚一怔,随即笑道:“即便如此,想必也是情况不利。耶律牒古在耶律氏中亦是翘楚,据说是下一任夷离堇的有力人选!身边更有乙室那律这等萨满相助,要压制一个从未经历过战阵的书生,能费多大功夫?”
安禄山冷笑一声:“军阵之前,神通受制。那李去疾就算有金丹修为,被万千兵卒气血一冲,被地脉煞气一压,也要……嗯?不对。”
他说着,突然眉头一皱,肥硕的身躯猛然一震,手中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不好!”他眼中魔光暴涨,“那李去疾既能窃取某家气运,未必不能借此凌驾于军镇气血之上!”高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大帅?”
安禄山脸色阴晴不定,沉思片刻,理清思路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正是靠着魔功强行吞没了北地气运,从而突破了兵家气血压制,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今那李去疾既也得北地气运,若不惜代价,未必不能靠着一身神通,扭转不利局面。
想到这,他忽然问道:“你说燕山中没有消息传出?具体怎么回事?鹰目崖可有人去探查?”高尚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一愣,赶忙回答:“范阳军前后派了三波斥候,但山中异变,群妖退散后,却有一股阴森之力弥漫,即便是命道修为不俗的兵卒,入山后也会被侵蚀。最后,硬撑着抵达鹰目崖的斥候回报说……”
“说什么?”
“说崖下空无一人,不见任何兵马踪迹。”
“空无一人?”安禄山肥脸上肌肉抽搐,“三千契丹精骑,三百范阳轻骑,总归要有个地方去的,不是燕山小径,就该在其他地方,就算契丹人另有谋划,没有完全对某家说实话,但耶律牒古的人马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念至此,他忽然道:“李去疾那伙人,还有几个留在蓟州驿馆,其中也有某家旧识,你派人过去,把他们招来,某家有话要问。”
“喏!”高尚这时已显得有些急切。
安禄山见之,又安抚道:“你也不用过于担忧,李去疾或许有些谋划,可他兵家新手的身份不会改变。虽说,他曾有过一篇不错的兵策,但纸上谈兵,总结前人智慧,与临场统兵、调度,可是不同,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蓟州城,驿馆。
夜色渐深,驿馆客栈内却灯火通明。
先前已经有不少人前来此地,皆为北地各方势力的代表,他们或者报明身份,或者隐藏来历,接连而来,但往往没待多久,便会离去。
“这群人对李郎君的行事风格还不够了解,居然担心他会在契丹南侵中吃亏。”
季夏倚在窗边,看着最新离开的几人,摇了摇头,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其人心思并不在手上,目光时不时扫向院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在等候着什么。
“又来了。”突然,他开口说着。
屋内,司马隐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就问:“这是第几波了?““第六波。”季夏眯起眼睛,“这次是平卢军的人,领头的好像是安禄山的亲信。”
司马隐便笑道:“算算时间,安禄山也该坐不住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名身着平卢军制式皮甲的兵卒大步走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腰间配着长刀,目光阴鸷。
他一来,也不管这客栈的掌柜、伙计如何询问,领着一队人,大步流星的走着,直奔二楼、季夏等人所住的房间。
“奉大帅令,请李司马麾下诸位前往军营商议要事!”待站在门外,那校尉高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季夏与司马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讥讽。
“商议要事?”季夏懒洋洋地开口,也不开门,“李司马不在,我们这些随从能商议什么?“校尉脸色一沉,声音转为严厉:“少废话!大帅既然有令,尔等若敢抗命. .. .”
“抗命又如何?”屋里的司马隐突然睁眼,眼中精光暴涨,“老道虽为阶下囚,但那是技不如李道友,却也不是你等能呼来喝去的!真以为靠着一个安禄山,尔等便可为所欲为?笑话!”
随声而来的,还有一股无形压力骤然降临!
轰!
那校尉顿时面色发白,连退数步,他身后的兵卒更是如临大敌,纷纷按住刀柄。
“你等!”校尉额头见汗,声音发颤,“你等别不识好歹!如今契丹大军压境,李司马音讯全无,你们若还是冥顽不灵,待没了靠山,到时悔之晚矣!”
“音讯全无?悔之晚矣?”季夏突然打断,推开房门,露出一脸灿烂笑容,“我若是你们,知道李郎君音讯全无,绝对不会这般嚣张自在,反而要提心吊胆,因为谁又能确定,他藏于暗中,不是在在给诸位准备一份大礼呢?与其在吾等身上浪费时间,倒不如速速回去,好生等着后续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