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巫九鸾听着这些话,当即就警惕起来,提醒道:“你应当没有忘记,你我之间的修为差异吧?”“现在的关键,不在个人的修为,修为再高,能做到领着三百兵马,诛灭万军吗?”周吉一边走着,一边说着:“实不相瞒,我已与李司马身旁的心腹王君、卢君等有了联系,如今正帮着拟定上报的战功,长老你在长安人脉不少,正好可以为此处理。”
顿了顿,他对着表情有些复杂的巫九鸾,郑重道:“此亦可将功补过。”
巫九鸾一听,张口欲言,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
周吉笑道:“我知道巫长老你其实对先前洛阳之事,依旧耿耿于怀,因此才一直借口拖延,因此误事。只是希望,接下来你莫要再糊涂了,如今李郎君立下顶级的战功,奏报了朝廷,位置肯定是要向上挪动的,说不定就成了一方封疆大吏,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巫九鸾听得脸色连变,最后只能是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周吉见状,稍微放心,才继续道:“接下来的时间,其实十分重要,因为这相关消息会迅速流传,不再局限于兵家范畴,然后各方势力肯定会忍不住伸手,吾等却可以利用祠部司的优势,提前传递消息,帮助李郎君定住功劳与战功,日后更要辅佐他在这北疆订立新的规矩条法。”
巫九鸾这会脸色好了不少,点头道:“那你还不赶紧去写了送出去?”
“这事虽急,但以祠部司的符书传讯,肯定要快过其他势力,所以又不该匆忙而行。”周吉侃侃而谈,显是胸有成竹,“我需要了解李郎君北上之时做了何事,才好完整记述他的功绩!”
顿了顿,他语重心长的道:“我可不信,他此番北上所得成就,会比不上潮白河谷地中的诛灭万军!”正如周吉所预料的那般,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逐渐超出军方的范畴,朝着更为广阔的范围传递。首当其冲的,自是地方上的官府。
蓟州府衙。
刺史李怀仙也如之前众人一样,总是在做事的时候得到消息,以至被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官靴,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问道:“你说李司马,用三百人灭了……灭了什么?本官刚才好像是听错了,你是说契丹上千兵马?”
“是上万兵马!”堂下禀报的差役咽了口唾沫:“便是使君先前担忧的那支契丹大军!”
他见李怀仙一副恍惚模样,以为对方不信,又补充道:“此事千真万确!小人亲眼见得,那潮白河谷堆起的京观足有山高!俘虏的队伍从谷口排到三里外!”
李怀仙这时才像是醒了,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同僚。
而同列此处的长史、司马、参军等人,已是个个面色煞白。
“这……”长史韩真声音发颤,“契丹八部加起来才多少人?这一战就折了他们近万精锐?”“不止如此。”参军刘水压低了声音,“听说被生擒的契丹头领、贵族,超过了世人!那可都是能领着一万兵马南下的实权人物!”
堂内一时寂静。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问题一
如此泼天大功,朝廷会如何封赏?
“诸位。”李怀仙突然正色道,“本官决定即刻启程,前往潮白河犒军!”
“使君英明!”众人齐声附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那位李司马如此人物,若不早早结交,更待何时?
更不要说,还有这泼天的大功放在眼前!
须知,他们蓟州也是受范阳军节制的!
同一时间。
檀州城内。
虽是刚经历过契丹围城,但因城池不破,大军退去,因此城中虽有混乱,却大体不失,许多商肆运转如常,只是客人少了一些。
此刻,在城中最有名的酒楼,范宾楼中,城中几个大族的话事人,正济济一堂。
他们本因契丹退兵之事聚首,想要弄很清楚这背后是否藏有算计,没想到却得到了潮白河谷地的消息,令气氛陡然凝重。
“消息确凿。”卢家的卢弘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我家商队亲眼所见,京观如山,俘虏如潮。”“这李去疾……”王家的宿老王琰眉头紧锁,“到底是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城中赵氏的家主赵德一拍桌子,“如此人物,必须结交!我提议,各家立刻备厚礼,咱们自去拜见!哦,几位上面还有家主,那就赶紧通报去吧,我们赵家可不能等!”说罢,起身就要走。
“且慢。”卢弘抬手制止,“别忘了安禄山那边……”
众人顿时沉默。
安禄山在北疆经营多年,与各大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突然冒出个李去疾,一出手就立下不世之功,也是不能得罪之人,按理说应当第一时间结交,可偏偏这两人有矛盾!
“这样。”王琰沉吟片刻,“咱们先派人去打探,看看安禄山那边什么反应。至于礼物 . ...备双份!先送去范阳军中,咱们人先不去,相信以这位学宫圣贤的心思,该是能明白咱们的苦衷的。”同一时间,如这些人一样,在震惊与纠结中反复思量的人越来也越多,但无论他们怎么想,隐隐都意识到,将来那范阳军恐怕不会如平卢一样,落入安禄山手中,而是很大概率,成为一支独立的势力!这下子,他们要考虑的事,可就多起来了。
与之相比,范阳军中要想的却没那么多了。
此刻,在那军队驻地,一个个传讯兵、斥候疾奔来去,忙碌不休。
“报!”
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中军大帐:“将军!安帅亲率五千精骑出了平卢,直奔潮白河而去!”“什么?”史思明猛地站起:“安帅去潮白河了?你刚才说,他带了多少人?”
“至少五千!都是精锐!”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他们身在军中,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安禄山这是要去抢功啊!
“咱们……”华锦欲言又止。
史思明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一咬牙:“点齐兵马!咱们当去迎会李司马!”
“这……”白头罗迟疑道,“会不会得罪安帅?”
“我固然不想得罪安帅,可……”史思明苦笑一声,“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从今往后,这北疆是谁说了算,确实不好说,可这范阳军里谁说的算,却已经分明了!咱们现在,毕竟是在范阳军中为将!”“说的不错!”华锦似是想通了,招了一人过来,吩咐道:“速将安禄山率军出击一事,通告给李司马!”顿了顿,他又看向众人,“此事先不要告知关礼。”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一石激起千层浪,涟漪处处,余波不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潮白河畔,望着远处。
远方的地平线,其实还是空荡荡的,但借助北地气运之命格,连同契丹祖神之权柄,李易的目光却已越过漫长距离,瞧见了烟尘滚滚一
那是安禄山的兵马正在逼近。
“司马。”处理了诸多琐事的江时快步走来,低声道:“最新的军情,安禄山带兵出了军营,该是确定要来抢夺战功了!吾等是否需联络范阳军中?这消息就是军中传来,按着过往的做法……”“无妨。”李易闻言笑了笑,接着道:“带上五十人,跟我去走一遭就够了。”
哒哒哒一
五千精锐如黑云般席卷过平原,扬起尘土连天!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
这支北疆最强悍的军队,每一名骑士都披挂精铁鳞甲,腰间挎着寒光闪闪的弯刀,背后负着硬弓长箭,行进时队列整齐如刀削,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雄浑的气血萦绕在整支骑兵之上,蔚为壮观!
安禄山高居中军,肥硕的身躯披着玄铁重甲,胯下战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通体赤红如血,哪怕驮着其人,依旧健步如飞!
他眯着眼睛,脸上横肉随着马背起伏而抖动,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大帅,”高尚策马靠近,低声道:“属下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需谨慎。李去疾既能以三百破万,必有过人之处。不如先派使者……”
“啰嗦!”安禄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某家带兵多年,会怕一个毛头小子?他能三百破万,定然是有本事的!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起势!抢其功,削其运,此消彼长,才能稳固!”
说着,他猛地一夹马腹,汗血宝马人立而起,发出震耳嘶鸣,周围亲兵立刻勒马停步,整支大军如臂使指,瞬间静止。
“儿郎们,听好了!”安禄山声如洪钟,“到了潮白河,直接接管战场!京观就是咱们筑的!俘虏就是咱们抓的!谁敢多嘴”
他肥厚的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喏!”
五千铁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高尚脸色发白,还想再劝:“大帅,李去疾毕竟也窃了一点北地命格……”
“命格?”安禄山狞笑,“某家经营北疆十余年,地脉早与某家气血相连!这命格本就该是某家的!因此入得体内,相得益彰!他李去疾不过窃取了些许皮毛,也配与某家争锋?不过是强行驾驭罢了!但如果此番真让他得了功,反而可能驯服命格!勇猛精进,方可镇住此人!”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刀,刀身漆黑如墨,刃口却泛着诡异血光:“此番,一样会像在望景楼中那般!某家当面抢他的功,他又能如何?”
高尚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称是。
但他心里清楚,今时不同之前,如今的李去疾已非吴下阿蒙,更不是初来乍到,没有根基的斜封官了,三百破万的战绩,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畏,打开北地局面!
“出发!”安禄山却不管这些,一声令下,大军再次开拔,铁蹄如雷,烟尘漫天,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直扑潮白河!
然而一
几息之后,安禄山的大军突然勒马停步。
前方山口处,一支契丹骑兵严阵以待,旌旗猎猎,当先一人金冠貂裘,正冷冷的看着安禄山!“李怀秀?!”安禄山肥脸上横肉抖动,“你不在木叶山待着,跑这来做什么?”
他眯眼扫视对方军阵,约莫四五千人,与自己这边旗鼓相当,但平卢军乃北疆精锐,真打起来,胜负毫无悬念!
“安禄山!”李怀秀怒发冲冠,声音如雷,“你勾结我契丹叛徒,挑拨离间!先前更是不讲道德!谁骗我族圣女过去,妄图诱杀!如今还要抢夺李司马功劳,简直无耻至极!居然还有脸问,我为何在这里!”安禄山一时愕然,随即狞笑:“疯言疯语!不知所谓!我看你是得知一万大军被某家击破,疯癫了!左右”
“大帅且慢!”高尚急忙劝阻,脸色煞白,“此事蹊跷,李怀秀怎会知道咱们要去抢功?除非……“安禄山!”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高尚的话。
契丹军阵从中分开,一顶华盖缓缓而出。
华盖下,一名身着契丹盛装的女子策马而来,她眉目如画,却透着森然寒意,正是传闻中已死的大贺氏圣女李霓裳!
“你?”安禄山瞳孔骤缩,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你不是死了吗?!”
李霓裳冷笑:“托大帅的福,霓裳侥幸未死。”她纤手轻抬,指向安禄山,“当日你当众杀我,又用计想要将此事嫁祸他人,给李司马找麻烦,所以我今日来,就是找你讨回公道!”
“胡说八道!”安禄山脸上横肉扭曲,根本不认,“你既然活着,某家何曾杀你?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耻至极!”
“安禄山!”李怀秀厉声打断,“你暗中扶持匹絜部,杀我圣女,让匹絜部怂恿大军南下,意图挑起两族纷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说着,他一挥手,几名契丹武士押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上来,正是安禄山安插在契丹的密探头目!“好啊!你这是有备而来!”安禄山猛地转头看向高尚,眼中凶光毕露:“你不是说此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吗?”
高尚面如土色:“大帅,属下明明……”
“够了!”安禄山突然狂笑,“区区契丹蛮子,也敢拦某家的路?今日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北疆铁骑!”说着,抬起了手。
“安大帅好大的威风。”
他正要下令冲锋,远处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伴随着一道响彻众人耳边的声音,五十人的轻骑兵从侧翼而来,为首之人一身青衫。
李易策马而来,青衫猎猎,虽只带五十轻骑,却如千军万马压境!
他每前进一步,身上那股降服一族、破灭万军的气势便浓重一分!
平卢军那些久经沙场的精锐竞不由自主地后退,战马不安地嘶鸣,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
安禄山突然狂笑,声如雷霆,硬生生震碎了李易的气势压制!
他肥硕的身躯在马背上摇晃,眼中凶光毕露,盯着李易。
他与李易,如今算是第二次正式见面。
上一次,他占据大势,哪怕在名义上属于李易统辖的地区,依旧宛如主人,轻易就能拿捏对方,却最后吃了个大亏,被篡走了部分命格。
这才过去多久,今日之局面,竟似乎是自己落入了下风!
这个李去疾……果然不可留!
一念至此,安禄山冷笑道:“好啊!好一个李去疾!破了契丹万军?我看是勾结契丹可汗,然后联合在一起,埋伏本帅才是真!”
他猛地指向李易。
“你勾结外族,意图不轨,某家定要参你一本!看朝中诸公谁还敢保你!”
李易微微一笑,并不开口解释,更不打算辩经。
“李司马!”
李怀秀则翻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李易郑重拱手一礼:“契丹八部此番得司马教诲,已是真心悔改,愿归顺大唐,从此为藩属!此番特来助司马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什么?!”高尚如遭雷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击败一支胡军已是奇功,而让一个可汗俯首称臣,那就是开疆拓土之功!
安禄山也是瞳孔骤缩,肥脸上横肉抖动,随即身上魔气暴涨!
“轰!”
一股滔天威压如海啸般席卷而出,契丹军阵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哀鸣着跪地,士卒面色惨白,连李怀秀都踉跄后退数步!
“妖言惑众!我看你们是真要联合在一起,沈瀣一气!”
李易轻轻一步踏前。
“嗡!”
契丹军中每个人突然感觉心头一暖,仿佛被长辈父祖庇护,那股压迫感顿时消散,身上竟隐隐泛起苍蓝光芒,与李易眉心印记交相辉映!化作一股浩荡之势!
噼啪!
两股气势在半空碰撞,引得风云变色!
一边是安禄山经营北疆十余年积累的魔威,一边是李易新得的契丹祖神权柄,两股力量在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咔嚓!”
地面龟裂,草木摧折。
僵持片刻后,安禄山突然冷哼一声:“好!很好!李去疾,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撤!”
平卢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烟尘。
望着安禄山大军远去的烟尘,江时策马上前,眉头紧锁,低语道:“司马,安禄山此人睚眦必报,此番退去,定会暗中使绊。那高尚更是诡计多端,恐怕……”
“无妨,我亦有安排。”李易轻笑,目光投向北方,“那些溃逃的契丹残兵,此刻应该已经抵达了。”“抵达?”江时一愣,“抵达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