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绍膺骏命,统御八荒。顷者契丹不恭,屡犯边陲,卿以文武兼资之才,奋雷霆之威,破虏酋于阵前,降可汗于木叶,使北疆晏然,胡马不敢南窥。此诚社稷之干城,朕甚嘉之。
夫量才授职,国之常典。卿虽年资尚浅,然功在殊绝,岂可以常格拘之?今范阳重镇,节钺暂虚,正需英杰镇抚。卿本为行军司马,谙练军务,宜加权摄,以观后效。
可权知范阳节度留后事,仍兼本州行军司马。其务绥靖边氓,训齐师旅,俟朝廷另授旌节。所司速备告身,布告中外,俾咸使知悉。”
宽敞的校场上,正有一人高声宣读。
却是李易自那日得胜归来,入得范阳军中后,已过了十日。跟着,便有一队人马抵达军中,为首之人乃负责传达敕令的中使宦官,他带来了当今圣人最新的墨敕,给了李易“权知范阳节度留后事”之位。等这封来自长安的墨敕宣读完毕,校场上先是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如潮!“恭贺留后!”
“实至名归!”
“太好了!这下吾等算是放心了!”
就连史思明等将领都过来向李易恭贺,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的,此刻再无犹豫,亦纷纷上前见礼。就连关礼这等安禄山旧部,也不得不低头行礼,只是眼中阴霾更甚。
李易却神色如常,只道:“本官既受皇命,自当竭尽全力,护北疆安宁。”
另一边,宣读完毕,面白无须的宦官便走过来,冲着李易抱手,笑道:“恭喜伏羌县侯,今后您便是这范阳留后了,咱家这儿先给您道喜了!”
此人名为边令诚,此番担任传敕中使之位,其人眉眼细长如刀裁,虽着锦袍玉带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便是笑着说话,亦显城府深沉。
“中使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李易客气了一句后,便邀这位边中使在军中休息,“我已让人备下酒菜,不过军中之物多数简陋,还望中使海涵。”
“咱家也曾随军征战,岂会在意这些?”边令诚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起来,宫中的高大将军对伏羌县侯推崇备至,几次夸赞,本就让咱家很是好奇,今日方知,他老人家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识人之能。您那篇《定边策》当初被讥为纸上谈兵,如今三百破万的战绩传来,可是让朝中不少人都哑口无言啊。”
李易就道:“这是谬赞,我不过是恰逢其会。”
边令诚摇头道:“若是实力相当、兵力相仿,那赢个一招半式的,还可以说是恰逢其会,但县侯这可是带着几百人,不光是直捣木叶,降服契丹可汗,更是回马一枪,破了万军!如此手段,怎能说是恰逢其会?”
顿了顿,他不等李易回应,就继续道:“其实,咱家对县侯的领军之能很是佩服,继而对练兵之法同样好奇,不知能否在军中看看?”
他身旁一个年轻宦官闻言,忍不住低声道:“伏羌县侯入主范阳军尚不足半月,期间还领兵出征多日,想必军务还未及整顿……”
“无妨。”李易一摆手,神色坦然,“中使代天巡狩,本就该检视边军。范阳军上下,无不可示人之物。”
边令诚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县侯果然坦荡。那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一行人走出大帐,便沿着校场缓步而行。
此时正值操练时分,数万将士列阵演武,喊杀声震天动地,在那行家眼中更能看到凶猛气血升腾变化,演化出至阳至刚之相!!
边令诚负手而行,目光在军阵中来回扫视。
他虽是个阉人,但久在军中,眼力毒辣,对边疆诸军的情况,也是了解不少,这时范阳军阵型严整,士卒精神饱满,动作整齐划一,与传闻中军纪涣散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才几日功夫……”边令诚心中暗惊,“竟能将范阳军整顿至此?”
更令他惊讶的是,沿途之人看到李易时,眼中流露出的敬畏之色绝非作伪,就连几个看上去就桀骜难寻的悍卒,在李易面前都恭敬有加。
“县侯治军有方啊。”边令诚意味深长地说道,“难怪圣人如此器重。”
李易笑着摇头,正待再说两句,忽的心有所感,抬头一看,见着李正匆匆赶来。
李正来到几人跟前,抱手禀道:“司马,有紧急情报。”
边令诚见状,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笑道:“县侯军务要紧,咱家随意看看便是,你且去忙正事吧“也好,只是有些怠慢。”李易也不客套,一番客套过后,唤来那熟悉的军中小兵张希乡过来作陪,便随李正快步离去。
待李易走远,边令诚脸上笑容渐敛,对身旁随从低声道:“他不在,才能真正看出这军中虚实。”旁边跟着的张希乡闻言,面有警惕之色。
不过,边令诚倒也不遮掩,便领着一行人转至演武沙场。
还未抵达,就有一股澎湃热息伴随着阵阵喊杀声袭来,待抵达之后,便见数千精兵正在操练,刀光剑影间,气血如虹,竞在半空隐隐结成阵势。
那些士卒个个筋肉虬结,动作整齐划一,一招一式间暗合某种玄妙韵律。
“这是……”边令诚瞳孔微缩,“兵家养气之法?又或者是某种命修法门?”
他久在军中,见识过各镇兵马,寻常军阵重在杀伐,甚至刺激潜能以求杀伤,而眼前这些士卒的演练,分明是在蕴养肉身,壮大气血!
张希乡见状,上前解释道:“此乃李司马所授健体之术,说是能强健筋骨,增益气血。”
边令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是惊疑,这等练兵之法,已近乎道门筑基之术,寻常宗门根本不会拿出来用以练兵,话说回来,若全军习练命道筑基之法,假以时日,范阳军的战力将恐怖到何等地步?但其中亦有古怪之处,须知这筑基之法也看资质,资质若差,往往难以领悟,可眼下这千人竞都入门,区区几日,又是如何做到?
正思索间,忽见远处一队骑兵飞驰而过。
那些战马通体赤红,四蹄生风,马上骑士弯弓搭箭,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碎!
“好箭法!”边令诚忍不住赞道。
张希乡面露得色,介绍道:“此乃司马亲训的「赤焰骑’,虽只三百人,却可当千军之用。”“三百人?”
边令诚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那些骑兵,只见他们周身气血如焰,行动间竞隐隐有火光流转,不由心中暗惊。
“短短十余日,就能练出这等精兵?而且这三百之数,莫非是跟随伏羌县侯北战的三百勇士?”“正是!”张希乡说着,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羡慕之色,“这三百人可谓好运,能遇上这等造化,军中不知多少人为此捶胸顿足,恨不得以身代之!”
边令诚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心里则忽然想起临行前高力士的叮嘱:“伏羌县侯非池中之物,日后说不定会有大作为!大成就!你到之后,当谨言慎行,多看多记,莫要得罪于他。”
现在看来,何止是非池中之物?简直是要化龙飞天!
“张小郎君,”边令诚忽然问道,“伏羌县侯平日可有什么特别喜好?”
张希乡想了想,回道:“这几日,司马常去军中藏书阁,一待就是整日。另外……”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司马对军中祭祀之事颇为关注,曾命人详细记录各营供奉的神灵。”
边令诚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然后默然无声的继续前行,待他踱步至校场角落,见几名兵卒正在歇息,便上前搭话。
“几位辛苦。”他笑眯眯地拱手,“咱家初来乍到,看诸位操练得热火朝天,不知这新阵法可还顺手?那为首的兵卒是个络腮胡大汉,闻言瞧着来者一眼,又注意到四方隐匿着的军中护卫之人,就知来者身份非同一般,想到传闻说是今日有人来敕封司马,已是猜到来者身份,于是咧嘴一笑,道:“这位郎君有礼了,李司马传授的这套法门,练起来那叫一个痛快!气血运行比往日顺畅多了,俺这几日都觉得命道修为精进,隐隐要炼化一魄了!”
“哦?”边令诚细长的眉毛一挑:“竞有这般神效?”
“那可不!”旁边一个精瘦士卒插嘴道,“司马还改善了军中伙食,如今顿顿有肉,连修炼用的药膳都配发了。要搁以前,俺们这些大头兵哪能享用这些?”
边令诚眼中精光一闪:“李司马来北疆时日不长,如何能这么快改善军中供给?”
络腮胡压低声音:“听军需官说,司马查抄了几个吃空饷的蛀虫,又跟北地几个大商号搭上线,这才有了余钱改善伙食。”
边令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随意问了几句,发现这些士卒对李易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发自真心,绝非作伪。
几句之后,他不再多问,拜别几人与张希乡,离开校场,然后就对随行之人低声道:“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伏羌县侯深谙此道啊。”
随行的小宦官疑惑道:“义父,县侯来北疆不足旬月,如何能这么快就令达行伍?还有那新阵法,竟能通畅血脉,又是从何处得来?”
边令诚眯起眼睛,点头道:“这确实是蹊跷之处,按理说,他就算能以大胜之机掌握军中权柄,但人心繁杂,最多是制约几个将领,如何能短短时间,传法全军兵卒?还有……”
正说话间,忽见远处一队骑兵飞驰而过,马上骑士个个气血如虹,行动间竞有风雷之声。
边令诚瞳孔微缩:“方才我就有所察觉,这些骑兵的气血运行方式,与寻常兵家大不相同,那气血交替之中,不像是从他们体内进发,反如外力加持。”
小宦官低声道:“莫非是某种道门秘术?听说伏羌县侯与道门几家亲近,更得了蜀中道的掌教之位。”“不像。”边令诚摇头,“道门筑基讲究清静无为,而这等练法,分明是专为沙场杀伐所创。”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记得,李去疾在洛阳时,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小宦官思索片刻,道:“据说与集贤院的几位学士交好,常去藏书阁……对了!还曾向王忠嗣请教过兵法!”
边令诚眼中精光暴涨,低语道:“王忠嗣?王都督!?”
那小宦官就道:“王都督镇守北疆多年,曾创出数种奇阵,或许就是他指点了伏羌县侯。”“不对。”边令诚想了好一会,又摇头道:“王忠嗣的阵法咱家见过,绝非这般路数。总之,还是先看看,不过今日所见,已是收获不小,却不知方才伏羌县侯匆忙离去,所为何事。”
另一边。
李易跟着李正回到了为他准备的军中独院。
王翊之等人早就等在此处,见着李易来到,他立刻上前,抬手恭贺李易当上了范阳军留后。“朝廷此番任命来得如此之快,倒是出人意料,不过李公有了此名,日后掌控范阳军可就是名正言顺,许多事推行起来更加方便了。”
卢珩也道:“十日便有传令,确实迅疾。”
“长安那边应当也有一番计较,不过也无需深究,毕竟是方便我行事了。”李易说着,话锋一转,“让李正来寻我,可是安禄山那边有了动静?”
“据郎家眼线的回报,”卢珩上前一步,“安禄山近日频繁调动兵马,更派了不少人四处搜罗童男童女,说是要“祭祀兵主’。同时,还与几家教派宗门联络密切,有不少魔门修士在平卢军所属的城池现身。”
“祭祀兵主?”李易眉头微皱,他自是知道,这兵主其实与当今魔门关系密切,“他几次受挫,不会善罢甘休,不从明面来压,转而祭祀兵主,那就是要走神通之路了。”
想明白这点,他倒也不担忧,转而吩咐继续盯梢。
这时,崔衍上来,递交了个册子,口中道:“这是这两日搜集的军中诸神信奉之议,其中主要就是那位三太子的记载。”
“好,辛苦了。”李易接了下来,这已是几日来的第三本统计之册了。
他与几人又议论了一番后,外面忽有人来禀报,说是朝廷的中使要往范阳城去,因此过来告辞。李易便让众人暂退,在堂屋与边令诚再次见面。
边令诚一脸笑容:“县侯军务繁忙,咱家叨扰了,因此过来告辞。不过,未来几日,还会来军中拜访。”
李易拱手道:“中使客气。”
“此番观军中诸事,可谓收获颇多,”边令诚又意味深长地笑道:“县侯治军有方,咱家大开眼界,只是操练之法颇为玄妙,不知出自何处?”
李易神色不变道:“不过是结合《孙武兵法》与《李卫公问对》略作改良,用作军中操练罢了。”“县侯博学。”边令诚深深一揖,“咱家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报。”
当夜,边令诚回到驿馆,就伏案疾书,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写至一半,忽听窗外传来细微响动。“谁?”他猛地抬头。
窗纸上,一道人影悄然浮现。
“中使大人,”来人声音沙哑,“安帅派我来问,中使可查清了李去疾的底细?”
边令诚冷笑一声:“回去告诉安禄山,他之前通报伏羌县侯的诸事,许多都是捕风捉影,莫要在这上面枉费心机了,如今伏羌县侯为范阳军留后,安君为平卢军节度使,都是北疆重将,护卫边疆安宁,理应携手合作,切莫再起纷争了,这既是大将军的意思,也是圣人的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