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1-悄悄话

    侍者引着霍恩来到汤屋，递给他一把黄铜钥匙房间内雾气氮盒，温热的泉水从石雕兽首中汨泪流出，注入由整块青石掏空而成的浴池。

    霍恩褪去衣物，将新买的摩耳甫斯之拥整齐叠好放在一旁，随後缓缓滑入温热的泉水中。

    「呼—」

    他长长舒了口气，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厮杀带来的紧绷感。

    偶尔这样彻底放松一下，确实不错。

    霍恩闭上双眼，感受着肌肉在热水中逐渐舒展，精神也随之放空。

    「咚咚。」

    就在他快要惬意地睡着时，木门被轻轻敲响。

    霍恩睁开眼，有些疑惑：「谁？」

    一道略显熟悉，此刻却刻意压低了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是我，文森特·埃德蒙拉。」

    文森特？

    霍恩有些惊讶，他怎麽会在这里？

    「请进。」

    门被推开，同样身着宽松温泉浴袍的文森特走了进来，他随意地将门带上，径直走向浴池。

    「文森特先生？你怎麽会来这里？」霍恩确实有些奇怪。

    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一步滑入水中，靠在池边，发出一声舒适的胃叹，才看向霍恩：「怎麽，不欢迎我？还是说，担心我打扰了你的雅兴，想让我去单独开一间？」

    霍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家伙，恐怕自他踏入月泉浴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暗中观察了。

    他跟上文森特的步调，也靠在池边：「倒不是不欢迎，只是有些意外。」

    文森特仰头，双手随意地搭在池沿，闭上眼：「这里的温泉确实很舒服。尤其是在处理了一整天那些令人头疼的商会事务，以及一个不怎麽听话的妹妹之後，泡一泡，对放松精神丶改善睡眠和夜晚的冥想都有不小的帮助。」

    霍恩不可能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深意，只能点头附和：「确实如此。」

    他心底却有些可惜。

    因为泡温泉的缘故，他已经摘下了赫利俄斯之眼，此刻完全无法判断文森特话语的真假。

    重新戴上又会显得特别刻意这家伙，恐怕是故意选择这个时机场合。

    以埃德蒙拉商会的情报能力，查到赫利俄斯之眼的存在和大致功用，应该不难，毕竟当初克里斯副院长可是当众将这件封印物奖励给他的。

    就在这时，文森特忽然睁开眼，他微微坐直身体，浴袍的领口因沾水而开些许，露出了胸膛上挣拧交错的疤痕。

    那是上次在海妖之歌号上，被塞缪特·莫罗偷袭留下的。

    他指着那道几乎贯穿胸膛的伤疤，对霍恩道：「上次在船上，如果不是你及时出手，

    我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户体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金钱，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但经历过那一次，我才真正明白，钱，只是在秩序没有被颠覆的时候才有用，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再多的金币也只是一堆冰冷的金属一一或许父亲正是希望我明白这个。」

    「为什麽执意要让家族中天赋尚可的子嗣，都尽可能地去加入王国军团，去争取那缥缈的军功和贵族头衔了。」

    霍恩闻言：「文森特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救人是举手之劳。再说，你们埃德蒙拉商会不是已经赠予我一座庄园了吗？那份谢礼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我所做的。」

    他顿了顿，又道：「力量固然重要，但钱币也并非毫无价值。秩序，总会在混乱之後重建，而金钱，在大多数时候，依旧是衡量价值最便捷的尺度，两者都很重要，不是吗？」

    「你说的很对。」

    文森特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你觉得，我妹妹艾丽娅怎麽样？」

    来了。

    霍恩心中暗道，他就知道，前面那些铺垫，最终还是会落到这个问题上。

    他沉吟片刻，认真思索後，才缓缓开口：「艾丽娅小姐她很活泼，充满活力，和其他我认识的贵族小姐都不太一样，和她相处，感觉非常轻松愉快。」

    这是一个中肯且真实的评价。

    文森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微笑，那是兄长对妹妹特有的骄傲。

    「艾丽娅确实是个好女孩。无论是从家世丶容貌还是性格来说，她都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结婚人选，我们没有把她养成刻薄的人·若非父亲对她的婚事另有考量，王都里那些想要追求她的年轻贵族，恐怕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霍恩听着，心底默默吐槽：文森特先生说得都对，艾丽娅小姐作为玩伴和朋友确实无可挑剔。

    但如果从养育後代的角度来看，孩子跟着她，能不能吃饱饭都得打个问号。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文森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霍恩，如果你对我妹妹抱有超出朋友的情感，那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与埃德蒙拉家族的明珠有更亲密的接触，你至少需要达到一些最基础的标准。」

    霍恩挑眉：「哦？不知文森特先生所说的标准，具体是指什麽？」

    文森特刚要开口详述。

    「咚咚咚！」

    隔壁房间的木板墙壁突然被敲响，艾丽娅略带疑惑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

    「霍恩？你在和谁说话吗？我好像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房间内的两人顿时面面相。

    霍恩刚想开口回应，文森特却对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霍恩会意，只能扬声道：「没有啊，可能是我在自言自语吧。你听到什麽了？」

    「喊，我才没有偷听呢！」艾丽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显然误会。

    霍恩无奈地笑了笑：「好吧，那你有什麽事吗？」

    隔壁沉默了几秒，艾丽娅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扭捏和期待：「那个——霍恩，你———你觉得我怎麽样啊？」

    怎麽又是这个问题？

    霍恩心中暗叹，什麽时候问不好，偏要在这个时候问。

    扭头一看，文森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想听听有什麽不一样的回答。

    霍恩清了清嗓子，将刚才对文森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艾丽娅你很活泼，充满活力，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相处起来非常愉快。」

    隔壁的艾丽娅听完，似乎有些失望，追问道：「就这样吗？没有—没有什麽其他特别的看法吗？比如毕竟你救过我两次呢，那样窘迫的模样都见过了，这种事情，还从没有其他人做过。」

    霍恩看向身旁的文森特，只见对方正襟危坐，摇了摇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示意霍恩不要说得太多。

    眼下的局面不太妙。

    不要吗？那我偏要呢？

    霍恩看着文森特那副严防死守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抹轻笑。

    什麽事都被别人掌握主动，可不是他的习惯。

    他故意提高了些许音量，让声音能清晰地传到隔壁：「当然有特殊的感觉啊。就是那种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会感觉很自在，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这种感觉，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隔壁的艾丽娅似乎屏住了呼吸，片刻後，忽然问道：「那莫妮卡呢？」

    霍恩顿时嘻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文森特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将他斩於温泉之中。

    我的小祖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老哥现在就在我旁边一起泡温泉？这是要我的命啊！

    霍恩乾咳一声，稳住心神，对着隔壁道：「你想知道答案吗？我可以告诉你，前提是你想知道，我一定说真话。」

    隔壁的艾丽娅将大半个脑袋都埋进了温泉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水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唔——不，不想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不过，你前半句的回答，我很满意！我会想办法说服父亲的—啊，今天泡温泉真舒服，时间不早了，泡太久对身体也不好，我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

    话音未落，霍恩便听到了隔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仿佛落荒而逃。

    确认艾丽娅真的走了之後，文森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莫妮卡是谁？」

    霍恩神色镇定地转移话题：「文森特先生，不如我们还是先聊聊，刚才没有说完的那个标准？」

    文森特冷哼一声：「原本的标准，放到现在，恐怕已经不够看了，霍恩赫卡莱斯，我会用远超你想像的严厉标准来要求你，你最好足够努力，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自信，甚至有些自负。」

    霍恩舒展了一下身体，舒服地靠在温热的池壁上，耸了耸肩：「那我应该表现得更卑微一点吗？比如像只摇尾乞怜的猎犬一样，趴在地上，恳求您高抬贵手，允许我接近您的妹妹？」

    他直视着文森特的眼晴：「不，我讨厌那样。我想，文森特先生您，或许也同样讨厌那样的场景，既然如此，我们为什麽不把话说明白一点？」

    文森特看着霍恩，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确实很不简单，无论是实力还是天赋，单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反对艾丽娅选择自己的幸福，只要那个人不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只要艾丽娅真心喜欢，我都可以接受。」

    「但是，父亲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父亲大人对占下之术推崇备至，家族中每一位核心成员的婚姻大事，

    都会严格遵从占下的指引。

    你如果想得到他的认可，得到整个埃德蒙拉家族的认可，就必须拥有足以让他侧自的能力与成就，可以抛开占卜谈一谈。」

    「具体是达到怎样的地步呢？」霍恩追问。

    文森特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你应该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关於疯王拒绝圣焰教廷，不允许王子前往接受所谓圣火洗礼的传闻。

    民间都在猜测，教廷是否会因此恼羞成怒，联合北境的凛霜部落，一同进犯王国边境。」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们一定会，而且，相关的筹备，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会比以前更疯狂。」

    「如果你能在即将到来的这场边境战争中，凭藉自己的实力和智慧，获取足够的军功，提升自己的名望，最终成为一位被王国承认的新普勋贵，并在王国军团或是政坛中，

    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到了那时，你才真正具备了平等对话的资格，才值得我们家族慎重考虑。」

    霍恩沉吟道：「那距离这场战争爆发，还有多久？」

    「不到三个月，甚至会更快。」文森特给出了模糊的时间。

    「那还真是挺紧张的。」霍恩点头，「坦白说，如果以我半个月前的实力踏上那种规模的战场，恐怕真的只是炮灰，对吧？」

    「也不能说是炮灰，三转以上的施法者是王国中流砥柱。」

    文森特点了点头，「另外，虽然我不知道你如今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既然你已经让我看到了这份决心，就不要让艾丽娅失望，我不想有一天，她哭着求我，将你的骨灰从战争中心运回来。」

    霍恩闻言，九分有十分无语：「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死灵法师最擅长的，就是将敌人变成冰冷的亡灵一一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死。」

    「希望如此，祝你好运。」文森特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从温泉中起身，披上浴袍，

    径直离开了汤屋。

    霍恩独自躺在温热的泉水中，仰望着透过屋顶天窗洒落的清冷月光与点点繁星。

    这是一场现实对话。

    现实是最能让人冷清思考的东西，他会平等戳破所有人幻想。

    霍恩难得开始认真思考关於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以及自己未来道路的事情。

    良久，他低声呢喃：「在这个世界获取显赫的地位吗—-好像，还从没仔细考虑过。

    不过，听起来应该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