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265-尸体回收作业

    沃吉，一个名字与他畸形的身体同样古怪的侏儒。

    他那佝偻的背脊高高耸起，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山峦，让他本就矮小的身材更显猥琐。

    然而，他此刻却稳稳地坐在一具庞大得不成比例的巨魔僵户肩上，那僵户腐烂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绿色，每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相比之下，霍恩则显得轻松写意。

    他跨坐在月刃骸狼布鲁斯的背上，皎洁如月华的骨骼与周围焦黑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布鲁斯矫健的步伐悄无声息，如同一道穿行於阴影中的银色闪电。

    「我倒是未曾料到，索默大人竟会安排你与我同行。」

    霍恩的目光从远处拉回，落在了身旁这个沉默的侏儒身上，「这可是一个公认的丶九死一生的任务。」

    沃吉闻言，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只是沙哑地回应道：「没什麽需要隐瞒的。我耗费毕生心血研究的惑脑法术，其核心成果已被他窃取。为了永绝後患，避免我日後寻机报复，他自然要给我安排一个必死的任务。」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球转向霍恩，声音依旧是那般古并无波。

    「我不是你的敌人，你没有必要对我抱持戒心。」

    「是吗？那家伙还真是令人厌恶到了极点，连这等下作之事都能做得出来。

    霍恩挑了挑眉。

    在赫利俄斯之眼的注视下，沃吉周身的情绪光谱稳定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丝毫谎言的波动。

    看来，他还算诚实。

    这番意料之外的变故，倒是让霍恩对那个科迪桑特·索默的无耻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回想起自己与对方产生矛盾的缘由，霍恩也不由得释然。

    科迪桑特无疑是一名强者，但他身上却看不到丝毫强者的气度。

    独门法术对於任何一位施法者而言，都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珍贵结晶，是其智慧与才能的最高体现。

    而那个家伙，却妄图倚仗自己的实力与地位，将其强取豪夺。

    「既然如此，不妨说来听听。」霍恩来了兴致，趁着赶路的间隙随口问道，「那所谓的惑脑法术，究竟有何等奇妙的作用？」

    「那是我此生最伟大的杰作。」

    提及自己的研究，沃吉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终於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丶混杂着自豪与苦涩的笑意。

    他不再沉默，反而侃侃而谈起来。

    「原来如此，是与记忆相关的法术。」

    听完对方的讲解，霍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也不禁赞叹。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开创性的有趣想法，甚至在某些理论层面，隐隐触及到了现代医学与神经科学的领域。

    简单来说，沃吉的惑脑法术，是将死者的大脑视作一个物理性的记忆储存载体。

    他通过一种特殊的死灵法术，短暂地激活那些早已死亡的脑细胞，从中提取出残存的丶如同数据碎片般的记忆。

    这与霍恩的灵魂回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是从灵魂层面进行解析，一个是从物理层面进行读取。二者各有利弊，甚至在理论上，能够相互配合，互为补充。

    「所以，这完全是你独自研究的成果吗？」霍恩追问道，他对这个侏儒的才能愈发欣赏。

    「是，但也不全是。」沃吉解释道，「我只是在一个早已被废弃的猜想之上，完善了它的理论，并最终找到了能够将其实现的正确方法。」

    「即便如此，也足以称得上是天才之举了。」

    霍恩由衷地赞叹道。

    这一点他并未恭维，毕竟，能够根据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想，在现实中将其一步步论证并最终实现，没有超凡的才能与坚韧的毅力，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比起这些，我们叛逃吧。」

    在短暂的交流之後，沃吉似乎变得健谈了许多。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学识的探讨上，竟与自己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虽然还远称不上是朋友，却足以成为一位值得信赖的同行者，共同探究死灵学派的奥秘。

    最重要的是，二人有着共同的敌人，要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叛逃？」

    霍恩对这个提议并不意外。

    对方从一开始便表现得那般平静，显然是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坦然赴死。

    他并未轻易答应，只是反问道：「你要如何叛逃？又能叛逃到哪里去？」

    「穿越边境线，前往铁峡公国。至於渡海的船只，你不必担心，我早就在一处隐秘的港口购置了一条船，作为最後的退路。」

    沃吉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即便计划失败，我们也可以向圣焰教国投降。他们虽然一向鄙夷我们这些亵渎户体的存在，

    但考虑到我们在战争中的实际作用，必然不会拒绝。等到有了暂时的落脚点，便可以徐徐图之，谋划离开。」

    「艾瑞斯王国周边还有着诸多小国，我们能选择的地方很多。无非是资源匮...再找个偏僻的沼泽地钻进去，需要素材了就去周围的村庄掳掠一批，而後进行研究。」

    「还能策划事件，引诱那些有非凡潜质的佣兵和冒险者成为我们的研究素材。」

    毫无疑问，对方为此进行过周密的计划，也早已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然而，对於他的这番言论，霍恩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

    「别想了。你信不信，只要你的脚踏出王国边境半步，便会瞬间暴毙。」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沃吉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的意思是，科迪桑特大概率给你做过一场手术吧？」霍恩的眼底泛起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你的身体里，有他留下的东西。」

    在灵魂视界之下，他能清晰地看见，在沃吉那矮小身躯的心脏部位，一条漆黑的丶不断蠕动的甲虫，正死死地盘踞其上，与他的灵魂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你怎麽会知道？」

    沃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我明明在他为我进行那场所谓的治疗手术之後，立刻就将伤口重新拆开，里里外外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不下十遍，绝不可能有他留下的手段！」

    「如果能这麽轻易就被你察觉，那他也不配坐上第三军团副团长的位置了。」霍恩摇了摇头，

    语气平静。

    沃吉听到这话，一颗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再也不复一开始的平静与淡然。

    短暂的丶令人室息的沉默之後，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霍恩，声音沙哑：「那你呢？你应该可以逃走。」

    「你若还有一线生机，那我便是十死无生。」

    霍恩再次摇头。

    科迪桑特在他身上没有施加任何反制手段，这恰恰说明，对方更期望看到的，是他叛逃的场景。

    一旦他敢这麽做，消息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那位如怪物般强大的军团长耳中，届时，等待他的，将是第三军团的追杀。

    他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在那位强者手中活下来。

    「而且，我也不能离开。我就是要留下来。」

    说到这里，霍恩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当然不能离开。

    就算有办法逃走，一旦他离开，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必然会牵连到与他关系亲近的莫妮卡。

    更何况，他还等着战争结束後去找艾莉娅，他曾答应过那个女孩，要在战争中取得足够高的地位，成为军中新贵。

    既然承诺，绝不能轻易食言。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沃吉摇了摇头，他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毕竟，对方的实力在他看来，也并不比自己高出多少，是如何觉得，自己能够抗衡那位在五转境界沉浸多年，早已称得上是此道翘楚的科迪桑特·索默？

    枯燥的赶路时间，在沃吉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自查中迅速流逝。

    他几乎是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具实验材料，不断地解剖丶探查，企图找到霍恩口中，那科迪桑特留下的後手。

    最终，当他将一股精纯的死灵魔力，如同一根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深入自己的心脏时，

    他终於察觉到了那盘踞於生命中枢的丶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甲虫。

    至此，他最後一丝侥幸，也彻底化为了泡影。

    「果然—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沃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只甲虫大半个身躯都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心肌，他此前却毫无察觉。甲虫的下半身甚至还诡异地维持着泵血的能力，与他的心脏融为了一体。

    毫无疑问，在那场他失去意识的手术中，科迪桑特对他做了远超他想像的事情。

    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在保证自身存活的前提下，将这枚死亡的种子安然无恙地取出。

    一切，都如霍恩所言。

    「比起这个，我们到了。」

    霍恩的声音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回。

    「把你所知道的情报，包括他们针对我的所有计划，都说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更有可能活下来。」

    两人此刻正立於一处焦土形成的高坡之上，向下俯瞰，一片广而死寂的战场旧址，尽收眼底。

    大约在三个月前，一场惨烈至极的战争曾在此处爆发。

    数以万计的非凡者与难以计数的普通士兵，将他们的生命与鲜血，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此刻放眼望去，破碎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招展，断裂的攻城器械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斜斜地插入大地。

    一个个巨大的户坑，像是地表溃烂的脓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丶混杂着血腥丶死亡与钢铁锈蚀味道的阴冷魔力。

    沃吉看着这幅末日般的景象，深吸了一口那足以让常人室息的空气，沉声说道：「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科迪桑特早已暗中与兽人达成了某种协定，我们的情报，绝对已经被悉数泄露。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发动袭击之前，尽快获取到足够的尸体，然後离开这里。」

    「意料之中。」

    霍恩点了点头，这倒是与他的猜测相差无几。王国高层对死灵法师之所以抱持着如此根深蒂固的偏见与鄙夷，也并非毫无缘由。

    在大多数死灵法师眼中，根本就没有国家与种族的概念，他们唯一忠诚的，只有自己永无止境的求知欲。

    亡国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研究户体罢了。

    忠诚与荣誉，对於这些常年与死亡为伴的施法者而言，就像早已脱落的牙齿一般，无足轻重。

    「战场如此之大，从哪里开始挖掘比较好？」

    「就从这里开始吧。」

    沃吉从巨魔僵尸的肩上跃下，来到一个巨大的尸坑旁。

    「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一个地方的户体堆积太久却无人处理，便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起庞大的死灵魔力，从而催生出各种亡灵生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几个雕刻着诡异符文的骷髅头，随手丢在地上。

    下一刻，那些髅头眼眶中的魂火骤然亮起，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手持铁锹丶镐头等各式工具的髅土兵，从空中钻出，足足有三百多具。

    霍恩扫了一眼，这些亡灵仆从的实力大多在二转左右，只有小部分达到了三转的层次，算是一支中规中矩的力量。

    他缓步走入尸坑的范围，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死灵魔力。

    那精纯的能量如同实质，争先恐後地涌入他的身体。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在此地闭目冥想，效率至少是外界的十倍以上。

    也难怪死灵法师们都偏爱居住在墓园或尸坑之中，这种环境对他们而言，确实有着难以言喻的好处。

    普通人若是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身体便会被死灵魔力侵蚀，变得虚弱不堪，极易感染上各种瘟疫与怪病。

    但他们不同。

    这片旁人避之不及的绝地，对他们而言，却只会温养身体，滋润灵魂。

    户坑对於死灵法师，就像是游子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亲切而又熟悉。

    「我也来帮忙吧。」

    霍恩说着，轻轻翻开了手中的白骨书典。

    雾时间，一扇又一扇由森白骸骨构筑的门扉在虚空中洞开，紧接着，数以千计的亡灵生物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门扉中蜂拥而出，瞬间便将这片死寂的土地化作了一片亡者的国度。

    它们分工明确，行动迅捷，迅速地对地面展开了大规模的挖掘作业，将那些因为时间的沉淀而早已纠缠不清的户体，一具又一具地从中刨出。

    这效率，与刚才相比，何止是快了一倍。

    「这」

    沃吉看着眼前这夸张得近乎荒诞的一幕，不由得面露惊，整个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对方一次性召唤出的亡灵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如此庞大的数目，他若是咬紧牙关，或许也能勉强做到。但那样一来，对他自身的魔力与精神力，都将是毁灭性的消耗，根本无法持久。

    可看霍恩的样子，却是一脸轻松，似乎完全没有感到任何吃力。

    更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他从那些新召唤出的亡灵之中，甚至察觉到了好几道实力强大，足以媲美四转非凡者的恐怖气息。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并且他不知道的是，霍恩到现在为止也只动用了1/3的力量。

    他忍不住开口，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你的精神——还好吗？是不是偶尔会听见一些奇怪的吃语？」

    「语？没有吧。」霍恩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为什麽会听见那种东西？那些不听话的幽魂若是敢在我耳边恶作剧，我都会把它们抓起来，好好教育一番。」

    「额，没什麽」

    沃吉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心底，却已然为霍恩打上了一个「怪物」的标签。

    这家伙，一次性召唤出如此庞大的亡灵军团，竟然还能面不改色，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违背了死灵学派的铁律。

    毕竟，死灵法师对於灵魂虽然有着极为深入的研究，但正因如此，他们也最容易在探究的过程中，对自己的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从而留下各种严重的後遗症。

    大多数高阶死灵法师，到了晚年都会变得疯疯癫癫，精神失常。

    这一切，都要归咎於他们所支配的使徒，早已远远超出了自身灵魂所能容纳的极限。

    力量，永远是有代价的。

    沃吉习惯将这种现象，称之为「亵渎灵魂的诅咒」

    就连他自己，虽然不至於精神疯癫，但自从踏入此道开始，便再也没有安稳地睡过超过三个小时。

    长期的精神紧绷，早已让他的心性变得扭曲，逐渐失去了作为「人」的情感。

    可这些负面影响，他竟然丝毫没有从霍恩的身上看到。

    「简直是个怪物—」

    沃吉看着那些分工有序，动作迅捷得如同精密机械般的亡灵军团，轻声呢喃着，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自己这边的工作速度。

    毕竟，这家伙如此强大，或许·真的有机会能够活下来。

    只要能活着，自己就有机会，解除心脏上的那枚死亡印记，从而获得真正的新生。

    在两支亡灵大军的高效作业下，户体的回收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中途，他们也从层层叠叠的尸体堆中，挖出了几个自然诞生的野生亡灵。

    这些家伙的实力有高有低，最强的也不过三转水准，很轻易地便被两人各自吸收消化，打上灵魂烙印，化为了自身的战力。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过分。

    不仅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所收获的大量尸体，更是让这次任务的成果，远超预期。

    「差不多了，我们快走吧！」

    沃吉将最後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收入空间道具，长舒了一口气，立刻开口催促道。

    「恐怕，没那麽简单了。」

    霍恩却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战场旧址的边缘。

    只见在那昏黄的天幕之下，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兽人军队如同潮水般涌现，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团团包围。

    「该死！我的侦查使徒为什麽没有传回任何警戒信号？！」

    沃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此时，那密不透风的兽人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位身材高大，手持白骨法杖，仅剩右臂的雪狼一族兽人祭司，缓缓走上高处。

    他的目光，在下方那片亡灵的海洋中缓缓扫过，很快便掠过了毫不起眼的侏儒，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霍恩的身上。

    那张布遍布皱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兴奋而又残忍的笑容。

    「霍恩·赫卡莱斯，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