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吾终将归来
四岳山神看着周衍的模样,眼底生出一股火。
他们压着对峙的敌意。
见周衍身穿了这一身披挂,又能散发出仙神层次的气息,心中就算是有千千万万的不相信,有着种种的疑惑,也只好暂且忍耐下来。
行礼相见,面和心不和地寒暄了片刻,就此说是各自山中有事情,就都离开,离开了泰山府君的洞府,四岳山神彼此对视,眼底的不满和波涛,都已经化作涟漪平息消散。
「那麽,以此至宝,恭贺泰山府君出世,也算是不亏。」
「诸位道友,他日再见。」
四岳就此离开。
中岳中天王离开前,回头看着泰山,泰山仍旧巍峨伫立於此,这身穿黄褐色长袍的老者眼底隐有阴云波涛,这一次,四岳都没有撕破脸动手,但是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论。
泰山公真的陨落了。
无论眼前所见这位泰山府君,是真正的古神;还是编织的谎言,在性质上都没有什麽不同;在这一代四岳山神的眼中,得到泰山地脉认可,手持神兵,出现在这里的,就是新一代泰山神。
若是有人说,那站在泰山地脉之上的少年道人是个骗子。
只是和大唐圣人联手敕封的假尊号。
那麽四岳山尊只是会放声嘲笑。
无论来历,无论为何,若是其本身存在已经被泰山认可,可以驾驭地脉之力,那麽不是泰山神又是什麽?而人皇敕封,不过只是让这个身份的分量更扎实。
只是这个泰山神,是前所未有,以生人之姿,驾驭古代神灵的尊号,无论兴致还是神性层次上,都和以前的泰山山神不同。
可是,无论如何。
「泰山公终究是【泰山】道果的聚合。」
「如今泰山道果崩散,四散於尘世之中,泰山五岳之尊,万山魁首的位格,摇摇欲坠,就算是此刻的他在泰山道场之中,仍旧能发挥出上三品的力量,那也只是和我等齐平。」
「这是天下万山的机会,也是我等的机会。」
中岳嵩山中天王展开手掌,看着掌心中的道果碎片,里面流转着的是泰山公的道果痕迹,作为五岳山神之一,中天王不能,也不屑运用这一股力量。
中岳为五岳之【中】,根基最厚。位居天地之中,是地脉总枢,和泰山公的道路不同,强行容纳,只会让自身道路驳杂,影响自我。
就像是人族世家,选择不同法脉组合成道路,让家族的弟子可以快速提升,但是却很难打得过同境界,扎扎实实晋升上来的法脉玄官,上限也有所限制。
中岳山神眸子平静。
祂自是有五岳山尊的傲气和修行者的坚定。
「我等各自有各自的道路。」
「五岳之首,万山之尊的位置,之前一直都是泰山的,如今泰山公陨,这个位置空出来,根本不需要侵占泰山的道果,我们自己会去夺取此位。」
「只需要,泰山不再是当年之泰山……」
中岳中天王伸出手,抓住泰山公的道果。
猛然一攥。
自身磅礴厚重的气息流转,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落在中原嵩山附近的所有泰山公道果,都被他一掌捏碎了,展开手臂,丝丝缕缕的流光从指缝里散开,泰山公道果湮灭消亡。
就此,不再完整!
不单单是泰山公道果永不圆满,泰山府君也不会圆满了。
「永远,残缺下去罢,泰山公。」
「即便是所谓的泰山府君,也就永远保留有泰山内的境界。」
「等到天下万山不再共尊泰山,泰山的位格下降,那麽,在泰山中的泰山府君,还能够有几份手段?我的宝贝就暂且留在你那里,等我等空出手来,再去你那里取回。」
「放心,好歹故人相交一场。」
「五岳的名号还是会给你留下的。」
四岳离去,他们各自都认可了此刻泰山府君的位格,也窥见了泰山万山之尊的位格不稳,於是,眼前大道展开,皆是豪雄,除去了中岳,其馀三岳对泰山公道果碎片都有处理。
而周衍则是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
玄官的感知,在泰山地脉的加持下,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感知到了四岳的离开,也感知到了泰山公道果的湮灭,感知到了泰山本身的悲伤。
周衍低语:「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拦住他们四个吧。」
他的神魂可以离开了。
周衍的视线看着那边的负山君石悬星,看着老土地,叹了口气,起身,神魂在疲惫感中缓缓消散,那四件宝物从神魂脱离,这些各个都是四品层次,距离仙神境界一步之遥。
甚至於,因为是五岳山神铸造,是具备仙神品级的。
但是,周衍的真正修为才八品境界,离开泰山山脉地气的支撑,无法承载这四件宝物,倒是不知为什麽,禹王所铸的地魄天倾刀反倒是没有这麽个限制。
老土地见到周衍身影消散,道:「府君,您……」
他有悲伤,有不解。
负山君老老实实低头。
周衍想要说他不是府君,但是来自於那个时代那个世界的他,至少是知道『做戏做全套』,於是微笑道:「土地,就令你暂留於此处,为我看护洞府。」
「吾,终将归来。」
老土地道:「诺……」
周衍看向那边贼眉鼠眼,看着就不老实的负山君,想到了那各自都是四品境界,在自己道场内必然有种种玄奇手段的四岳山神,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演技能蒙骗那几个存在。
泰山公。
天下仅存一品之境仙神,历史上最後见过登仙前秦皇的灵性,五岳之首,万山之尊,一直到了现在,周衍才隐隐约约明白,这位存在的消亡,其道果的破碎会引发多大的波涛。
四岳,六道,人族,妖魔,仙佛。
卧佛寺之劫,恐怕只是个开始。
那就来!
少年道人从容起身,道:「走了。」
洒脱从容,转身,拂袖,神魂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消散不见,土地公,负山君都齐齐低头,光华黯淡下来了,土地公和负山君看到,泰山公的神位上面,一套散发五岳之气的仙神品披挂安静放在那里。
不知其主尊什麽时候才会回来。
负山君呼出一口气息,刚刚起一直就弯曲的身躯总算是可以舒展开来了,土地公满脸警惕,道:「你要做什麽!?」
「放轻松,放轻松啊老土地。」
负山君还是很眼馋地看了一眼放在神位上的披挂。
心里面痒痒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够得到一件啊!
可是他也很清楚,这玩意儿放在那里的动静,自己未必能穿起来,就算是穿起来这一身披挂,出门的时候,大概率也会被四岳山神给弄死。
刚刚的对峙,敌意,他看得清楚。
他虽然是石头。
但是脑子可一点都不呆板!
这肯定是古代传说新生,泰山府君降临人间,其他四岳不甘心再度被泰山压一头,这才来这儿挑事的,上古大能,和人族三皇五帝时期共同的大山神。
这大腿得抱着!
石悬星挠了挠头,爽朗笑道:「老土地,老土地。」
「你看,我这也磕了三千个响头了,府君没有把我弄死,不就相当於原谅了我?哈,我看这洞府这麽大,府君离去的时候,没有说怎麽发落我。」
「不知道这里还缺不缺护卫什麽的。」
「护卫不缺的话,要不然俺留在这里打扫打扫地方?」
「端茶倒水也可以啊,我手脚可麻利了!」
「土地公你听我说啊!」
泰山山系最深处地脉核心之地。
有一座石碑,石碑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名号。
此刻,这些名字终於还是黯淡,然後徐徐消散,这代表着泰山山系地脉核心的晶石石碑之上,缓缓多出一行古朴的文字。
【泰山府君】。
【认可】。
人皇敕封。
地脉认可。
………………
周衍睁开眼睛,感觉到了身躯的刺痛。
神魂的疲惫在泰山山脉的温养下恢复了,但是之前高强度历战,对於肉身和体魄的损耗却没有办法立刻恢复,痛得他脸皮都扯了扯。
「哦,醒了啊。」
苍老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周衍看到李三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优哉游哉看着自己,见周衍的目光看过来,李三郎微微笑道:「一场好梦对吧?」
周衍道:「一睁眼看到讨厌的脸,实在不算好梦。」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无视了此刻脱力的周道爷嘴里的刀子,道:「不过,最好还是清醒一点。」
「你不是泰山府君,你是人间的长安游侠周衍。」
周衍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发现手臂的肌肉都有些酸痛,道:「什麽意思。」
这屋子里没什麽人在,高力士被李隆基驱赶出去煮茶,李隆基亲自把门关上了,然後重新坐在椅子上,捧着一个大陶瓷碗喝茶,咬碎了茶叶吐了出来,悠哉道:
「我虽然紫气耗尽了,可好歹还有点根底。」
「你刚刚神魂出体,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你一个八品玄官,能有这本领?哼,应该是泰山在呼唤你了吧,我猜猜看,是其他四岳,还是三山去找事情了?」
「看你的样子,猜对了。」
李三郎微笑。
那种历尽千帆之後,一切仍在掌握的感觉,让周衍很不爽。
妈的你牛逼什麽?
道士很想一拳头砸在这家伙脸上。
然後他立刻行动了。
一个伤病号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就给了李隆基脸上一拳头,李隆基避之不及,给这小子来了一下,龇牙咧嘴,手里的茶碗都扣倒了,气笑了,道:「什麽暴躁的小道士。」
周衍牙痒痒:「不是你乱搞,安史之乱没发生,泰山公不崩,卧佛寺这破事儿也不会炸,我也不至於这个模样,你还想要把自己摘出去?」
老皇帝和小道士怒目。
老皇帝强撑着道:「这也不能全怪我……」
道士道:「那四岳山神,是不是你敕封的?!」
李隆基道:「只是三个……」
道士眼底火都烧起来:「哈?有足足三个是你敕封的?」
周某人差一点就撸起袖子和那帮家伙干起来了。
最後李隆基败退,道:「好了好了,就当是我的错。」
周衍道:「那就是你的错。」
李隆基随意将旁边的药碗递过去,道:
「只是告诉你个乖,往後把【泰山府君】的位格藏好了,朕就不说三山五岳对於泰山之首的名号有多在意,就是那青冥坊主之流的古代大妖,对你也会有想法。」
周衍道:「为什麽?」
李隆基道:「为什麽?一位位格极高,真身道行却弱小,没有办法随意开启府君姿态的山神,对於那些古代的大凶,妖魔来说,这就是一尊有危险的人形【大药】。」
「吃人的妖怪,吃神的上古妖邪。」
「你对他们来说,可当真大补,大补极了。」
周衍想到了四岳山尊,神色微沉。
李隆基道:「你现在跟脚未定,好在道果已碎,化作了保护人间的力量,你自身反倒是没有了残留道果,不那麽容易被人看出来。」
「之前大战,你的身体受损比较严重,找个地方养养伤,也把功力提升一点,我之前问你,是哪里出家的道士,你没有回答我,看来,你还真是个野道士。」
李隆基眼神促狭。
周衍恼羞成怒。
李三郎放声大笑,随手将一个东西扔给周衍。
周衍抓住,道:「这是什麽?」
李三郎悠悠道:「离别的礼物吧。」
「楼观道的文书,朕给你一道文书,你暂且去终南山,楼观道避一避风头吧,呵,朕可是给你藏了个好礼物。」周衍下意识道:「你呢?」
李隆基看着长安城。
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影,自己的儿子,看到了那个所谓仁孝太子,那个,为了收服两京,答应了异族,让异族劫掠长安城和东都三日的皇帝,六道身影之中,印玺的主人。
他的儿子,李亨。
他的眼底带着凌厉冷峻和杀意,当年的李三郎,以卧佛劫为火焰,在自己生命的最後复活了,那种得知一切的,恐怖的杀意正在这老迈的身体里涌动着:
「我?」
「我还有一笔帐,要好好算一算。」
「也还有,最後一仗要打。」
【克城之日,土地丶士庶归唐,金帛丶子女皆归回纥】
【回纥入东都,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资治通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