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李焕辞别皇宫。客栈里洪稠正与李寒衣用膳,见他归来忙添了碗筷。
」洪姨去祭拜过荀前辈了?」李焕落座问道。
」那处风水甚好。」洪稠夹了箸菜,」曹长青选的地方背山面水,来世必能投个好人家。」
」您能看开便好。」
」老娘有什麽看不开的?」洪稠瞪眼,」当年那点伤心劲儿早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总得往前奔。」她戳着米饭嘀咕,」没那死鬼难道还不过日子了?」
李焕含笑点头:」洪姨通透。往後是回太安城,还是去北凉?」
」先在寿春凑凑热闹。」洪稠兴致勃勃道,」下午逛个街就撞见十几号宗师,这地界如今可了不得。」
」莫非有大事将起?」
」有人求官,有人避难,更多是来瞧热闹的。」李寒衣轻抿茶汤。
」二位可要在西楚谋个差事?」
」这破船早晚要沉,老娘才不陪葬。」洪稠连连摆手,」寒衣妹子呢?」
」江湖人不宜涉足朝堂。」白衣女子放下茶盏,窗外的月光恰好漫过她的剑穗。
见两人都这般态度,李焕只好作罢。晚饭後,他正要回房休息,却被洪稠一把拽住衣袖。
」怎麽了?」李焕问。
」陪我去逛街!」洪稠眨着眼道。
」逛街?」李焕挑眉,」你该找李寒衣吧?让我个大男人陪你逛街,不太合适吧?」
」你懂什麽,」洪稠白了他一眼,」就是要跟男人逛街才有意思,两个姑娘家逛多没劲。」
」我能拒绝吗?」李焕无奈地看着她。
」不行!」
最终,李焕被洪稠硬拉着出了客栈。
年关将至,寿春城内张灯结彩,楹联高悬,街上人头攒动,处处洋溢着喜庆。洪稠亲昵地挽着李焕的胳膊,一路说笑不停。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人在猜灯谜赢花灯。洪稠甜甜地望着李焕:」姐夫,我想要那只兔子灯,你帮我赢来好不好?」
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李焕咬了咬牙。
这丫头是存心要捉弄他啊。
行,既然她敢玩,他也不会客气。
李焕伸手轻捏了捏洪稠的脸蛋:」小姨子,还是算了吧,回头你姐该不高兴了。」
洪稠撒娇道:」姐夫,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昨晚你可不是这麽说的。」
」好吧,我帮你赢花灯,」李焕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不过今晚……就别回去了?」
洪稠笑容一僵,暗地里掐了他一把:」好!」
周围人的眼神更加古怪了,有些人甚至刻意避开他们。
李焕带着洪稠走到摊位前:」老板,怎麽才能赢这只兔子灯?」
摊主先看了看洪稠,又看了看李焕,神色复杂道:」只需对出特定的下联即可。」
」上联是什麽?」李焕问。
」烟锁池塘柳。」
李焕微微皱眉。这上联暗含五行,看来想赢这花灯并不容易。
」兔子灯只有一盏,」摊主提醒道,」客官若想要,可得抓紧了,那边那位姑娘也是冲着这盏灯来的。」
顺着摊主所指的方向,果然有位清丽女子正蹙眉苦思。
啧,还有竞争对手。
洪稠晃着他的胳膊催促:」姐夫,快点儿嘛!」
摊主暗自摇头,连那沉思的女子也抬眼望了过来。
李焕轻笑:」小姨子别急,这对姐夫来说小事一桩。来,笔墨伺候!」
洪稠乖巧地研墨,李焕提笔挥毫,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跃然纸上。
恰在此时,那位女子也拿着写好的下联走了过来。
摊主为难道:」两位,兔子灯只有一盏……」
「店家不必为难,只需评判我俩谁的下联更胜一筹,兔兔花灯便归谁所有!」
李焕转向那貌美女子:「姑娘意下如何?」
「好!」
貌美女子乾脆应允,显然对所作下联信心十足。
摊主接过女子递来的宣纸,细看之下连连惊叹:「妙,妙极!真是绝佳下联!」
在围观游客的催促下,摊主将下联公开展示——
**茶烹凿壁泉,金木火土,行对行。**
字字工整,韵律天成,引得众人纷纷喝彩。
「姑娘,这花灯当归你所有。」摊主正欲递出花灯,李焕忽然抬手:「且慢!」
「哦?」摊主与女子同时皱眉望来。
李焕淡然道:「不妨先看看在下的下联。」
「难道还能比这位姑娘的更精妙?」摊主半信半疑展开另一张宣纸,待看清内容,顿时瞪大双眼:「绝了!当真绝了!」
宣纸上赫然写着——
**桃燃锦江堤。**
三字一出,满场哗然。虽同样工整合韵,却比前联更添三分意境。
貌美女子坦然认输:「公子高才,花灯当归你。」
李焕拱手:「承让。」
摊主殷勤递上花灯:「公子请收好!」这般文采斐然之人,他自然有心结交。
洪稠接过花灯笑靥如花:「多谢!」
摊主连连摆手:「客气什麽!」心中却暗叹:如此灵秀的姑娘,怎会与这「姐夫」纠缠不清?
洪稠挽住李焕手臂甜声道:「姐夫,我们走吧。」
二人穿过人群异样的目光,行至百米外,李焕无奈叹息:「洪姨,这般戏弄我真叫人难堪。」
洪稠掩唇轻笑:「方才不是乐在其中?这会儿倒装起正经了?」
「我向来端正。」李焕正色道。
「骗小姑娘的鬼话休要拿来糊弄我。」洪稠挑眉,「你那些风流旧事,编成话本都够卖三册了!」
李焕心头一跳:「莫非是《医圣列传》?」
洪稠嗤笑:「是《医圣荒唐录》才对!」
李焕顿时面沉如水:「我行事光明磊落,皆循圣贤之道。」医圣之名,岂容半点污点?
「呵!」洪稠甩袖,「这话你留着哄别人罢!」
二人笑闹着沿街漫步,直至宵禁时分游人散尽方归客栈。
次日清晨,李焕为李寒衣诊脉後,独自踏出了客栈大门。
李焕决定去拜访扁素问。
昨日从姜拟口中得知,扁素问的住所就在城中一处幽静的民居内,离他所住的客栈不过几里路程。
片刻後,李焕悠然来到一间飘着淡淡药香的宅院前。
他核对门牌後,抬手轻叩房门。
「谁?」
屋内传来乾脆利落的回应,李焕微微挑眉,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扁素问先生可在?」
屋内静默片刻,答道:「我就是扁素问,阁下是谁?」
李焕眉头轻蹙,这声音确实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沉声道:「在下医家李焕。」
屋内传来一声轻吸气的动静,语气略显惊讶:「可是医家圣人李焕?」
「正是。」李焕点头。
「请稍候片刻,容我收拾一番,再请先生入内。」
随即,屋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李焕嘴角微扬,看来这扁素问也是个爽快人。
不多时,房门打开,一位清丽女子出现在眼前。看清李焕面容後,扁素问面露讶色:「姐夫?」
李焕同样一怔,难怪觉得声音熟悉,原来昨夜闹市花灯下,写出「茶烹凿壁泉」的女子,正是扁素问。
「扁先生这称呼可不敢当。」李焕摆手。
扁素问仔细打量他:「你真是我医家圣人?」
「侥幸踏入陆地医圣之境。」李焕谦逊道。
扁素问神色转冷:「你来此有何贵干?」
原本以为医圣皆是德才兼备之人,但昨夜所见,让她对李焕的印象大打折扣。
「想请扁先生助我整合医家。」
扁素问深深看了他一眼,医圣整合医家本是情理之中,换作从前,她必欣然应允。
可如今,她不禁自问:医家未来,真能托付给这种人?
「没兴趣。」她断然拒绝。
「扁先生,医家如今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此时正需你我挺身而出,方能重现昔日荣光。」李焕苦口婆心。
「若换作旁人,我自当鼎力相助。」扁素问嗤笑一声,「但若是李医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
「为何?」李焕不解。
「医家虽不及其他门派,但领袖之人须德才兼备。李医圣,你觉得你配吗?」
李焕险些破口大骂,他怎就不德才兼备了?
他勉强笑道:「在下自认……还算沾点边吧。」
扁素问冷笑道:「比如,您和您那位姨妹?」
李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看向扁素问,正色道:「扁先生,此事恐怕有误会,能否容我解释?」
「愿闻其详。」扁素问神色冷淡。
「昨日那位并非我姨妹,而是我姨娘,我们那般称呼,不过是玩笑罢了。」
听完李焕的解释,扁素问的眼神更加轻蔑。
好一个姨妹变姨娘,这位陆地医圣可真会玩。
扁素问摇头道:
「我还有药材要整理,就不奉陪了。李医圣若实在闲得慌,不妨去街口酒馆坐坐,听听那些闲人嚼舌根。」
「想必李医圣会感兴趣。」
说完,他就要关门,却被李焕伸手拦住。
李焕认真道:「扁先生,事实确如我所言,若不信,我可请姨娘当面解释。」
「医圣当我是三岁孩童?」扁素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扁先生要如何才肯信我?」李焕问。
「我自有判断,不劳医生费心。」
扁素问再次关门,李焕又一次按住门板:「扁先生当真不愿助我?」
「请松手,若门坏了,医生得照价赔偿。」
咔嚓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李焕暗骂洪稠坑人不浅。
但错过扁素问这样的医道高手实在可惜,看来只能另寻他法。
既然礼贤下士不行,那就来点狠的。
他朗声道:「扁素问,可敢与我比试医道?若你赢,我赠你《黄帝内经》;若我赢,你助我整合医家。」
屋内一片寂静。
片刻後,扁素问嗤笑一声:「《黄帝内经》确实诱人,但姐夫的话能信?」
李焕脸色一沉:「可请曹长青作证。」
又一阵沉默後,扁素问的声音传来:「你当真愿以《黄帝内经》为赌注?」
「不错!」李焕斩钉截铁。
「前代医圣选你为传人,真是家门不幸。」
门再次打开,扁素问冷冷看着他:
「好,我应战。你先请曹官子过来。」
「行!」
李焕仰头高喊:「曹长青,速来!」
声如洪钟,响彻寿春城,城中众人皆是一愣。
西楚皇宫内,正与孙希吉辅佐姜拟批阅奏章的曹长青无奈一笑:
「这位李兄……」
孙希吉笑道:「李医圣想必有事相求,你去看看吧。」
曹长青点头:「我去就回。」
曹长青正准备离开时,姜拟拉住他的衣袖,央求道:」曹叔叔,带我一起去吧,我很久没出宫了。」
曹长青面露迟疑,孙希吉在一旁劝说:」就让公主去吧,这里有我看着。」曹长青只得答应:」好吧。」他转头对姜拟叮嘱:」这次带你出宫後,回去要好好跟老太师学习批阅奏章。」
」好!」姜拟爽快答应。曹长青与孙希吉相视苦笑,知道公主虽然答应得快,事後必定不会照办。
来到扁素问的住处,李焕见到他们立刻迎上前:「总算来了!」曹长青笑道:「我若不来,李兄怕是要持剑闯宫了吧?」
」那倒不至於,最多多喊你几声。」李焕笑着回应。扁素问客气地将众人迎入院中,这让在门外站了许久的李焕心里颇不是滋味。
落座奉茶後,曹长青开门见山:「李兄如此急切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李焕说明要与扁素问比试的来意,曹长青听完轻啜一口茶:」原来如此。不知二位何时开始?」
李焕转向扁素问:「你觉得呢?」心中暗想这人方才还称自己先生,转眼就直呼其名。
扁素问淡然道:「为免李医圣输得不服,比试就定在明日正午,地点选在皇宫广场如何?」
」你倒是自信,真有把握胜我?」李焕反问。
」自然。」扁素问点头。
」好,我没意见。」两人就这样商定了比试细节。曹长青确认道:」李兄,黄帝内经可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