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城,伏牛山外。
当天边的最後一抹光亮消失後,刘继业望向南方的眼中流淌着忌惮。
又一日过去了,宋军的踪迹还未出现在潞城周围。
已察觉出异常的刘继业,从山上走下,回到了大营中。
一回到大营内,卢赞就上前来询问道:
「还未探查到宋军的踪迹吗?」
卢赞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和善。
听到卢赞的询问後,刘继业无奈地点了点头。
刘继业的承认,让卢赞心中的无名火更浓烈了些。
「刘节使,先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宋军会中诱敌之计,来到这伏牛山下。
当下连我都已来到伏牛山下,请问宋军的人影何在?」
卢赞会生气是有理由的。
卢赞并不通军事,故而在军事上的事情,他一向都相信刘继业的判断。
因那份信任,他以监军的身份向刘钧上书,大力支持了刘继业的军事行动。
卢赞是一位利己的政治家,在他看来,他有所付出後是要在刘继业身上看到回报的。
先前刘继业率部分北汉军先行时,是卢赞负责大部北汉军的前进。
不想被刘继业一人抢去功劳的卢赞,领着万馀北汉军一路紧赶慢赶就等着喝汤。
结果当卢赞到达伏牛山外时,得到的消息竟是「锅还没架好」,这让卢赞怎能不对刘继业报有微词。
有着前几日的累积,今日卢赞的不满情绪终於到了宣泄的时机。
刘继业感受到了卢赞的不满情绪。
尽管心中觉得卢赞太过急躁,可为了接下来的作战顺利,刘继业并未出言反驳。
刘继业的沉默,更让卢赞心中的不满暗中持续累积着。
又过了两日後,远派的斥候回营,告知了宋军的最新动向。
听闻终於得知宋军的动向後,卢赞兴奋的来到刘继业的帅帐内。
不料一进入帐中,卢赞就听到了令他错愕的消息。
「宋军并未北上,反而在劫掠长子县?
宋军还要驱赶百姓南下?」
这一则消息,与刘继业先前的判断完全是南辕北辙。
强烈的错愕之後,卢赞的脸色变得阴沉似水。
而沉浸在思索中的刘继业,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初听这则军情时,刘继业亦感到十分错愕。
不是说宋军劫掠南方诸县的行为不智,而是他们选择劫掠的时机太过巧合。
从斥候的汇报中可知,几乎就在他领兵抵达伏牛山的同时,宋军就开始了这一行动。
这麽巧合的时间,让刘继业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震惊的猜测。
在刘继业还沉浸在震惊中时,卢赞已忍不住心中的急切:
「将军还在犹疑什麽?
我朝百姓正深受宋军荼毒,将军还不速速发兵救援!」
卢赞急切的语气中,还带着一些愠怒。
能不愠怒吗?
卢赞早已将潞州当做北汉的国土,想来收到他奏本的刘钧亦是。
若任由宋军在南方肆意妄为,潞州迟早会布上镇州的後尘。
镇州是後梁的北方重镇,李存勖灭後梁後「拆城郭,迁其民於魏州」,致使昔日强盛一时的镇州不复存在。
殷鉴在前,卢赞怎能不後怕?
在卢赞的催促中,刘继业从思索中惊醒,他很快便得出了大致推断:
「赵德秀可能在引诱我军南下!」
到了这一刻综合种种情报,刘继业心中对赵德秀的忌惮,已达到新的高度。
赵德秀,或许真是一位「谋全局者」!
心中忌惮翻涌之际,刘继业变得谨慎了起来。
若赵德秀真善於谋全局,那麽宋军的劫掠行为,就可能带着其他目的。
哪怕一时猜不出赵德秀的更深筹谋,可身为名将的敏感性,还是让刘继业本能的不想跟着赵德秀的节奏走。
从军事方面考虑,刘继业的慎重很有必要。
然从政治方面来说,刘继业的慎重看起来就是在误国。
刘继业的话,并未引起卢赞的重视,反而让他嗤之以鼻。
「将军,陛下给你两万精兵,是让你用来为国家开疆扩土的,而不是用来让你用来为个人扬名立万的。
今宋军尚在长子县内劫掠,若将军迟迟不发兵,待南方诸县得知宋军暴行後,恐慌之下自发迁移,到了那时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唐末宋初,为躲避战乱,百姓自发迁移的事数不胜数。
在赵德秀用出「迁移百姓」这一招前,刘继业的军事目的与卢赞的政治诉求并不冲突。
可当下事态变化突然且紧急,自然而然刘继业与卢赞的分歧便产生了。
卢赞为了拿捏住刘继业,甚至在话语间将「刘继业与国家」给分割开来。
这样的话,难免让刘继业色变。
见刘继业有所色变後,卢赞缓和了点语气说道:
「纵算赵德秀是在用诱敌之计,可我军兵力远胜宋军,将军又是知兵之人。
我军南下,以堂堂正正之势镇压宋军气焰,又有何不可?」
在卢赞看来,眼下北汉军等於是天胡开局。
先前为了减少损失,刘继业想着用计谋击败宋军没错。
可现在宋军丝毫不上当,「以奇胜」行不通,那便「以正合」,这一思路简直天衣无缝。
不怕文人不读兵书,就怕文人读死书。
刘继业真想跟卢赞好好解释下,将兵书断章取义是不智的,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来。
赵德秀用的是阳谋。
哪怕他看出赵德秀内心深处,可能在藏着什麽诡计,可正如卢赞所言以当下情势来说,他率大军南下将是必然的选择。
另外卢赞的话,未尝没有一些道理。
刘继业对自身的兵略是有自信的,只要他接下来时刻报以谨慎,让宋军找不到可乘之机就好。
想到这一处,刘继业收起心中些许怀疑,他看向身後副将言道:
「传令全军,即刻南下!」
...
北汉军大举南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赵德秀耳中。
听闻这消息後,赵德秀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一旁的卢多逊见强敌来临,赵德秀不忧反喜,不由诧异满怀发出询问。
在卢多逊的询问下,赵德秀说出了心中看法:
「非我不知北汉军势强,更非不知刘继业乃是名将。
然正因刘继业是名将,有些事才会让我看的更清楚。
我不让儿郎四处出击,反而专攻长子一处,若是名将大有可能识破是我的诱敌之计。
既能看出,何意会如此快决意南下?
这一异常,有数种可能,然在这数种可能中,有一种正是我军的取胜之道!
我那釜底抽薪之计,抽的不是潞州根本,抽的是北汉军将帅间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