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与回时路,大致相同。
路线大致相同,不代表心情同样如此。
两万北汉军南下时,浩浩荡荡。
那时他们在刘继业的带领下,士气高昂,心中满是对建功立业的美好期盼。
而当下呢?
两万北汉军在刘继恩的带领下,面色晦暗,为早日回到家乡,竟不肯再稍稍南顾一番。
如此剧烈的转变,自然引起了上党城内的注意。
先前在刘继业率军到来後,李守节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落地。
在李守节看来,有着两汉北汉军拱卫潞州,纵算前线李筠作战失利,对他来说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前往太原避难。
乱世中能保住一条命,还有什麽不满足的呢?
岂料心情轻松的时日,还未过上多久,城墙上就有士卒来报:
「汉军正在撤军!」
「怎麽可能!」
一听这话,正在作画的李守节惊的连手中的毛笔都握不住。
墨色笔尖无力倒下并翻滚,瞬间污染了整幅画作。
可这一刻李守节,哪还有心思关心什麽画作。
他从书案後猛地冲出,厉声喝问道:
「汉军无缘无故,怎会突然撤军!
难道是宋军的援兵来了?」
来汇报的这人,是李氏的家臣。
若不是有这层身份,李守节估计会以为这人是宋军派来的细作,特地来扰乱城内军心的。
不是李守节的抗压能力差。
实在是谁会想到,汉军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潞州不要,突然选择撤军?
李守节早将两万汉军当做他的救命稻草,今救命稻草要飘走了,李守节只觉有五雷轰顶之感。
一时间,李守节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李守节下意识想让人将闾丘仲卿召来,可又随即想道,闾丘仲卿之前就离城为他抚慰诸县去了。
来回踱步许久後,始终理不清头绪的李守节愈发慌乱。
无奈之下,他直接冲出了房门。
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墙上後,李守节凭高而眺,隐隐可见一支数万人行军队伍的尾巴。
看了几眼後,李守节气的用手猛锤城垛:
「汉军无信,刘继业无信呀!」
因先前为避免汉军不喜,更为展示自身对汉军的信任,李守节并未派人在汉军营外时刻打探消息。
临阵换将这一不光彩的事,汉军更不会想着主动宣扬。
这样一来,李守节暂时是不知道汉军中的变故的。
自然而然地李守节将背信弃义的锅,都扣在了刘继业的头上。
而连李守节这一主将,都暂且不知汉军中的变故,更遑论城内听到噩耗後陆续赶来的旁人了。
望着城外那长长的撤军队伍,许多目睹这一幕的属吏,脸上满是一片灰败之色。
人最怕在希望来临时,希望又猛地被抽走。
有一位属吏,拖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来到李守节说道:
「指挥使,赶忙,赶忙派人询问一下盟军呀!」
直到这一刻,有些人心中还抱着汉军可能会回心转意的想法。
可李守节再平庸也知道,当撤军这麽重大的事,汉军都不想着事先与自己商量时,那麽代表着汉军方面已基本放弃了己方。
这时再派人去询问,阻止汉军又有何用?
而就在李守节还处於愤怒时,他身旁的一位属吏,手指向城外的遥远一处惊呼道:
「那,那是宋军吗?」
这名属吏的惊呼,引起了城上多人的注意。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大约在汉军身後数里处,有一支人数在数千上下的军队,正有序的行进着。
也许由於距离太远,城上的人无法看清那支军队中的旗帜,可只要认真想一想便知道:
能从壶关方向北上的,除去汉军外唯有宋军。
这一幕情景,看的以李守节为首的众人有些呆了。
「宋军,是在追击汉军吗?」
气氛沉默良久後,终於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句疑问一出,李守节的脸都白了。
初听这句疑问,会觉得有些荒谬。
归军勿遏,是兵法常理呀!
更何况哪有几千人追着几万人的?
可再荒谬的事,活生生摆在眼前後,众人亦不得不信。
然当意识到这一点後,城上唯李守节一人脸色发白吗?
渐渐地,一个更「荒谬」的猜想浮现在众人心中。
「若汉军在宋军的追击下大败呢?」
当这一想法出现後,李守节不知道的是,他背後众人看他的神色变得危险了起来。
...
得知汉军在前方扎营後,赵德秀亦下令全军原地休整。
休整的同时,赵德秀召来田重进等人:
「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全军宿营时,每人各砌两灶。
每隔两日,再加一倍。」
听闻赵德秀的命令後,曹彬眼睛一亮,有将领则是面露不解。
「郡侯,孙膑减灶,我军却倍之。
况兵法有言,归军勿遏,我军却追之。
此为何理?」
那将领脸上满是求知欲。
当下军中将率早已被赵德秀折服,他发出疑问是在求教,而不是质疑。
见不止一人脸上有疑惑,赵德秀笑着解释道:
「昔孙膑是为示弱,吾今是示强矣。
敌兵众,吾兵寡。
凡於敌战,若敌众我寡,须多设旌旗,倍增火灶,示敌於强。
敌不能测我军众寡丶强弱之势,则敌必不轻与我战。
追兵在後,战不能战,军心再丧。
归军勿遏,是兵法常理。
然能称为军者,须士气高昂也。
今敌军士气日沮,一心向北,战力大减。
待敌士气溃散之时,虽众,何所惧乎!」
在军队中,士气犹如军士的血条。
赵德秀是在以「示强之略」,来给本就军心动荡的汉军不断放血。
而要跟在汉军背後,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要继续放大汉军心中的不安。
不安情绪日增,汉军回国的心思就回愈发急切。
这足以保证刘继恩,只能选择最近的那条路线回国。
这一点是很关键的。
听完了赵德秀的分析後,诸将恍然大悟,尽皆拜服领命而去。
待诸将离去後,赵德秀看向一旁的曹彬:
「国华,还有一计需你助我。」
望着赵德秀的小小请求,曹彬快乐且忧伤着:
真的洗不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