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诏五策 清查田亩
马球竞技的失利,让以韩匡嗣为首的契丹使团,都有着不小的挫败感,
原本以为凭契丹勇士的精湛骑术,在球场中正面击败大宋勋贵子弟,并不是一件难事。
万没想到,一向精於骑战的契丹勇土,竟会以一球之差,落败给大宋勋贵子弟。
尽管只输一球,尽管耶律休哥言是赵德秀在使诡计,但球场如战场,败就是败。
在韩匡嗣的印象中,中原政权因多方面原因,在骑战方面大多数时候一直不是契丹的对手。
诚然多年前,契丹军时常败给後唐军,但那时唐军主力中骑军并不多。
唐军骑兵人数少於契丹军,导致唐军骑兵无法对契丹军进行合围。
这一弊端导致数次取胜的唐军,无法对契丹军的有生力量进行有效杀伤。
故而事後未几年,契丹军总能卷土重来。
想起後唐战例,又想起那一日的竞技场景,韩匡嗣在使团成员面前,语气凝重地说道:
「中原汉人,若跟随的是无能之辈,那都是待宰羔羊。
但一旦汉人们跟随的是英雄,那麽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猛虎。」
吐露完心中忌惮後,韩匡嗣本想快些回到燕京,将他得知的消息回禀给耶律屋质,
而就在韩匡嗣要向刘温叟辞行时,开封城内刚发布的一道诏书,吸引了韩匡嗣的注意。
《清查天下田亩诏》!
宋朝皇帝与晋土,要对客地豪强下手了?
韩匡嗣本身就是燕云地带的豪强势力之一,他深知田亩对地方豪强来说犹如命根子。
由己及人,韩匡嗣认为宋朝清查田亩一事,一定会在各地受到强大的阻力。
意识到宋朝内部风波将起,韩匡嗣打算推迟北还的日期。
既有风波起,且看宋朝二龙,能否定风波!
诏书的公布,缘於对城外流民登记的初步结束,更缘於对南征禁军封赏的结束。
清查田亩一事,早在周世宗就施行过。
显德五年时,周世宗仿前唐元稹之法,颁「均田图」於各地,并遣使丈量中原六十州田地,按各户所占实际土地数徵税。
这一政策实施後,成功打击了部分地主豪强,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农民负担,从而增加了政府税收。
但这一政策,治标不治本。
因为周世宗派人清查的是,有人开垦的田亩。
对於无人开垦却被地方豪强侵占的田亩,周世宗并未派人详查。
再者那时周世宗的打算是,先平天下再安天下,故而对於许多地方豪强,违法多占土地一事,
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赵德秀的想法是,这两件事必须要在平天下的过程中就进行。
因在平天下的过程中,中央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力是最强的。
另外由於多年乱世,地方豪强的势力屡遭打击,是最虚弱的时候。
破而後立,才能缔造出一个充满新气象的王朝,
赵德秀的想法与赵匡胤不谋而合。
王朝初期清查天下田亩一事,直接攸关到王朝百年国运,赵匡胤自不会马虎。
在与赵德秀及众大臣商议後,赵匡胤在诏书中,主要将清查天下田亩一事,归纳为五大方面。
第一方面:清丈田亩,核实版籍中央朝廷将派出使者前往天下州县,按图索骥,履亩而丈。
凡公私田土,必须重新造册登记,严格注明四至丶肥瘠丶农户姓名等情况。
百姓须在百日内向官府呈递田契,若无官方田契保护的田地,一律收归国有。
各州县须於次年孟夏前汇总成册,上呈户部,
上呈户部一事,将作为明年各地官员重要的官绩考核。
第二方面:严惩隐漏,整肃吏治当朝廷使者下达地方後,若发现地方豪强隐匿田亩丶违制虚占膏腴,一经查实,除追征十年赋税外,杖责八十,田土充公。
州县胥吏与豪右勾结者,论罪如律,籍没家产。
而民间告发隐田丶虚占者,则根据举报功劳,依律赏赐额外田产。
若州县官循私舞弊,阻止百姓诣阙申诉,查实後立斩不赦。
第三方面:量定租赋,体恤民艰田税按田亩肥沃程度分为三等:
上田每亩纳粮三斗,中田二斗,下田一斗五升。
另外严禁额外加征苛捐杂税逃亡大户,将田亩交给佃户租种者,三年内返回家乡,田亩所有权不变。
五年後归者,还一半田亩,另一半收归国有。
逾期五年不归者,田亩全部收为国有,并赏赐给实际耕种者。
严厉杜绝「耕者无其田」之恶象。
若刚发生战乱的地区,则州县上书汇报户部,适当给予一定宽限,以示怀柔。
第四方面:劝课农桑,奖励垦荒新垦荒田免赋税三年,流民复业者官府将给以耕牛丶种子。
州县官若能使辖境田畴辟丶仓原实,考课优等者大力擢升;
惰政致田土荒芜者,降职论罪。
中央会派出官吏於每年春秋巡察,督责农事,以免解怠。
第五方面:颁行图籍,永为定制待各州县将版籍上报後,户部需将此次清丈结果绘制成册,并以图佐之,颁行天下,以为後世法。
为保证清丈的准确性,每十年重勘一次,使田有定籍,赋有常则。
敢有私改图籍丶妄议更张者,以大不敬论!
一封诏书中,囊括五大方面,几乎涉及到清查天下田亩的每一方面。
若五大政策能真正实施,足以一步步扭转天下民不聊生的局面。
但再好的政策,也需要好的执行者。
这一点身为後世人的赵德秀,最为清楚。
赵德秀向赵匡胤建言道:
「清查天下田亩,是为新政纲要,若无咨议省官员巡行天下,则难以察奸护民。」
听到赵德秀的建言後,赵匡胤颇感有理这一点赵匡胤之前亦曾想过,
在他原先的设想中,他是要派御史台官员,会同户部官员前往地方的。
改革完鸿胪寺与礼部後,赵匡胤将改革的触角,伸到了御史台中。
於赵匡胤的操刀下,御史台主官为御史大夫,内部则划分为三大部门。
分别是台院,殿院,察院。
当中台院设侍御史为主官,辅官少史若干名,主掌监督弹劾中央官员不法行为,并有资格参与刑部案件审理。
殿院设左右拾遗若干名,主掌「殿廷礼制」,并监督宗室丶勋贵丶外戚等的不法行为。
至於察院,则设监察御史多名,主要负责代表中央巡视地方,纠察地方官吏的不法行为。
原本赵匡胤就是要派监察御史,与户部官员一同前往地方。
但经赵德秀这麽一提醒後,赵匡胤改变了想法。
御史台中的监察御史,多是经验丰富之辈,但朝中的监察御史多是前朝遗留,难保与地方不会有利益输送关系。
为保证新政能确切落实,不至於在部分贪官污吏的搅乱下,变成害民之策,赵匡胤做出了新的调整。
赵匡胤正式设立咨议令一职,为咨议省主官,由晋王赵德秀担任。
咨议省属官,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为谏议大夫,负责在朝参与新政筹划事务。
另一部分为通判,负责巡行地方监督新政落实情况。
通判直属於咨议省,不受任何其他机构肘,有着相当强的独立性。
有这一特性在,足以最大程度保证不让地方产生欺上瞒下之举。
当定下派往地方的官员後,赵匡胤又将河南道与开封府,定为「清查田亩」的先行区。
河南道与开封府的行政区域合起来,几乎包括中原大部分地域,
这与最开始时,赵德秀提出的「先定中原,再及天下」的政治策略是一致的。
「清查天下田亩」的诏书公布在大宋建隆二年三月,对御史台及咨议省的改制在四月。
及至五月时分,大批中央官员就都整装待发,分批离开开封城前往地方。
卢多逊作为赵德秀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在赵德秀的运作下,成为咨议省的通判之一。
不日他就要前往青州一带。
在卢多逊临出发前,赵德秀召见了他。
望着坐在堂中的赵德秀,卢多逊脸上充满敬畏。
自通过灭国之功成为晋王后,赵德秀身上的威严愈盛。
因赵德秀名为普王,实为储君。
储君,亦是君。
而赵德秀在成为晋王后,并未亏待他的一众元从之臣。
晋王府长史一职,赵德秀交予魏仁浦,而长史之下,有司马。
司马是长史的副手,负责协助长史处理王府事务,类似於政事堂的参知政事一职。
赵德秀在晋王府属官中,设左右司马二职,分别由吕端与卢多逊担任。
当中卢多逊任左司马,地位比吕端更高一些。
此番赵德秀将卢多逊派往地方,是看重他性情机敏,比吕端更能应对地方的诡事务。
将李杜若亲手做的糕点,赏赐给一块给卢多逊後,赵德秀笑着说道:
「不用拘束,快尝尝。
王妃的手艺不错。」
听到赵德秀提起李杜若,卢多逊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些。
李杜若说到做到。
在她的安排下,近来卢多逊全家搬入靠近王府的一处府院中。
那处府院宽丶明亮,想来值不少钱。
而在全家搬入新宅後,李杜若更时常遣人馈赠衣物丶米粮给卢多逊。
自跟随赵德秀後,原本家境拮据的卢多逊,生活条件改善了许多。
衣物丶米粮等,卢多逊并不缺,
但不缺归不缺,李杜若展现出的爱护之心,却让卢多逊一家感念不已。
咬下甜甜的糕点後,卢多逊听到了赵德秀的第二番话。
「你知道,孤为何要将你派往青州吗?」
突谈及正事,糕点刚入口的卢多逊忍不住咳嗽起来。
在喝下茶水顺完气後,卢多逊连忙起身对赵德秀拜道:
「臣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坐下说。」
挥手示意卢多逊重新坐下後,赵德秀继续说道:
「自诏书公布以来,政事堂中收到许多奏本。
每一份奏本,皆打着为国家考虑的名义,实则字里行间,都是在表达对朝廷清查田亩一事的疑虑。」
中央与地方,从来就不是单独的个体。
从中央各官员的反应,足以看出地方州县对朝廷清查田亩一事的态度。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卢多逊说道:
「历朝历代,每一次清查田亩都会反对者甚众。
然今时值乱世,朝廷又武威深重,地方强藩菱靡,实是清查天下田亩之最佳良机。
对愚者的螳臂当车之举,殿下无须忧心。」
诚然朝中有众多反对者,但亦不乏头脑清醒的支持者,卢多逊正是当中一位。
卢多逊的话,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热完场後,赵德秀将话头引到青州上:
『孤曾派人查探过,发现诸多官员背後,都有着一个人的身影在浮现。
那人正是青州豪强,麻希孟。」
魏仁浦虽离开开封,但他在开封城积攒的人脉关系,都自然被赵德秀所掌握。
加上有善於交际的间丘仲卿在,赵德秀已在朝中有着一定的耳目。
另外赵德秀能这麽快发现麻希孟的存在,在於在贪污之风盛行的乱世中,一众官员间的私相授受之举很是粗糙。
「麻希孟?」
看到卢多逊的疑惑神色後,赵德秀为他大概介绍起麻希孟这人,
麻希孟早年间是後汉平卢军节度使刘铢的亲信,当年亲手杀害郭威一家的正是刘铢。
但让刘铢在世间最为出名的,是他「括民财」的作风,
刘铢为人贪婪,占民田,夺民财属於是家常便饭,而当年麻希孟正是靠着一手高超的敛聚手段深得刘铁信任。
刘铢被郭威诛杀後,麻希孟逃过一劫,盘踞青州借着刘铁的残存影响不断发展势力。
时至今日,麻希孟已是青州当地,首屈一指的地方豪强。
麻希孟的发家史,代表着五代地方豪强发展的显着特点。
在大致简述完麻希孟的概况後,赵德秀看向卢多逊:
「时间不足,孤对麻希孟的了解不多。
孤还听闻,麻希孟近年来在青州一地多有善名。
孤对麻希孟是不是善人,一点都不在意。
孤在意的是,他侵吞了多少国家田亩,愿不愿意还回来。
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这一刻,赵德秀目光中闪烁着寒意。
察觉到赵德秀眼中的寒意後,卢多逊顷刻正色起身拜道:
「臣明白!」
在最後,赵德秀留下一句机宜:
「张永德忠谨,有事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