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稍等
刘克听到陈朵的问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刻意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带着几分刻意的掩饰,像是想把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彻底压下去。
在他看来,无论发生什麽,都没必要再让陈朵掺和进去,甚至没必要让对方知道既然已经是最後一段路,那麽就该让对方清静走完。
随後,他就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冰淇淋,指尖触碰到甜筒冰凉的外壳时,草莓味的奶油正顺着蛋筒边缘微微融化,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似乎是草莓甜筒被这光芒映照的太具有幸福感,和发放它的女孩具有过高的对比性,
刘克见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
「没什麽—」
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压制'得还算是不错。但终究,他回答这句话时的『表情』实在算不上自然。
眉头舒展着,眼角却微微蹙起,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僵硬,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一样也或许是发现了自己的『表演』有些拙劣,刘克又见她那双清澈的眼晴里还带着几分疑惑,便连忙收敛起飘散的思绪,故意改了个语气,打岔道:「你现在怎麽样?我是说—身体。」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陈朵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隐约开始泛着殷红,像是陈朵肘部处一样,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对方的蛊毒在扩散,身体状况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可他还是问了,而这般『明知故问'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想僵硬地转移话题,避免让陈朵在生命最後的这段时间里,还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费神思索。
尤其,『身体怎麽样』这种直白的问题,在陈朵的认知里,或许真的算不上什麽禁忌,反而是像『今天天气好吗'一样普通的闲聊。
而也不出刘克的预料,陈朵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闭上了眼睛。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变得格外平缓,像是在仔细聆听体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那些正在被吞噬的器官丶压制的蛊毒丶正在流失的生命力,都成了她感知的对象。
片刻之後,她又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道:「不太好。
没有多馀的修饰,没有丝毫的抱怨,她只是用着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完全不像在谈论自己正在走向终点的生命。
刘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手中冰淇淋的甜香和街道上淡淡的汽车尾气味。
他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从陈朵嘴里说出来,那股平静背後的沉重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闷,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似的,让人没那麽舒服。
随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朵手上的纸盒上一里面还剩着两个甜筒。
一个是香草味的,纯白色的奶油堆得像座小小的雪山,质地细腻顺滑,看着就让人想起融化的云朵;另一个则是巧克力的,而且是纯度很高的黑巧克力,上面还撒着细碎的可可粉,透着一股『苦甜'的厚重感。
刘克的视线在两个甜筒上扫了一圈,随後就朝着不远处的长椅使了个眼色。
那里,老孟正孤零零地坐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苦闷的神色,连背都佝偻着,像是被什麽无形的重担压着。
「看起来,你的冰淇淋还有一位没发到呢,去吧—」刘克的声音放轻了些,对着陈朵说道。
陈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老孟,看到对方正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眼神呆滞地望着街景,
仿佛灵魂都抽离了身体,连阳光落在脸上都毫无反应。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捧着纸盒,脚步有些蹒跚地往老孟那边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开始有些不稳,膝盖偶尔会微微打颤,甚至一两分钟前都不会如此,
而在陈朵走後,坐在不远处的张楚岗几乎是立刻就站起了身来,坐在了刘克这张长椅上。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朵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一有同情,有抱歉,还有一丝丝的幸好。
随後,他又迅速转向刘克,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那音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却又不会传到别人耳朵里:「怎麽了?是—碧游村那边出了问题?」
这位被圈里人如今戏称作「碧莲真人」的年轻人,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儿就是被人关注,可搞笑的是—实际上,论起观察他人的本事,却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相应的,他的眼过於『锐利'了,刚才刘克那一瞬间的失神丶刻意的掩饰,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刘克听了他的问话,先是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毛,眉峰高高扬起。
他显然没料到张楚岚能猜的这麽快丶准,愣了两丶三秒後,才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说道:「的确聪明,这都能猜出来。」
当然咯,他此刻的语气里还藏着些许尴尬。这份尴尬或许来自於对自己「面部表情管理」的不满一明明已经努力地想掩饰得再好些,却还是被一眼看穿。
而说完这话,几息之後,刘克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浊气全都排出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甜筒,蛋筒的脆皮在他的力道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等意识到十分『美味』的甜筒皮因为自己的手劲而有些碎裂,他才连忙张大嘴咬了一大口,让冰凉的奶油混着微苦的巧克力碎屑在嘴里化开。
随後,他舔了舔嘴说道:「我们这伙)儿人马刚到这里,碧游村就被一群蜜蜂给袭击了,字面上的蜜蜂。」
「蜜蜂?」听到刘克的话,张楚岚立刻皱起了眉头,而在好奇心的加持下,他又像某位名侦探一般托起了下巴。
片刻之後,『碧莲真人』就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问道:「呃,咱们也就罢了,一群小『蜜蜂』攻村这种事儿,听着也有点儿太过离谱了吧,我猜—应该是异人弄得?」
在这个世界,任何听起来荒诞不经的事儿,只要和「走近科学」那种常规解释不沾边,那麽归类到异人头上,往往都是最合理的答案。
而面对张楚岚的问题,刘克也是不禁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蚌的吐槽:「除了异人,谁又会闲着没事,毫无因果地去找碧游村的麻烦?总不能是那付蓉欠了太多钱,把催收队引进深山老林了吧?」
他说这话时,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显然是觉得自己举的这个例子过於有趣了。
张楚岚闻言,也是笑了起来,但没过几息,那笑容就敛去了。他的面色也变得正经了些,眼神也严肃起来,问道:「用不用帮忙?」
刘克听後,嘴角猛地抽了抽,眸子也瞬间瞪圆了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像极了某内娱85花的经典表情包。
他说道:「你没事吧?」
「昨天还打得不可开交,今天就去帮忙?」
说这话时,他还特意加重了『昨天』和『今天』两个词,语气里满是『你怕不是在开玩笑』的意味。
毕竟,就在昨天,哪都通还和碧游村的人斗得你死我活,今天就称要转头帮忙,这左右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些。
张楚岚闻言也是一乐,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他摆了摆手解释道:「没听过那句话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双卡双待,工作生活两不误。」
「况且,刚才大伙儿一起逛街的时候,黑管儿不是都说了麽?碧游村已经被公司从必灭的『邪教'名单上摘除了,现在是大大的良民身份。」
张楚岚说话时,手指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良民」这两个字的分量。
「既然是良民,那麽公司作为一个—本质上致力於服务异人的机构,出手帮忙不也是应该的麽?」
说罢,他又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又继续说道:「更何况,他马村长还是我的好大侄子呢。帮『亲戚',这不是很正常麽。」
说最後这句话时,张楚岚的表情意外地十分洒脱,或者说是洒脱过头了。
而刘克听了,也是被他这套说辞噎了一下,缓了几息之後,就伸出手,给张楚岚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里却满是吐槽地说道:
「可我怎麽感觉,你是想先让黑管儿他们回去坐那从宽凳,然後你和宝儿姐好和我在这碧游村磨叽一阵子,把那『从宽凳之旅』拖黄呢?」
张楚岚闻言,也是轻咳了咳嗓子,微妙的小尴尬後,又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说道:「不能这麽说嘛,咱们哪都通归根到底,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当然,由於服务对象范围的特殊性,也可以说我们—更主要的是为异人服务。」
他顿了顿,又开始斟酌着用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严谨些。最後,他语气诚恳,眼神却有些飘忽地说道:「既然如此,那麽把『服务』放在『述职』前面,有何不可呢?」
说罢,也或许是觉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太过肉麻,张楚岚全身上下不自然地抖了抖,
像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便用手挡在脸侧,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刘克的头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主要还是克哥您面子大,神机百炼既然已经控不住了,能在碧游村拖个几天,风头过去,公司估计也就不会太在意了。」
刘克看着他这副样子,面容古怪地挑了挑眉,吐槽道:「楚岚啊,要不我给你报个中公丶华图之类的?我看你—意外地很懂嘛!」
张楚岚被夸得有些得意,嬉笑了两声,便就摆了摆手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麽?事既关己,自然得往细丶往深了去捉摸呀!」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麽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刘克闻言也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调侃他,而是目光转向远处。
此刻,陈朵已经走到了老孟面前,并开始和对方聊天。而没一会儿,老孟就捂着脸,
肩膀微微耸动着,显然是在哭泣,那乾咽声,即使隔得远,似乎也能隐约听到。
见到此处,刘克的声音就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叹息,说道:「再等一会儿吧,来都来了,自然是得送佛送到西。」
张楚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幕,脸上原有的,略显皎洁的笑容也渐渐敛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随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顺嘴问道:「碧游村那边具体怎麽样?现在什麽情况?也不至於就几个蜜蜂就把他们蛰崩溃了吧?」
刘克长吐了一口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说道:「那倒是不至於,村子里其实没什麽大碍,也没几个人受伤。」
「麻烦的态势在於,仇让目前是带着地行仙老哥和姓钟的adc追出去了。」
「而如今,这三位正带着几号人马和五个不知身份的人打得不可开交,而刚刚呢,又见了些颓势。」
张楚岚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又顺着刘克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朵一她正站在老孟面前,
手里捧着那个香草味的甜筒,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他皱了皱眉头,就问道:「有多颓势?能顶'到我们一会儿过去麽」。
刘克略微思量了一下,眼中绿色光码闪烁了一番後,就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了些,说道:「顶得住,我临走之前给仇老哥留了台细犬。」
张楚岚回过头看了刘克一眼,眼晴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里仔细思量着细犬作战的画面。
但思来想去,又觉得那玩意的表现虽然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惊艳。
片刻之後,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就一台?够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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