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碗稠粥,一碟小菜,顷刻炼化,啊不,顷刻见底。
梅尧臣正待取钱结帐,却被吴铭拦住:「前番款待不周,此餐权作赔礼,无需付帐。」
「这如何使得!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岂有白食之理!」
梅尧臣执意解囊。
欧阳修轻扯其袖,劝道:「吴掌柜既存交契之心,圣俞兄何妨领情?日後多来照拂便是。」
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吴铭笑道:「你昨日所赠佳酿端的辛烈无匹,说来惭愧,老夫自号醉翁,竟只饮得半杯,便醺醺然近乎忘形。所幸,仍然略胜圣俞兄一匙。」
「手下败将安敢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梅尧臣吹胡子瞪眼,「分明是老朽多抿得半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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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非也!是醉翁略胜一匙!」
「非也非也!醉翁不仅饮少辄醉,且醉得不轻,至今尚未清醒!」
吴铭看着两个小老头拌嘴,想起二十多年後的苏轼写下的一篇牢骚文章,文中称:「欧公盛年时,能饮百盏。」
又称:「圣俞亦能饮百许盏。」
苏东坡所言不虚,这两个老酒鬼果真是半斤八两。
「圣俞兄若是不服气,今晚可再比过。」
「老朽随时奉陪,只怕永叔拼酒不过,又要抵赖。」
欧阳修以掌抚额,沉吟道:「被圣俞兄这番胡搅蛮缠,倒把正事忘了,老夫适才分明想说点什麽……」
「你才胡搅蛮缠!」
醉翁并未理会,兀自扶额思索,忽作恍然状:「是了!吴掌柜,不知此为何酒?」
「白酒。然正如昨日所言,此非市售之酒,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望二公……」
吴铭欲言又止。
私酿本属重罪,更何况此酒较之官酿更为浓烈醇香,若教外人知晓,且不论牢狱之灾,吴记川饭指定是开不成了。
欧阳修立时挺直腰杆,慨然道:「此间何曾有白酒?不过玉髓尔,无非分作上品丶常品罢了。」
又说:「自明日起,每日酉时劳吴掌柜备两壶常品玉髓,以冰鉴贮之,自有仆从来取。」
「两壶?」
「正是,吾与圣俞兄各饮一壶。」
好家夥,喝完啤的喝白的是吧?吴铭都不敢这么喝!
他婉言相劝:「玉髓虽好,多饮伤身,两种玉髓混饮尤其伤身……」
「老夫省得!」欧阳修摆手截断话头,「莫忘给老夫添两碟花生米佐酒。」
言未讫,已携梅尧臣飘然而去。
送走二人,吴铭落下门板,闭店打烊。
清点晨间的营业额,共计3290文,加上昨日剩下的10文,正好3300文。
仍支给李二郎两千文买肉,谢清欢也想去,便由她去了。
早上八点,吴建军准时打卡上班。
吴铭别的不服,就服老爸这卡点的本事,说上早八就上早八,绝不早到一秒,也绝不迟到一分。
「先吃饭吧,我徒弟亲自下厨给你做了个小菜。」
「小谢真是不错!这古人确实不一样,百善孝为先,人是真懂得孝敬长辈,不像某些逆子,昨天早饭都不给爹留一口。」
「什麽古人今人的,你小点声。」
父子俩自川味饭馆进到後厨,见厨房空无一人,吴建军忍不住嘟囔:「人都不在,你还让我小点声……」
「不管有没有人,你都得养成习惯,小谢虽然憨,二郎可不傻,你不要说漏了嘴。」
「晓得了。你徒弟呢?她不是要给我做菜麽?」
「做好了已经!」吴铭指向灶台,「那不是!」
吴建军凑近一瞧:「啥玩意,凉拌猪皮啊?她就给师公吃这个?」
「没文化!这叫肉鮓,是那边的一道家常菜。」
「尽扯淡!那边有红油啊?」
「当然调整过口味,昨天跟你说过的,咱不是要弘扬传统文化麽?这道肉鮓就是今天的特色菜,咱也不卖贵了,五块一份,先试试水,不行就撤下来。」
吴建军恍然,忙不迭抽出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嗯!味道真的可以!这菜下酒不错!你在干嘛?」
吴铭正烧水煮面,本来说好了由谢清欢来做,他现在怀疑这逆徒买肉是假,找藉口溜号是真。
一股凛冽的寒气逼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辣味喷吐在侧脸:
「别告诉我你在做我的早饭。」
「咳!那些包子馒头都是预制品……」
「你这面条也不是现擀现切的,甚至不是机器切的。」
提起这个吴铭可就来劲了,立刻踢开脚边的柜门,没好气道:「你瞧瞧你的亲爹搁这儿囤了多少挂面,我简直不知道老爷子咋想的,现在除了你和那边的人,谁吃这玩意儿。」
吴建军盯着柜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後一巴掌呼在儿子後脑勺:「别把你老子算上!」
说是呼,其实更接近於轻拍,长这麽大老爸从来没对他下过重手,老妈才是在家里扮白脸的那个。
吴铭将挂面下锅,嘀咕道:「老爷子也真是不消停,我看店里囤的这些东西,生产日期大多是今年三四月份,那会儿他才刚出院吧……」
吴建军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就着小菜,美滋滋地喝起小酒来。
吃过早饭,父子俩共同前往菜市场买菜。
前两天已经和几个摊主谈妥,以後川味饭馆的菜便从这几家以低於市场价的单价进货,而且等收摊之後,摊主会将不太新鲜的菜打包送过来,自然是贱卖。
所以买菜花不了多少时间,两人八点半出发,九点半不到就回来了。
谢丶李二人比父子俩更早回来,一进厨房,就见谢清欢正在认真切土豆丝。
吴铭失笑道:「不用这麽早就备料,你要麽去休息会儿,要麽就来择菜洗菜。」
谢清欢放下厨刀,将切好的土豆丝泡水,走过来加入择菜洗菜的队伍。
给吴建军看呆了,这世上竟然有人宁愿干活也不休息的,这是什麽样的精神!和他的人生信条不能说截然不同,只能说背道而驰!
他略带调侃地问:「你师父给你多少钱,你这般尽心竭力?」
谢清欢正色道:「弟子愚钝,但求承袭师门之艺,纵片刻亦未敢懈怠。」
吴建军顿时肃然起敬,吴铭笑道:「好徒儿,为师今日便再教你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