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千秋の教唆:让老贼咬老贼,让三公杀三公!
樊千秋缓步来到了前院,龚遂立刻走过来行礼。
「听这动静,是御史大夫来了。」樊千秋说道。
「应该是给将军送皇帝制书的。」龚遂回答道。
皇帝旌奖表彰樊千秋的制书三日前便已下发到各郡国了,但「正本」却还没有送到樊千秋的手中。
倒不是有人故意拖宕,而是要跟着皇帝的赏赐一起下发—一这次,刘彻又给樊千秋赐下了各种财物数百万钱。
「召集府中所有属官,到门下恭候御史大夫,承接皇帝制书吧。」樊千秋说罢走正门,前院之中也热闹起来。
不多时,樊千秋便与留府中的几十个属官齐齐整整地站在了门下,状貌礼仪备至。
御史大夫的仪仗和运送赐礼的车队很快便停在了门前,樊千秋与众官到阶下相迎。
几通鼓声之後,气度不凡的韩安国终於从车上下来了,他环顾四周之後,便迈着四方步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虽然走得很稳,隐隐却有些焦急,镇定自若的笑容下,还流露出隐隐的讨好之笑。
「下官樊千秋,领卫将军府留府属官二十七人,敬问御史大夫韩公安。」樊千秋恭敬行礼,身後诸吏亦行礼。
「呀,樊公这便太过多礼了啊,你是卫将军,秩比三公,怎称下官。」韩安国忙扶礼道,笑容仍得体合礼。
「韩公乃御史大夫,今次又是替县官传诏,我不敢不守礼。」樊千秋道,他过往见过此公,对方从未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
「难怪县官下制书旌奖表彰樊公,樊公果然是懂礼守礼啊。」韩安国捋着那一把油光顺滑的髭须,颇为得体地夸赞樊千秋。
不愧是御史大夫啊,虽是在奉承,却进退有据,仿佛在夸奖自己子侄辈,昔日暗中给樊千秋使的那些绊子,仿佛从不存在。
樊千秋的涵养也高,笑着与韩安国敷衍应付着,并未流露半分不满怨气。当官嘛,连虚与委蛇的本事都没有,当个屁的官。
「这是县官的制书,还请樊将军领受。」韩安国转身从一个侍从的手中拿过一道黑底红文的帛书,双手呈在了樊千的面前。
「微臣卫将军丶边塞总督丶廷尉正丶安阳侯樊千秋,敬受天子戒饬!」樊千秋故作慌忙之色,以大礼下拜,身後众属官亦跟着下拜。
「樊将军自勉自励,莫忘了县官的殷切期望啊!」韩安国语气平缓道,将制书交给了樊千秋,而後又把赐礼的条目明细放在其手中。
待礼数周到後,樊千秋才带众属官站起身,展开皇帝的制书,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他得过消息,这制书是韩安国拟定的。
「不知这制书是由尚书台哪位尚书拟的?」樊千秋打发众属官离开之後,才装着糊涂地问韩安国。
「樊将军觉得何处不妥?」韩安国凑近半步反问,似有忐忑。
「不不不,恰恰相反,本将以为这制书文质相符丶气势流畅丶用典古朴丶音韵和谐,真是难得一见大的雄文。」樊千秋啧啧地夸道。
「哦?将军当真这样看?」韩安国挑眉道,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这自然,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我倒想与其论一论文章之道。」樊千秋又作惊讶状道。
「哈哈哈,能得樊将军的夸奖,老夫三生有幸啊。」韩安国得意地捋须,仰天大笑道。
「呀呀,倒是我眼拙了,早该想到此文出自韩公的手笔啊。」樊千秋拱手再奉承道。
「过奖了,过奖了,老夫只是奉诏拟定,值不得这夸赞啊。」韩安国很得意地摆手道。
「韩公啊,不如到堂中坐一坐,你我可以叙叙话。」樊千秋开始将韩安国引入圈套道。
「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叨扰了。」韩安国又拱手道,姿态摆得很低,丝毫都没有架子。
「请!」樊千秋笑道。
很快,樊千秋和韩安国二人便在正堂落座。
他们品秩地位相当,所以并未设主座客座,二人只在堂中对案而坐。
一番寒暄过後,韩安国一边捋须,一边打量四周,满意地频频点头。
「不成想,将军府的正堂会有这麽多藏书啊。」韩安国看着上首位坐榻後那几座书架叹道,上面摆满了各式帛书和竹简。
「哈哈哈,韩国此言,倒像在讽刺我不懂文墨了。」樊千秋大笑道。
「此事我不讳言,昔日与将军交往不多,自然会以为你是个武夫。」韩安国直白地笑说。
「不只韩公这样想,恐怕满朝百官公卿皆有此念。」樊千秋摆手道。
「不不不,县官制书一下,天下便知将军饱学了。」韩安国又说道。
「借韩公的吉言,但愿天下莫当我是个武夫啊。」樊千秋又作苦笑。
「,将军此言却是妄自菲薄了,在当今的大汉,做武夫有何不好,若老夫年轻十岁,也想纵马杀胡。」韩安国挥手道。
「韩公豪迈雄壮,有廉颇之勇!」樊千秋故作慷慨之色拍案夸赞道。
「樊将军谬赞了,我怎敢与廉颇相比?」韩安国叹道,分不出真假。樊千秋心中冷哼,不禁感叹这官场老手的表面功夫。
「这并非谬赞啊,是肺腑之言!」樊千秋加大力气道,「别人不知,军中的吏卒怎不知,韩公昔日勇武,不输李将军!」
「————」
韩安国面上的笑僵住了,樊千秋此言当真说到了他的心间。樊千秋见到这情景,心中暗笑,作豪迈状再往下说。
「昔日七国之乱,韩公领兵坐镇睢阳城,以持重之策守住关中东界,铸起一道铁墙挡住二十万叛军,拖垮了叛军锐气————」
「连续鏖战三月,寸步不退,若无韩公,条侯周亚夫又怎能从容截断叛军粮道,世人称亚夫有奇策,却不见韩国持重————
「後至建元初年,闽越叛乱,韩公奉诏平叛,兵锋未至,敌酋便因惧怕韩公威名而自尽,称得上是兵不血刃定东海」!」
「更是印证了《孙子兵法》当中的上兵伐谋」之境界,实乃我等後辈的楷模!若早生二十载,我愿在韩国麾下当步卒!」
樊千秋这番话说得是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卡壳,说到激昂之处,甚至拍案而起!
樊千秋演得用情,韩安国自然听得动情,原本有些虚浮的笑容渐渐敛去,转而肃穆起来:前者话音落下时,後者长叹一声。
「韩公,这战绩,我说得对还是不对。?」樊千秋再补道。
「————」韩安国被樊千秋勾起这些回忆,自然满腹感慨,老眼闪烁微光,无奈摇头笑道,「不成想,还有人记得住此事。」
「不只我记得住,边塞许多老卒亦记得住,韩公许久不领兵驰骋沙场了,威名却还在啊。」樊千秋亦故意重重地叹气说道。
「马邑之围过後,哪里还有什麽威名啊,只剩骂名恶名,还有鼠辈之名。」
韩安过又叹道。
「此非韩公之过,乃大汉时运也,」樊千秋又道,「韩公若晚生十几年,定能在边塞立功,威名决计能追比卫大将军啊!」
「过奖了,过奖了,老夫当不起!」韩安国虽然这样说,眉眼间却有笑意,显然很是受用,樊千秋又喜,此人快要入巷了。
「韩公,若无马邑之围的一时差池,你定然已经封侯了,日後也还有机会。」樊千秋终於用力地把饵甩了出去,静待鱼获。
「哈哈,老夫明年便到花甲之年了,哪里还能封侯呢?这上阵杀敌之事,力有未逮啦。」韩安国笑着摆手,仿佛真已看透。
「未必,大汉不只是军功可以封侯,文治亦可以封侯。」樊千秋步步紧逼,又撒下了一大把美味的鱼饵。
「难不成老夫要学张骞一样出使西域?若离开了长安城,送回来的恐怕就是一具白骨咯。」韩安国笑道。
「花甲之年,自然不用再吃这苦头,韩公还有一条封侯之路。」樊千秋面色冷了下来,意有所指地笑道。
「————」韩安国本就是带着「目的」来与樊千秋结交的,听到这句话,心中「咯噔」了一下,心有所悟。
「韩公,我没有说错吧?」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出後半句话,「只要当上了丞相,韩公便可以封侯了。」
「丞相?」韩安国下意识地反问道,他日思夜想的正是此事,如今被「外人」穿戳,倒不知怎样应答了。
「正是,当上丞相,便可以封侯。」樊千秋淡淡地重复一遍。
「————」韩安国先是露出贪婪之色,但随即又恢复到了常态,咳了几声,掩盖尴尬,才说道,「丞相啊,老夫不敢奢望啊。」
「韩公过谦了,御史大夫离丞相只有一步之遥,未来不可测,怎有不敢奢望之言?」樊千秋故作神秘道。
「将军此意是————」韩安国不解道。
「我有几句肺腑之言,望韩公听听。」樊千秋尽量平静地说。
「请将军赐教。」韩安国以平辈之礼请道,丝毫不在意自己与樊千秋相差了几十岁。
「我与窦丞相有杀侄之仇,与韩公却投缘,自然更愿意看到韩公坐在丞相之位上。」樊千秋毫不避讳道,是以真诚掩盖阴谋。
「丞相是三朝的老臣,更是窦太后的血亲,我怎比得上?」韩安国半真半假地自嘲。
「天下正值大变之时,何人知晓走势如何,机会随遇而至,关口是要抓住良机,否则,便是不中用了。」樊千秋故意又激道。
「抓住良机?」韩安国琢磨着这四个字眼,回忆起了过往的种种,不禁觉得有道理,先前便是首鼠两端,才让自己陷入僵局。
「————」樊千秋不答,面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高深莫测地盯着韩安国,鼓励他顺着自己的欲望往下思索,启发心中歹念。
韩安国本就心怀鬼胎,刚才又被樊千秋连连诱导,功利之心早已开始膨胀。
他自然联想到过往在朝堂上错过的「种种机遇」。
是啊,皇帝每一次「敲打」窦婴的时候,都是藏在水中的韩安国一跃而起,撕咬後者的绝佳机会。只是,他一直都摇摆不定。
「韩公是御史大夫,按制本该掣肘丞相,若步步紧随其後,恐县官不喜,」樊千秋用言语再诱道,「县官想让韩公担起重任。」
「县官?」韩安国神情微变,想到别处,难不成,今日是皇帝让樊千秋来暗示自己的?
「韩公,能让你当上丞相的人是县官啊,可不是窦婴。」樊千秋笑着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是啊,县官才能让老夫当上丞相啊。」韩安国一时失神,竟然自己说出了心中所想。
「正是,韩公英明。」樊千秋继续诱道。
这时,韩安国终於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收起贪婪地表情,在榻上坐正了些,故作坦然地笑道,「老夫老啦,并无此心了。」
「韩公不慕名利让千秋钦佩,可若还有机会为县官效忠,韩公总不至於弃之不食吧?」樊千秋道,心中只是嘲笑此人的虚伪。
「这丶这是自然,县官有召,岂能坐视?」韩安国说得格外笃定,那道貌岸然的模样让樊千秋心中发笑。
「我今日与韩公说这些,只想韩公遇到良机时放手一搏,莫要有太多的顾虑,韩公在朝中是众望所归。」樊千秋笑着轻赞道。
「众望所归?」韩安国自言自语,琢磨这个「众」当中有无卫氏,他心虚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无人之後,才问道,「卫氏?」
「呵呵,不可说,说不得,」樊千秋摇头笑道,「卫氏不能助韩公,唯有韩公可以自助。」
「是丶是我孟浪,不该问。」韩安国讪笑应道。
二人又说了些可有可无的闲话,韩安国才告辞,樊千秋自然仍是以礼相待,将其一路送到了正门。
看着对方急急忙忙上车的背影,樊千秋在心中暗暗点头,他算是在韩安国的心中种下一粒树种了。
用不了多久,这树种便会萌芽,长成一棵大树。
等御史大夫的车仗消失在远处,樊千秋将留府司马龚遂叫到了身边。
是时候在韩安国身边落下第三颗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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