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猛虎
汴州大营,保义军宿地,偏帐,灯火通明。
已在这里的等候多时的李让端坐在马扎上,面前是一碗已经放凉的茶,他出神地盯着茶碗上的青釉,不晓得在想什麽。
此时,外面的杨延庆走了进来,对李让说道:
「李七郎,我家使君回来了,召你进去。」
李让点点头,随後便将衣袍端正了下,便跟在杨延庆的身後出了帐。
一出来,就已见大批甲士已经站在营地内,默不作声,明月洒下来,甲胃上都流溢着银辉。
李让心里已晓得再无回头路可言,捏了一下拳头,跟在杨延庆的身後。
也是在身後,李让才开始观察眼前的这位武士。
其人身高八尺,披着明光大铠,行动间步伐矫健,无论是他那自信脾的气度,还是举手投足间的精悍,都无不说明此人是一名绝顶武士。
而这样的人却只在保义军中做了个牙兵,而观此人心态,却一点看不到愤港和不得重用的负面情绪。
由此可见,要不就是赵怀安这人的人格魅力太强,要麽就是保义军人才济济。
也正是走在保义军的大营里,李让才真实感受到了什麽叫骄兵悍将,什麽叫猛士如云。
他也是四海的性子,汴州又是通衢之地,往来豪杰也都会卖李让几分面子,过汴州的时候就会来他府上做客。
五湖四海的人看多了,也让李让练就出了一番识人的眼力。
就那草军的柳彦章来说,此人是他很早就认识的,当时这人不过是寻常游侠,到了李让府上都是睡柴房的身份,但李让就看出此人不凡,那时候就倾心结交,认为此人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而现在果然如此,虽是乱贼,但也是名满天下。
但眼前的这些保义军武士们,却让他看到了一种与江湖豪杰截然不同的气质,这是一种百战百胜养出来的气质。
怪不得草军在他们手上会不堪一击呢,不是他们缺豪杰,而是这些人压根就没这份横压无敌的气魄。
想着这些,李让很快就走到了军营中间的大帐,在帐前两侧,两班更加精悍的披甲武士就这样也着看着自己。
李让汗毛竖起,人都有一种眩晕感,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体面,目不斜视,恭敬走在夹道内,
然後便看见了坐在帐内的赵怀安。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的宣威,这一次李让在看到赵怀安的时候,猛然看到了一头猛虎伏在丘上,简直比自己悬挂的那副猛虎图更加威严。
这是真虎威!
抿着嘴,李让一阵小跑,然後被前头一个武士给拦了下来,他才失落地举起手里的卷书,双手奉着,对前面的赵怀安恭敬颤道:
「赵使君,这是在下查到的参与此事人员的名单,请使君过目。」
李让并没有说自己为这事付出了什麽,他晓得赵怀安这样的人,只需要结果。
那武士抓过卷书,然後瞪了一下李让,示意他站着别动,便走到赵怀安身边,将卷书奉了上去赵怀安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翻开书卷览阅。
大帐内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书页翻开的声音。
这个李七郎的确有能力,上面每一页就是一个人的详细信息,包括家庭情况丶社会情况,上家是谁,下家又是谁。
这并不是短短一天就能查清的,看来这个李让平日干得活很细嘛。
赵怀安将名单都看完了,这里面大致就是三类人,一类是城内的城狐社鼠,一类就是囤积居奇的城内粮商,还有一类就是他们的上游,也就是宣武军幕府的某些僚佐和牙将。
他将名单递给了张龟年,然後对李七郎说道:
「你给的这份名单对我来说的确及时。这样,我现在也给不了你什麽承诺,但正如我之前说的,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而我赵大对朋友从不吝啬。」
「今夜有点忙,我也就不和你多说什麽,一会就宿在营里。」
说完,赵怀安示意杨延庆带李让下去,而後者没来得及说更多话,只好拜了一下,就被杨延庆带下去了。
这边李让一走,赵怀安就问思索着的张龟年,问道:
「老张,你觉得这些人怎麽弄。」
这里面的名单中,城狐社鼠最多,他们也是在城内散布流言的主力。
本来因大相国寺外的冲突,北城一带的社鼠就和赵怀安结了怨子,後来赵怀安事情忙,也就没再把事情扩大化,没想到现在这些人倒不善罢甘休了。
所以这些人没什麽好说的,本就是民愤极大的,杀就杀了。
然後名单的第二部分就是粮食行会的行首及一些囤积粮食的米商,这些人现在掌握着市面上绝大部分流通粮食,在李七郎的搜集中,也是这些人在这些天有意识惜售粮食。
这部分人有点能量,而且平日因做粮食生意的,所以在汴州城内也有些声望,用赵怀安的话来说,算得上是汴州的社会贤达。
最後就是最核心的,分别是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宣武军幕府的佐吏,一个是西门思恭幕府的幕僚,三个是宣武军的牙将。
这里面哪一个都不好处理,
所以张龟年捏着这份名单,沉吟了许久,帐内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哗剥」声。
直到赵怀安这边问起,他终於开口,因熬夜嗓子还有点沙哑:
「使君,城狐社鼠,是癣疥之疾。杀之,能立威,能震宵小,还能得一部分民心,此事可行。咱们快刀斩乱麻,天亮之前,便可让汴州北城的阴沟里再也找不出这几只老鼠。」
赵怀安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情。
那边张龟年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李七郎的情报很细,按图索骥,便可一网成擒。」
「可是—」
张龟年话锋一转,手指移到了名单的第二部分,谨慎道:
『这些粮食和行会把头就有点麻烦了,这些人掌握着一城吃食,是全城命脉,背後盘根错节,
与城中大小官吏丶士绅都有牵连。若尽数杀了,汴州粮市必然崩溃,届时米价飞涨,人心惶惶,乱子恐怕比现在还大。我们是客军,总不能一直用刀逼着人卖粮。」
「所以这事还是要交由宣武军自已来办,咱们虽是苦主,但直接动刀杀了这些人,那就有点越组代疱了。」
赵怀安点头,城里的这些粮商都是一群利益动物,倒不是真和赵怀安作对,而是看到了里面巨大的利益。
但其中谁是那个和赵怀安最对的呢?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行会的把头。
於是他冷笑了一句:
「杀肯定不会全杀,杀鸡,是为了做猴,不是为了把猴子都吓死。就这个姓石的,这人是汴州的行会把头,这人得换,先抄了他家,剩下的,只要在册的,今夜都请到营内,就说我找赵怀安请他们吃酒!」
「不愿意来的?那我就请他们吃罚酒!」
张龟年点头赞同:
「抓大放小,威逼利诱,可以迅速稳定粮市,还能将缴获的粮食充作军用,解燃眉之急。这里面也可以让那个李七郎发挥点作用,他不是交际广阔嘛,正可让他来安慰这些粮商。」
「至於这剩下的六人—」
张龟年瞄了一下赵怀安,小声说道:
「其实咱们晓得是谁对咱们出手的就行了。这里面宣武军的佐吏和牙将都是办事的,真正关键的还是这个西门思恭的幕僚,这次多半就是西门思恭在。」
「我们现在正是关键,能将粮价平抑,将风评挽回就可以了,实在不宜与西门思恭再起冲突,
我想他的背後还是那个田令孜在使劲。」
赵怀安摇了摇头,直接从马扎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巨大的压迫感。
他对张龟年说道:
「老张,今日这事我看的分明,这些人就是冲我来的,为的就是将我拉下马。如今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若是不还手,他们就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下一步就是真的把刀捅进来。」
「有道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谁要是给我玩阴的,我会告诉他,别玩,会死人的。」
可张龟年想得更多,他忍不住劝道:
「使君,咱们後面就要去长安了,没有保义军在侧,西门思恭这些人要是动咱们,咱们根本没有还手能力的。」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道:
「不要想那麽多,也不要把对面想得多厉害。田令孜这些人要是真那麽权倾朝野,那一次就不会是对我出手,而且还是玩阴的,他应该是直接拿杨复光!但他有吗?没有!这就是现实。」
「所以不要担心,这一次,既要让田令孜丶西门思恭这些人晓得我赵怀安的脾性,也让杨家两兄弟看看,咱们这些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没谁不敢杀的!」
望着使君的坚决态度,张龟年没有再坚持,而是问道具体的行动:
「那该如何动手?」
「这六人身份特殊,若是派兵去他们府上抓人,恐怕会立刻激起营啸,宣武军的兵会以为我们要火并。」
赵怀安笑了,早就想到了办法:
「这招就是老高教我的!」
「一会直奔那个石行首的家宅,把他控制了,然後让他的人去喊这六人赴宴。人到了就直接拿了。」
说完,赵怀安直接冲外面大喊:
「杨延庆!」
「末将在!」
帐外,杨延庆魁梧的身影立刻闪了进来,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你带着自己手下的帐下都,再从背鬼那边要百人,即刻出发,把那姓石的给我拿了。不允许漏一个人出宅!」
「喏!」
杨延庆起身就走。
「孙泰丶赵虎!」
两人直接跪了下来,听候命令。
「你们亲自带队,兵分两路。去北城,将名单上那些城狐社鼠,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就地正法,人头就挂在坊口示众!」
「末将遵命!」
孙泰丶赵虎兴奋抱拳,起身便大步流星地出去点兵。
赵怀安布置完後,又沉吟了会,喊来外头的王离丶何文钦:
「你们两人去将宣武军幕府的高主簿丶钱参军,还有寇丶张丶李三位兵马使请来,说我赵大半夜睡不着,想和朋友们吃酒!邀他们赴宴!」
二人领命,连忙出奔。
那边张龟年担心使君上头,正要劝说,却被赵怀安摆手制止了,反倒是让赵六去和小灶班说一下,准备一席面,一会要招待客人。
然後他才对张龟年笑道:
「老张,放心,我有数的!」
张龟年不说话了,因为赵怀安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而是森然说道:
「老张,咱们这一夜就是要杀人的!如果一头虎他不能吃人了,那他就一定是病了和老了。所以咱们武夫的行事实际上很简单,那就是谁敢对咱们伸出爪子,谁就要死!」
「等什麽时候我们连人都不敢杀的时候,那才是危险了!」
「而现在!杀人是我们的事,至於如何收尾,那就是我那便宜大兄要考虑的了。毕竟咱们给他挡了刀!他总不能一直躲着不扛事吧!那多伤兄弟感情?」
说完,赵怀安走到张龟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多大的事嘛!不行咱们就回光州,就现在咱们的实力,不是我们该受气!你这心态呀,要转变过来!以後啊,没人可以让咱们仰人鼻息!」
张龟年看着赵怀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大帐。
夜色渐深,保义军大营之内,一股肃杀之气开始弥漫。一队队甲士高举着火把从大营扑出,直奔汴州各处。
赵怀安依旧留在帐下,没有再看那份名单,而是找了一块鹿皮开始擦拭着「藏锋」。
刀身如秋水,映着那戏腔婉转:
「我有满腹含冤,要到吴国借兵报仇!行至此间,四面俱是高山峻岭。请问老丈,哪条道路可通吴国?」
今夜,来自光州的猛虎,终要让汴州人看看,什麽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