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还债
翌日,一支船队从汴州静悄悄地驶向长安,於码头送别的无一不是宣武军的顶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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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处的红楼上,看着千帆驶出港口,李让对身边的高季兴说道:
「去吧,告诉他们,保义军走了,让他们带着粮食回去吧。」
高季兴默默点头,然後弯腰退下了高楼。
望着楼外港口的烟波浩渺,李让脸上迷茫:
都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我李让为何看不清前路呢?
在赵怀安随着杨复光踏上去长安的路上,在泰山的群谷内,一座刚被砍伐得光秃的山头上,数十名雄壮的骑士站在平台上,肃然沉默。
山脚下,无数旗帜在飘扬,数不清的草军将士们齐齐看着山头上的那个魁梧豪杰,他高举着,
这已经是王仙芝不吃不喝的第三天了,他就这样猬在山洞里向泰山府君祈祷,而今天,他终於从山洞里走出来了,并在无数草军的注视下,托手向天,悲悯道:
「泰山府君降下神谕,我草军必胜!」
此时已陷入绝望之地的草军们纷纷大吼,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向王仙芝,以及他背後那座雄伟的泰山匍匐即首。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这些人已经没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就连他们这条命,就算朝廷不杀他们,靠着山里的存粮他也不过十天半月可活。
所以他们只是在要一个命令,无论这个命令是王仙芝下的,还是那个不可见的泰山府君下的。
他们只是要一个命令!
於是,他们匍匐即首,起身便大呼:
「大帅有神授!」
「泰山府君庇佑!我等必胜!」
「愿为大帅效死!死而无憾!」
各种各样的声音如同热浪一样翻滚,山呼海啸,震得山石作响。
王仙芝就这样站在山巅,接受着万千草军的欢呼,随後缓缓收回托天的双手,目光如炬,扫过山下那片重新燃起烈焰的旗帜海洋。
他知道,时机到了。
在泰山忍受十馀日,终於让他迎来了转机,那些朝廷大军果然改不了他们的恶习,就和狗改不了注定要吃屎一样,这些人四散各地,开始劫掠地方。
而现在,那宋威自得意满,以为王仙芝已经死了,胜利已经属於他了,就将各藩军队全部遣送回去,这是上天,不,是泰山府君在给我这个机会。
而这些真的要感谢那个王仙芝。
他真的是个好人,不仅给自己一个身份,给他权力,还用自己的死,助力自己完成最後的鸠占鹊巢。
不,不是鸠占鹊巢,而是重新拿出属於自己的一切!这些本就该是自己的!
他能感受到某些票帅的异样,但现在,只要他带着这十来万草军再次打出去,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时候,他就是王仙芝!王仙芝也就是他!而那人才是那个替死鬼。
於是,已经很虚弱的王仙芝,单臂举起,大吼:
「山外面的狗官都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自己活!我们要用手里的刀告诉这些人,没有人天生高贵,也没有人永远高贵!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今日,我给你们所有人一句话,那就是!」
「王侯将相!宁有种呼!」
「八百年前,有一支队伍就是从咱们这里杀出,最後一路杀进长安!而今天,我王仙芝带着你们再走此路!带你们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山腰的草军率先振臂大吼,他们高呼:
「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随後声音扩散到山脚下,於是更多的人大吼:
「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最後声音传到谷外,传到山间,传遍了整片泰山!
数万人的大吼,终究汇聚成了一句话:
「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看着下方无数人的呼吼,看着他们狂热的眼神,这个王仙芝晓得自己赌对了,他赌对了人心。
是,草军是经历一场大崩溃,可现在还能追随草军到泰山的,基本就是无家可归或者家破人亡的贫苦百姓。
人群中但凡有一点机会和能力的,早就在溃散中逃亡家乡了。
所以这一场大崩溃并不是一个绝对的坏事,它反而为草军完成了筛选,不信者已走,无路者归附。
这就是眼下的草军,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强,但他们一定没有後路。
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能支撑他们到现在还不投崖而死的,哪个心里没有一口不平之气?哪个身上没有血海深仇?哪个不是只有一个卑微的,只有吃饱饭的梦想?
而现在,这梦想越来越远,胸中的不平之气也要快被饥饿与绝望磨灭。
此时,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神明,那他就给这些人神明。
所以,他必须给他们一个超越现实的希望一一神明的庇佑。
「死且不惧,奈何以死畏之?」
这个王仙芝低声念着这句话,嘴角勾起疯狂的笑意。
既然你们唐廷想用死亡来恐吓我们,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群真正拥抱死亡的疯子,能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最後的最後,王仙芝从地上拔出那柄长柄横刀,随後刀尖遥遥指向西南,那里是官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通往广中原的生路所在。
那里,就是宋州的方向。
於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传我帅令,全军饱餐最後一顿,将所有剩馀的粮草丶肉乾,全部吃光!今夜三更,随我」
突围!」
於是无数人欢呼大吼,喊什麽的都有,最後却都汇聚成了这样一句话:
「杀!杀!杀!」
「杀!杀!杀!」
这就是这一刻,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不再是什麽「天补均平」,就是赤裸裸的杀,他们要报仇,要杀光那些贪婪的贵族,要将往昔被加之的痛苦,十倍百倍报复给那些人!
随後,当这条命令被传下,方圆十馀里的草军营地,全部陷入了最後的狂欢。
残存的米被煮成了稠粥,风乾的马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士兵们大口吞咽着,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饥饿都填满。
他们一边吃,一边擦拭着自己简陋的兵器,甚至连女人丶孩子都被分了一杆竹矛,这些人的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然。
这些都被他们的票帅丶小帅们看在了眼里,他们都明白,在这种最後时刻,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王仙芝身上了。
而这也意味着,王仙芝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峰,甚至远超过上一代的王仙芝。
是的,他们从来都晓得,真正的大帅,死了。
夜浓得化不开,乌云也将月亮遮蔽住了,还是那片山间谷地。
数百精锐的骑兵团坐在草甸上,在他们的中间,有一杆黄色大蠢,上绣「天补均平」四个大字大下,站着数十名如同明王力士一般的猛士,他们披着全套铠甲守在旗下,也守着身後的毛毡大帐。
在帐内,草军现在能联系上的大小票帅和小帅们全部聚集在了这里。
小百号人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一瓮瓮酒水已经灌满了这些人的破陶碗。
此时,居於上首,王仙芝裹着黄头巾,满头白发,穿着银亮大铠,肩丶胸丶臂丶腿一应俱全,
而在铁甲外面则罩着一件麻布长袍,这是他逃难那夜穿着的。
在他案几上,放着一把角弓,靠着案几腿,有一囊插着十来支箭矢的箭袋,
而在他的左手边则是一把铁骨朵,随着他走南闯北多少,一路杀戮。
他和那位王仙芝是兄弟,是的。
可那位却是王家的嫡子,而自己只是一个从八岁才被带回来的孽生子,甚至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就和那个废物老二一样,被幽闭了起来。
只是他是被幽闭在寺庙,而自己则被幽闭在外宅。
而这一闭就是三十年,他可以玩女人却不能生孩子,他可以读书习武却不能有任何施展的机会,他就像一只老鼠,被人遗忘,却在阴影里苟活。
直到那一天,他们的父亲在临死前将自己召了过去。
在看到那人的一刻,他就晓得自己的命运是什麽了。
自己竟然和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而又有谁能拒绝一个替死鬼呢?尤其是他们这种随时被砍头的盐枭家族?
果然,那死鬼竟放自己出来,就是要自己做他儿子的替身,而不是在临死前看自己一面!也是,这种人怎麽会有感情?
死鬼让自己发誓,要为他儿子去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走出那个牢笼,他晓得自己该怎麽做。
他用列祖列宗在上,发着毒誓,赢得了死鬼和那个人的信任,毕竟没人会拿这个乱发誓。
可自己不信这个,他们的祖宗和自己有什麽关系?
之後,只要有需要,自己就会被安排在台前表演,下面都是王氏多年积赞的盐枭死党,是王氏真正的核心。
而这些人就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
一开始他试着表现自己,可很快就被王仙芝训斥了,但很快,那人还是需要自己,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着他截然没有的一面。
那就是一个男人的雄心!
那个废物永远只想躲在後头,只想苟且偷生,而只有自己,看到了上天赐予的机会,在水灾来的那一刻,揭竿而起。
是他造就了草军的一切,可却被那王仙芝可耻的给窃夺了。
那一夜,他的运气很好,在他走上台前的那一刻,外面汇报来惊人的消息,一支唐军杀进了山谷,没有任何犹豫,他起身就鼓噪去战!
因为他晓得,自己不做这样的选择,那个王仙芝又会选择逃跑,
而後面,那王仙芝果然大怒,随後就将自己看押在帐内。
直到那一夜,狼虎谷外杀声震天,到处都是溃散的草军,他们大吼着敌军杀来了。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接冲出了帐外,并靠着那张脸接受了帐外的骑兵,随後毫不犹豫向东突围。
一路上,有唐军追击自己,他已经要陷入绝望了,可上天垂怜他三十载的悲苦生活,又一次将他从死地中拽了出来。
那些唐军撤退了,而他带着一部分草军成功突围,并陆续接收了东面的几支草军。
本来他是不敢起来声张的,因为他晓得那个王仙芝肯定会跑,
到时候自己要是举起了旗帜,那根本不用怀疑,自己一定会被戳穿。
他到底是缺少了三十年的时间,那个王仙芝和那些盐枭丶绿林早就结下深厚的情谊,他们有太多的秘密是共享的,而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所以,自己永远都真不了。
但,太可笑了,那个王仙芝,总是想着逃跑的王仙芝竟然在夜晚跑马时掉进了坑,摔断了脖子,最後被唐军砍掉了脑袋。
那个时候,他就晓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他依旧在等待,直到他听到草军绝大部分票帅都避开黄巢专门到泰山群谷开会,他就晓得机会到了。
没有任何意外,他从黄巢那边获得了支持,并在他的帮助下,直奔大会,在那里一句服了草军群雄。
这些绿林豪杰全都跪伏在他的脚下。
他能看出有些人眼里的疑惑,但不论是草军的大局还是为了他们自己,这些人都选择了沉默。
现在,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今夜,他将彻底收回属於自己的一起,
只是可惜啊,自己即便再如何强他十倍,百倍,都还是要顶着这个王仙芝的名字来威震天下。
此时在大帐内,穿戴全套甲胃的不仅是王仙芝,帐内小百号草军核心全部都穿着铁铠,端坐在马扎上,只有甲叶的撞击声时不时响起,所有人都没有动酒。
他们都在等一人。
很快,帐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後急匆匆的脚步以及爽朗的笑声,那人在招呼着值守在外的草军猛士。
而这些军中百里挑一的猛士,也向这个人恭敬行礼,一声声称呼着:
「黄帅!」
「黄都统!」
「渠帅!」
是的,黄巢来了。
一阵凉风吹进帐篷,传来新鲜的空气,随後黄衣黄袍的大汉就笑着钻进了帐篷,在他的身後,
十来名精悍的猛士也跟着走了进来。
能进大帐者,无一例外都是领兵渠帅,而黄巢一人就带来了小二十人。
这让帐内的某些人心中一惊,没想到黄巢兵出沂州後竟然发展的这麽好,甚至连从前线撤退都没有多少损失。
那些唐军怎麽那麽废物?而自己碰到的那支唐军为何那般勇猛?
也是,他们都快忘了,在没遇到保义军之前,他们也是一直打胜仗的。
黄巢这边一进来,就笑着给上首的王仙芝抱拳:
「都统,末将带着兄弟们前来合营了!现在就等你一声令下,咱们冲出泰山,杀他个天翻地覆!」
後面一众黄氏族人以及黄巢在沂州丶密州丶海州招揽的绿林豪杰丶山海巨寇,齐齐大喊:
「杀他个天翻地覆!」
此番气势,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色,人群中的瞒天虫偷偷看了一眼上头的柳彦章,却发现他脸色平静,心中百转千回,默不作声。
那边王仙芝哈哈一笑,走下来牢牢抓着黄巢的双手,动容道:
「好,来了就好!这一次,我们非得把这天给捅出来!」
说着就要拉着黄巢入座,就坐在自己的旁边,同席。
黄巢笑呵呵地陪着入座,刚坐下,就笑道:
「都统,我这次来也是给你和兄弟们带了一份礼物的。」
说完,黄巢就向自己的外甥林言点了点头,随後这个小将就从外头拉进来了一个箱子。
然後当着所有人打开了。
浓烈的血刑味直冲大帐,众票帅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看着那一人头,也只是眯着眼,面无表情。
黄巢这个时候给王仙芝解释:
「都统,这都是沂水丶高密丶诸城丶莒县等地的县令,还有一些被我伏击的撤退唐军的军将,
就献给都统,为我军壮威!」
众人听到这个,这才变色,心中都在权衡着利弊。
此时,王仙芝直接站起,哈哈大笑,随後拍着手掌,就这样一直拍。
开始只有葛从周丶霍存丶王重霸丶刘汉宏这些小帅或者边缘票帅在拍掌,随後柴存丶李重霸丶
李重胤,毕师铎这些人也开始拍了。
之後黄巢大笑着跟着拍手,随後便是黄存丶黄邺丶黄丶黄秉丶黄钦丶黄万通丶黄元泰丶黄思厚丶张孝儒等豪杰跟着拍手。
就这样,柳彦章笑着拍手,而且越拍越响,其身後一众柳党全部鼓掌。
王仙芝压了压手,认真道:
「刚刚我说的捅破天,可不是说说的。这一次我们的突围方向是宋州,可我从来没说过目标是宋州!」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王仙芝豪气冲天,举起案几上的铁骨朵手,指着西北天狼,笑道:
「这一次,咱们杀到长安去!且将那皇帝小儿拉下来,问他一句,欠咱们的债,他老李家,该还了!」
随後,他望向那灿烂微笑的黄巢,笑道:
「兄弟,那长安可愿随老哥我走一遭?」
黄巢的眼神恍愧片刻,随後抱拳笑道:
「敢不从命!」
然後王仙芝又扭头望向柳彦章,笑道:
「兄弟,长安敢去吗?」
柳彦章咬了下嘴唇,随後笑道:
「这去长安,怎麽能没有我呢?」
随後便哈哈大笑,然後一众人等皆在放肆大笑。
这债,是该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