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仁一路拼杀,浑身浴血,最后终究从乱战中杀出,好不容易来到一处灌木丛。
他长舒一口气,翻身下马,扒开地上的小石块,准备用手中的马槊掘穴。
俄顷,正要将首级掩埋,只听头上传来一声大喊:
“张景仁?你怎么在这?”
张景仁回头一看,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传说中早已战死的张归霸,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和张归霸都是河北帐的,是一个系统的魏博乡野武士,本来是跟在李重霸帐下的,后来在黄万通分兵时,分到了黄万通麾下,至此受其节制。
虽然故人相逢是喜悦,但看到本该在曹州城外就该死了的张归霸出现在这里,身上还穿着唐军的军袍,他又如何不明白?
张景仁并没有斥骂张归霸背叛草军,而是杵着马槊,暗自戒备,哼道:
“你加入保义军了?”
张归霸点头,正要开口,却被张景仁打断:
“那赵怀安是明主?”
张归霸连连点头,就说:
“李帅也投了节帅,你晓得李帅是什么人的,连他都愿意归附保义军,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所以,来吧,你我兄弟并肩作战,建功立业,必不负我们一身苦学啊!”
张景仁自嘲地笑了,最后对张归霸由衷说道:
“恭喜你了,得偿所愿了!生逢乱世,得一明主,施展抱负!实在是我等武人之幸啊!”
张归霸听了笑道:
“你也可以的,我为你引荐,以你的武艺,日后成就绝不下我!”
但张景仁听了后,忽然怒色,举着手里的马槊,骂道:
“汰!虽说你我曾是同袍,但现在你我各为其主,如今战场相逢,唯生死而已!”
那张归霸听了后,连忙要劝说,可那边张景仁却已经挺着马槊冲了上来。
这张景仁的武艺丝毫不下自己,张归霸如何还敢分神?于是同样举起马槊,就与张景仁相击。双方的马槊都被用作了步战打斗,金铁相击,槊风阵阵。
张景仁的武艺是非常强的,若在平时,张归霸和他真的是生死难料。
可张景仁午时前奉命殿后,到现在已经高强度战斗一个时辰了,早已精疲力竭,身上的铁甲压着他手脚僵硬,与张归霸拼槊时,动辄槊剑朝下,已是力竭。
终于,一个不慎,张归霸一槊砸在了张景仁的胫骨上,纵然有胫甲的保护,还是将张景仁的小腿给打折了。
张景仁仰面就倒,可在倒下之时,其人疾速拔出横刀,奋力一挥,也将张归霸的马槊从中砍成了两截。本要留手的张归霸骇了一跳,条件反射就抛掉马槊,拔刀就压了上去,举刀就要砍杀张景仁。但这个时候,张景仁倒在地上,举起左手,大声说道:
“临死我有一言。”
于是刀将将停在了他的脖子上,随后就架着肩膀,听张景仁说话。
张景仁如实说出了黄万通首级之事,恳求张归霸看在同为草军一场的份上,不要将此事泄露给外人,让自家师将死后不得安宁。
最后,张景仁红着双眼,乞求道:
“拜托了!”
张归霸沉默了片刻,将头盔的帽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说道:
“我向天发誓,此事到我为止,决不泄密。”
“如有违背,天地诛之!”
张景仁笑了,随后直接撞在了张归霸的刀口上。
鲜血顺着刀漕,滴滴答答地打在灌木上,张归霸愣神好久,最后将刀上的血振掉后,走到了刚刚张景仁挖的那个坑。
从里面翻出军旗包裹的首级后,张归霸打开一看。
虽已有数年没有见过黄万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人就是黄家最优秀的第二代。
物是人非是经年,一别已是生死两茫茫。
没有多作犹豫,张归霸将头颅又放下了坑里,却将包裹着头颅的将旗给收了起来。
最后,张归霸又花了点时间挖了一个坑,又将张景仁的尸体也推了进去,然后才一起封好土。将这里的位置记好后,张归霸有些茫然,最后还是将带血的将旗塞在了裕裤里,随后纵马奔回战场中央。
在那里,保义军节度使的车驾已经行进到了那里,所过草军溃兵无不降服。
此战已进入了最后的收尾。
四匹强壮的健骡拉着赵怀安的宝车,缓缓行驶在混乱的战场。
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随处可见的马尸歪斜地倒在血泊里,有的前腿还保持着蹬踏的姿势,眼球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
而大量的人马尸体都是被马槊给刺穿的,时不时还能看到折断的马槊就留在他们的胸膛上。很显然,这些人都是被一股骑兵从侧翼突击碾碎的。
宝车碾过鲜血浸染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偶尔会碾到断裂的手臂,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在车轮声里,让人头皮发麻。
又或者,一些尸体堵住了前路,然后被护着车前的背嵬们给清空出来。
此刻,保义军的幕僚们就跟在左近,随驴车上的赵怀安,近距离深入战场。
空气里满是血腥气与屎尿味。
每一口都呛得让人恶心,可除了幕僚们还会有这样的感觉,包括赵怀安在内的所有武士们,皆已闻不到了。
在驴车的附近,背嵬们正在清理着战场,时不时勘验着尸首的身份。
然后不断有背着应旗的骑士奔马过来,汇报着各部的战功。
即便赵怀安已经三令五申,以俘口为主,但保义军的武士们依旧斩获颇丰,马首上早就悬满了首级。此时,和赵怀安一起站在驴车上的张龟年,强忍着吐意,小声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这高骈什么时候和那草军得了联系?这直接让人家临阵倒戈,怪不得这般拿大,和草军决战呢‖”
赵怀安摇了摇头,望着战场东面,那高骈的大纛,叹了一句:
“老高老了!”
张龟年愣了一下,然后没憋住气,战场的屎尿味一下子就涌入了鼻腔,这一次他没忍住,腌攒一下就涌到了口中。
本来张龟年还要咽下去的,旁边赵怀安连忙说:
“吐出来吧,吐出来就好多了。”
这下子,张龟年再没忍住,对着车外就狂呕不止。
而这一吐完,再闻这些味道,倒真的没那么大反应了。
这个时候,张龟年用巾帕擦完嘴,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我怎么都觉得,这一次高骈忽然喊咱们支援到中线,是在利用咱们啊!”
赵怀安摇头,他并不在意这个,而是一直在思考着,忽然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老张,你觉得高骈这人还能信任吗?”
这句话,让张龟年彻底失语了。
他真的不好说。
最后赵怀安自己也笑了,摇头道:
“其实高骈值不值得信任已不在重要了,此战中,我保义军与淮南军的战力已经很明显了,此后,淮南、淮西将大不一样!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声音,有自己的态度!”
“老高,他老了!”
张龟年点头,对赵怀安的说法十分赞成。
的确就是这样,这一战淮南军的战力直接就暴露在他们面前,原以为高骈三万大军,皆是虎贲。可一战下来,却是纸老虎,还只有一个架子。
可见,淮南军真正能战的,也就是高骈带的那万人老兵,而现在北面战场那边也已经落幕。他能看见成群的草军保持建制地撤离战场,很显然,北面的张磷部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也无力对草军进行追击。
而赵怀安看到那些撤退的草军时,也就是当看见了,并没有再下令去追击。
在击溃南方和中部战场后,他的战果已经足够丰厚,抓的俘虏也足够多了,何必去画蛇添足呢?更不用说,他还需要草军。
正当赵怀安想着后面的规划时,张龟年忽然想到了一个事,脸色严肃道:
“主公,有个情况我军不能不防啊!”
赵怀安在听,然后张龟年就说到了草军反正的部队。
“主公,现在那毕师铎临阵倒戈,然后咱们刚刚看对岸鄂州城头也变化旗帜,那竖起的秦字大旗,显然是草军另外一军帅的秦彦。”
“很显然,这毕师铎和秦彦都会加入淮南军一方,再加上可能存在的其他位。此消彼长下,淮南军兵力将是数倍于我军啊!”
赵怀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刚刚还放松的神情又严肃起来。
于是,他想了片刻后,说道:
“那咱们就先收收脚,且先看看老高的打算!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说完,赵怀安便对王进下令:
“让部队再追击一个时辰,不要击敌军严整之阵,只抓俘虏!”
“这一战咱们打的不容易,可别在收获战果的时候打了盹!”
王进点头,便开始做安排。
这个时候,远处,张归霸骑着马奔了过来,在抵达背嵬的军阵外,就下马步行到了赵怀安车驾下,然后捧着手里带血的旗帜,说道:
“节帅,这是草军黄万通的的将旗。”
大战中,斩将夺旗就是殊功,而黄万通作为一名师将,他的将旗还是很有分量的。
所以赵怀安还是很高兴的,然后对张归霸笑道:
“干的很好!”
“你去战场寻你的两个弟弟,结果如何了?”
张归霸脸色黯淡,摇头说道:
“目前还没有找到!”
赵怀安也无奈,只能安慰了一句:
“你是有福之人,两个弟弟想来也不差!无要多想!有缘,终会相见!”
“我已下令,凡是遇到和你相似之人,无用刀枪!”
张归霸跪地感谢,而赵怀安摆手笑笑,然后就要随着驴车继续前进。
可这个时候,张归霸却依旧跪在那里,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怀安就晓得他还有事,便问道:
“还有何事?一并说来!”
实际上,张归霸本可以不说黄万通首级的事情的,但这一刻他还是决定对赵怀安坦白。
于是他将此前遇到张景仁的事情,以及他临死前的嘱托,全部告诉了赵怀安。
可赵怀安皱眉听完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很生气!”
张归霸一听这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然后叩首道:
“节帅息怒,可就算节帅你对我施以何等刑罚,我都不会将黄万通的首级说出的,这是张景仁临终前所托付和应诺之事,纵然节帅因此赐死于我,我也不能违背誓言。”
可赵怀安却更加愤怒了,他抽出斧仗,重重地敲在了车轩上。
而孙泰、赵虎这些背嵬大将更是已将刀都抽了出来,就准备将张归霸就法。
此刻,张归霸将头埋在地上,满头是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得抖动。
而此时,却听赵怀安说道:
“你张归霸将我赵大当成什么人?”
“难道在你的心里,我赵大是那种为了些许功勋就会割掉这样的豪杰的首级?然后去向高骈去邀功?”“我赵怀安是这样的人?”
张归霸愣住了,忍不住抬头望着愤怒的赵怀安,一时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赵怀安却依旧在大吼:
“你张归霸是好汉,我赵怀安就不是吗?”
“实话说,这个黄万通是谁,他做过什么,我一概不知!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也许也不值得称赞,但就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他选择用自己的死去为别人活,那他就是我辈中人!”
“我常听人说,有一种气魄叫英雄的气魄!”
“但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是“英雄气’,难道说几句漂亮话,身先士卒就是“英雄气’了?那时候我总觉得不对,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后来我见过的人多了,遇到的事多了,才慢慢发现,从来只有一种英雄气,那就是“义之所在,虽千万人无以往矣!’”
“有一些人,他能做到后者,他不会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会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坚定走下去!这样的人也是雄杰,可却非是英雄,只是为枭雄。”
“因为这些人的内心,他为的只有自己!”
“可有些人,他同样做到了执着和坚定、牺牲和奉献,但他为的却是道义和公理!”
“而这个黄万通就有这样的英雄气,即便他是贼将,我还是会赞一句,好汉子!”
“我没有见过黄万通,但这人却可称得上是我一句「同道’。”
“我保义军求的是什么?求的就是“义’,我保义军奋战是为什么?为我赵怀安多带个漂亮帽子吗?不是!是为这天下寻道义!”
“这不义之世,终究是要人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而我保义军,就是这样一群“义士’,正是那“义之所在,虽千万人亦往矣!”
这一刻,赵怀安对在场所有人道:
“我赵怀安在这里和你们所有人说,这就是我赵怀安的追求!也是我保义军的精神!”
“义!”
“为天下公理、道义!”
“如果有哪一天,为了我等心中的道义,我赵怀安也会毫不犹豫地像那个黄万通一样去死!”“为义!我赵大夕死可矣!”
“而到那个时候,不要将我的首级偷偷摸摸藏起来!而是带着它再去找下一个人!”
“咱们这片土地上,义士,是死不绝的!”
赵怀安的怒吼重击着所有人的灵魂,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最后齐齐大吼: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亦往矣!”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亦往矣!”
当雷动休止,赵怀安这才对满脸通红的张归霸说道:
“所以黄万通的首级和失身在哪?”
“如此豪杰英雄气,如何能沦为野狗之食?被一群庸人看赏?”
“去,找回他的首级和失身!我要厚葬其人!”
这一刻,张归霸重重地将头扣在了地上,而那边李重霸、李重胤几个草军降将也同样如此。片刻后,数十飞豹骑军倾出,直去寻那黄万通的首级。
此股英雄气,千载谁堪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