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五月二十日。
自梅子成熟开始,江淮地区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
此后整个五月,江淮的天就像是被水浸染过一样,永远都是潮湿和水汽。
雨滢檬,雾胧胧。
此时,大别山深处,第十六都所。
晨雾还没散尽,细雨就顺着这里的檐角往下淌,起初还是沾衣欲湿的牛毛细雨,落在都所内的空地上,也只是泅出浅浅的湿痕。
可转眼间,细密转眼便连成串珠,噼里啪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山岭、田畴、都护所都罩在里头。都所中间是一片平整好的校场,旁边坐落着一排吊脚楼。
茅草的屋檐下,一连串蓑衣还挂在木柱上,滴着水;楼前的陶瓮里已经接满了雨水,这会“嘀嗒、嘀嗒”,与远处田埂上的蛙鸣,相映成趣。
这里是第十六都所的中心,也是都指挥贾世臣的办公和居住所在。
贾世臣的次子贾公武就站在吊脚楼上,远远望着外头的雨景。
前方,青山依旧在,近处,稻田蛙虫鸣。
田里的稻苗刚栽下去没多久,被雨水泡得油亮;所内栽着的十几株梅子树,这会也在密雨中,摇晃着青黄的果子。
湖边,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像是蒙了层纱,水汽蒸腾,时不时还有几声鸟鸣,让这幅景象更加柔缓又安心。
这里其实并不是贾公武他们的祖地,是他父亲带着聚落投靠了保义军后,被分配安置于此,不仅管理着前方的一片茶山,还要负责控制这一片的山道。
但虽然不是祖地,贾公武却对现在的一切都满意极了。
他自小就钦佩父亲,他不仅是山里最优秀的猎人,从小到大,已经获首三十九颗,而这些首级都作为父亲的功勋放在了祖宗的神龛下。
更难得的是,父亲除了武勇之外,还有山中汉子少有的智慧。
不仅聚落内的纷争会找父亲裁断,别的部落也会请父亲过去帮忙主持公道,所以父亲在以前祖地那片的威望是非常高的。
但他最佩服的,还是父亲在几年前带着聚落投靠了当时刚刚才征服部分山区的保义军。
从此,他们贾家就真的不一样了。
不仅父亲作为典型被厚赏,补充了勇士,耕牛、物资,还得到了三次免死的机会,而自己也因此得以进入了保义军的帐下都,成为“义社郎”的一员。
在军中的三年,他在社里打熬武艺,系统学习弓、刀、槊、骑、拳、角抵等诸多武艺。
也先后随保义军参与了中原、舒州、鄂州诸战事,增长了军事战阵经验。
更难得可贵的,是随社里的袍泽们去过颍州、陈州、汴州、长安这样的大都市,大大开拓了见闻。这些经历和训练都极大地丰富着这个年轻的聚落小魁之子,让他成长为一个魁梧的职业武士。当然,这些也是不可避免的,让贾公武变成了保义军的形状,一言一行,都透露着保义军的价值观。但这个也是很自然的,帐下都与其说是一个军队组织,不如说是军官武士的培养学堂。
在那里,数百精锐武士整日就是学习武艺,打熬身体。
他们打熬身体的器械还都不是传统的石锁,而是直接用石块和铁棍做好的杠铃,学的动作也是经典的深蹲、推举、硬拉这三大项。
可以说,这些器械加上科学的膳食配合,以及训练理念就是义社最核心的资产,也是批量生产优秀武士的制造机。
再加上,社内存在众多一流的武士,整体的向武和训练风气非常浓烈,大伙不仅是社友,还是战场同袍,这样的紧密关系让他们彼此更是亲密无间。
这两日,贾公武就休假回家,这也是他三年里第一次回家探望,本来还有对袍泽和舍友们的不舍,可在看到眼前这副田园风光,心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在家里休息几日也挺好,正如节帅说的那样,劳逸结合。
想着,贾公武就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连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还有梅子的清香,一口过肺。在贾公武身后的竹寮内,都指挥贾世臣正和副都指挥顾琮、法司吴钊、文教习孙为道,武教习蒋琼正聊着都所内的日常管理。
作为保义军体制中最为根基的一部分,大别山的这些都护所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个个散落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军营。
而第十六都所就管理着三百户大别山山棚众,口一千四百余人,而以贾世臣为首的五人,就是整个都所的核心,决策着所内的生产、训练、生活的方方面面。
此刻,贾世臣瞄着三年多没见的儿子,看着他那雄阔的背影,和远处的山一样厚实,心中就高兴。在旁边,管理都所的军纪、纠纷、刑狱的法司吴钊正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对贾世臣说道:“老贾,第一队的赵甲和第十队的冯二,两家人又打起来了。”
贾世臣“哦”了一声,将目光从儿子的背影收回,望向吴钊说道: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吴钊摇头,显然对这两家也颇为无语,回道:
“不为个事,就是前几天水漫了出来,赵甲家的稻田里养的鱼冲到了冯二田里,被冯二的儿子给涝了吃了。”
“那赵甲气不过,就找冯二索赔,那冯二自然不愿意,说儿子吃的是自己田里的鱼,鱼都那个样,谁晓得是你赵甲的。”
“那赵甲不依,就要冯二的儿子到他家田里做十日工,不然就赔他的鱼。”
“本来做工也就是做工了,冯二却说了句赵甲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肚子里,还要和个孩子一般见识。”听到这话的时候,在场几人都面面相觑,武教习蒋珀认识冯二的儿子,补了一句:
“冯二的儿子都快二十了吧,还是个孩子?”
众人都无奈,这冯二也是自找的,不怪乎被打。
不过他们在都所也两三年了,对于这种情况也晓得本质,实际上就是后面要农忙了,冯二自己也要劳动力,如何能将儿子赔给赵甲使?
虽然都所各项都不错,但税赋还是比较高的,前两年还好,那时候都是草创,所以上头减免很多。但后面陆续上了正规,都所的赋税也开始恢复了正常,目前是三分交上,三分留都所,四分再是自己。不过理解归理解,事情还是要判的,这边吴钊继续说道:
“现在赵甲把冯二的头都打破了,因为两个人分数不同的队,下面解决不了,然后就送到了我这里。”说着,吴钊问贾世臣:
“老贾,这事你怎么看?”
贾世臣稍微想了一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缓缓说道: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根子上,还是那几条鱼的事。”
贾世臣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鱼,是赵甲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被水冲到了冯二的田里,但根子没变。冯二的儿子,把鱼捞了吃了,这叫“不问自取,是为窃也’。虽然这话说得重了些,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冯二家,理亏在先。”
“但是·…”
贾世臣话锋一转:
“赵甲呢,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为几条鱼,就要人家儿子给你家做十天的工,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更何况,现在已是插秧的大忙时节了,家家户户都缺劳力。他这么做,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所以啊,他这索赔的法子,不合情理。”
“至于后面冯二骂人,赵甲打人,那两家都是有错的。”
这番话说得法司吴钊,连连点了点头,更是追问道:
“老贾,你说得在理。那依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判?”
贾世臣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说道:
“判,就要判得让两家都心服口服,还要把这事儿的根给除了,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于是,他看向吴钊:
“这样吧,老吴。你明天把赵甲和冯二两家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来。当着全所人的面,我来亲自给他们断断这个案子。”
“首先,冯二家吃了赵甲家的鱼,这谁都不能否认。让他赔钱,他肯定不乐意,估计也没几个闲钱。让他儿子去做工,他更不肯。”
“那就让他赔鱼!让他家从自家田里,也捞几条差不多大小的鱼,赔给赵甲。这样,物归原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其次,冯二口出恶言,骂赵甲「活到狗肚子里’,这是不敬人,败坏我山棚众淳朴的风气!该罚!“就罚他,给赵甲当众赔礼道歉,并且,在都所的大树前,罚站一个时辰,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嘴巴不干不净,有丢人不!”
“最后,那赵甲虽然有理,但出手伤人,把冯二的头都打破了,这也是不对的。”
“伤了人,就得赔医药钱。让赵甲拿出二十钱来,给冯二买些草药敷伤。至于他说的,让冯二儿子去做工抵债,这事儿,以后不许再提!”
贾世臣说完,看了一眼众人,问道:
“你们觉得,我这么判,可还公道?”
副都指挥顾琮,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点头道:
“公道!如此一来,两家都有得有失,心里也就平衡了。”
负责文教的孙为道,是个从光州派来的老书生,他抚着胡须,补充道:
“都指挥此判,不仅是判案,更是在教化人心。既明晰了公道,又惩戒了恶言。有理,有节,有罚,有情,高明!”
贾世臣笑了笑,丝毫不在意:
“行,那就按这个来!”
然后他就又和其他几个聊了其他事情,多是鸡毛蒜皮的,基本上这五个人三言两语就商量完了。这一聊又是半个时辰,外头的雨也小了,公事才办得差不多了。
最后等顾琮四人离开后,贾世臣站起身来,走到了寮外。
他看着廊下那个如同山岳般挺立的儿子,看着他的个子这三年又蹿了一头,已经比自己高了好多,心中充满了骄傲与感慨。
还是保义军能锻炼人。
想到这里,贾世臣了一声:
“公武。”
贾公武闻声,立刻转身,对着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保义军军礼:
“父亲!”
贾世臣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被雨幕笼罩的远山。
组织了一下,贾世臣稍微笨拙地问道:
“在军中,这几年,过得如何?”
贾公武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回父亲,一切都好。孩儿在帐下都,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是武艺,更有排兵布阵之法,以及……以及节帅常说的,“为将之道’与「为人之道’。”
“好,好啊。”
贾世臣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能看到儿子身上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儿子从这山林里走出来了,见到更大的天地了,真好啊!
感叹着,贾世臣的眼神越发柔和,问道:
“你这次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贾公武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父亲,孩儿此次休假,一为探望你和阿母,二来,是想请父亲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后面一句话,贾世臣有些意外:
“哦?这话怎么说?”
贾公武说道:
“父亲,我们帐下都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外放。这外放的起点直接影响未来,我前些日听孙押衙私下给我说,这一批的外放人员有我!不过,我只做了第一队将,没能成为营将。”
“我不甘心,自觉地这三年苦功不弱于人,但我不怨,只想在日后早日立下战功。”
“可我在军中没有伴当和亲信,等下放到队里,光拉拢磨合就要许久,所以我想这次回来,带几个以前聚落里信任的族人走,好帮我在军中立足。”
贾世臣听了后,琢磨了一下,忽然问道:
“军中是不是要打仗了?”
贾公武愣了一下,犹豫了下,说道:
“上头没有具体说,但我和几个社里的袍泽都在猜,我军最近的确要有大动作,这一次放假探亲的各部都在轮换,显然都是为了后面战事稳定军心的。”
贾世臣一听还真要打仗了,倒是有点想不明白了:
“保义军不是去年才大破草军了吗?如今江淮一片还有草军的余孽在?”
贾公武摇了摇头,虽然心中也不确定,但还是说道:
“有消息说是去打沙陀人。朝廷在太原那边吃紧,有意调咱们保义军北上平叛,但这也只是儿子猜测。贾世臣晓得儿子去过长安,他身上挂着的象牙牌就是儿子在长安西市买的,后面用军中的邮递送回家里的。
因为在场就他和儿子,他就对贾世臣说道:
“你去过长安,你觉得朝廷到底怎么样?我怎么感觉这天下要大乱了呢!”
“素来都是北兵比南兵强,现在北面有事了,还要千里迢迢调发咱们保义军去平叛?这怎么看都有点弱啊!”
贾公武摇头:
“父亲,这沙陀人是天下劲旅,咱们军中就有沙陀人,这些人的骑射武艺根本不是我们这些训练几年能比的。我保义军已经算是天下强军了,我等都有这些感慨,可见朝廷打不过是应该的。”
“我说个军中的事吧,去年草军打到了南阳,朝廷那边调发了一批援兵,多少呢?就是五百沙陀骑士。可见在朝廷眼里看来,这五百沙陀骑士就已经是足以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了。”
“而这样的沙陀骑士,代北叛军有多少呢?几不下三万!所以朝廷吃警也不意外了。”
这番话说的贾世臣咋舌,他也算是一方豪杰了,但终究还是偏僻山里,所以不晓得沙陀人的厉害。此刻听得人家五百人就敢南下进攻草军,心中也不免佩服。
不过下一刻,贾世臣就对儿子担忧起来:
“既然沙陀人这么厉害,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贾公武噗嗤一笑,对着老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
“父亲,我们是谁?我们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保义军!那沙陀人虽强,但那是没遇到咱们保义军!等咱们加入代北战事,这沙陀人除了束手就擒,我想不到还能有其他结果。”
看到儿子这般自信,贾世臣还是劝了一句:
“还是稳妥一点,毕竟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战争就算打赢了,但自己命却丢在战场上,那是不奇怪的。”
贾公武一窒,然后顺着说道:
“那我就更需要几个帮手了,这行军打仗没几个自己人,想要将队伍如臂使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贾世臣叹了一口气,为难道:
“公武,你离家三年,所以不晓得现在都所的情况。我虽然是都指挥,但并不能随意调用人力,更不用说将其中骨干拨给你去军中了。”
“都所里有两个教习看着,他们都是从县里下来的,平时都是点头笑笑,可一旦发现了这种事,难保不会上报。”
“到时候我怕你军功没立,这事就已对你不利了。”
贾公武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一直以为这都所和以前的聚落一样,都是父亲随意取用的。
这下子,贾公武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他想着控制队伍,这样才能在后面战事中立功,不然一步慢,步步慢,几年下去,他可能就要和同袍们拉开差距了。
一想到日后袍泽站在厅里头,自己站在廊庑下,贾公武的心情坏透了。
那边贾世臣看到儿子这样子,暗自叹了一口气,终究是问了一句:
“你要几个人?”
贾公武一听这话,脸色大喜,说道:
“我能有四个扈兵的名额,这些人都靠我来养,然后再加上营里配发的,差不多人手就够了。”“这样的话,我下了队,就算是立即开拔,我也能在行军中就掌握部队,然后到了太原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
“到时候,必然能在太原城下立下大功,也为父亲你挣一个告身来!”
贾世臣摇头,最后说了这样一句:
“不求你加官进爵,我也不需要那么多名头,你能好好的,就行。”
说完,他就离开了,最后留下一句:
“你走的时候,会有人去找你的。”
贾公武高兴挥拳,并不去问父亲的人手是哪里来的。
父亲总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