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彼此认亲后，这层关系好像捅破窗户纸，瞬间突飞猛进。</p>
姜异上前微微弯腰，主动搀扶着杨峋：</p>
“这山道湿滑，您老小心。”</p>
身为练气五重的正经修士，杨峋即便年过八十，气血也未见丝毫衰败迹象，哪里会连路都走不稳。</p>
姜异却心知肚明，对方就吃这套。</p>
大概是出于丧子之后的遗憾，杨执役最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p>
“内峰每年开春，都会匀出几张候补席位。”</p>
尽管杨峋能单手撕裂虎豹，但也乐得让姜异这般对待。</p>
他刻意放慢步子，不急不缓说道：</p>
“凡牵机门中未满二十，练气四重的修士，皆可一试。”</p>
姜异诧异，他在此前从未听说过，内峰还会对外招收弟子。</p>
连贺老浑那样的老资历，似乎也不清楚这一茬。</p>
杨峋轻笑道：</p>
“如今的阎浮浩土，人人皆可修道，处处都有道学，哪里会缺可用之材。</p>
牵机门之所以放出席位，一是门下坊市需要有人坐镇主持；</p>
二是门中几处产业，如‘百兽窟’、‘落魂峡’、‘夺心林’也需人手。</p>
加上每年或多或少，也会折损几名弟子，腾出空缺。</p>
但小门小派每年捣鼓开山大典，显得兴师动众，没那必要。</p>
因此就把席位发到外门各峰执役手上。</p>
寻常凡役打听不到，哪会知晓。”</p>
原来只搞内部引荐！</p>
姜异恍然，等于说外门四峰的一众执役，都能提名一人作为候补。</p>
每年进内峰的弟子，便是从他们相中的“人材”当中挑选。</p>
“赤焰峰这边，老唐好色，老周贪财，他俩的门路不缺人走，多半已经占着名额了。</p>
因此，老夫才要你务必在开春之前，迈入练气四重。”</p>
杨峋语重心长，他认下姜异舍得栽培，不全是因为对方嘴巴甜，人机灵。</p>
再过几年自己便要退下，要么回乡养老，受族中供养；要么下放到坊市，了此残生。</p>
魔道法脉向来讲究“物尽其用”。</p>
无用之材，便会被无情消耗。</p>
这么多年类似之事，杨峋屡见不爽。</p>
故而也想给自己谋个退路。</p>
姜异斩钉截铁道：</p>
“必然不叫阿爷失望。”</p>
听见这声“阿爷”，杨峋浑身舒爽，强做镇定，轻轻点头。</p>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大宅前。</p>
看门的小道童瞅见姜检役与自家老爷，宛若爷孙其乐融融的景象，差点被惊掉下巴。</p>
“老爷，姜检役……”</p>
“童儿，往后该叫‘少爷’。”</p>
小道童听到杨峋吩咐，更是目瞪口呆。</p>
心里想道：</p>
“姜检役怎么把老爷哄成孙子样儿了！”</p>
跨过门槛，步入前厅。</p>
杨峋让小道童泡上热茶，慢悠悠道：</p>
“你所修的《小煅元驭火诀》，老夫止于大成，未曾臻至圆满。</p>
道书有云，法分三成。</p>
但细说的话，小成之前，还有入门；</p>
大成之后，还有圆满。</p>
此诀修到小成层次，火性聚敛，化为毫光，细若牛毛，钻心透骨。</p>
中成层次，火蕴灵机，衍生百相，动念随心，变化莫测。</p>
大成之后，内外交汇，真炁不熄，焚身不消，水泼不灭……”</p>
姜异听得仔细，以他经常旁听领导讲话的经验，重头戏应该在后头。</p>
果然。</p>
杨峋顿了一顿，余光扫过凝神认真的姜异，徐徐道：</p>
“你无师自通，参悟文字，也能明悟精义，说明在炼法上面颇具天赋。</p>
旁的，老夫就不多言了。这里有本手札，里头是我日夜钻研的修炼心得，可以拿着用于查漏补缺。”</p>
说罢，他便从怀中取出薄薄册子。</p>
“多谢阿爷。”</p>
姜异双手接过，由衷感激。</p>
他刚得到《小煅元驭火诀》时，曾想过自学成才，尝试无果方求助天书。</p>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修道这条路。</p>
“法门”难求，“诀要”更难得。</p>
只有法，未有诀，依旧如盲人摸象。</p>
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外边徘徊。</p>
“另外，你若想更进一步，修炼驭火诀。老夫有一秘法，可以助你。”</p>
杨峋不是抠搜性子，既然姜异知情识趣，跟他结下这段善缘。</p>
那么压箱底的好东西，交出一些也无妨。</p>
姜异闻弦歌知雅意，起身作揖道：</p>
“请阿爷全我上进之心。”</p>
他最擅长应对“爹系领导”，懂得该如何表现乖巧懂事。</p>
“此法是受门中隋长老赏赐，名为‘水火池沼炼身术’，位列八品，颇为稀罕。”</p>
杨峋眼中似有怀旧之色，可能与那位“隋长老”交情不浅。</p>
八品之术！</p>
姜异心头一热，九品驭火诀就能视同层次的张超董霸，如土鸡瓦狗！</p>
倘若学成八品，那不得起飞喽？</p>
“正所谓，水炼则膏润以生精，火炼则光明而生神。</p>
驭火诀也有提到这一点。其中水代表阴精，火代表阳神。</p>
此术大意就是，用前古流传下来的科仪，兴造水池火沼，赤身进入，炼度精神，磨砺躯体。</p>
一旦功成，可以弥补根基，增进元气。</p>
节省百日之苦修，壮大百骸之火性。”</p>
正是我所需要，简直瞌睡来了送枕头！</p>
姜异只觉心花怒放，像极被老板画饼的勤劳牛马，恨不得一口气加半年班。</p>
所幸他还保有一丝理智，开口问道：</p>
“阿爷，这水池火沼，想必不容易兴造吧。”</p>
杨峋颔首，面露赞许。</p>
此子不愧是可造之材，竟然没被八品炼身术冲昏头脑。</p>
“科仪本就是仙道的传承，向来费钱。</p>
水池一方，须得八块上品寒玉，锁住阴煞之气，再取三斛无根灵水，百年份石钟乳半斤……火沼一方，朱砂九斤，阳炎之物一件……”</p>
杨峋并不藏私，逐一说明。</p>
姜异脸色越听越难看，这得花多少符钱？</p>
别的不说，仅上品寒玉与阳炎之物，皆为灵物，至少“万”字头起步了。</p>
全部凑齐，粗略估计应该要八九万之数了。</p>
难怪杨峋会问他有没有二十万符钱，可以供养自身修炼。</p>
“阿爷，这水火炼身我只怕用不了。”</p>
姜异佯作苦笑，低下头去。</p>
等着杨峋说下文。</p>
领导的好坏，大多时候只看一点。</p>
是只画饼不给实惠，还是吊完胃口后愿意给人吃饱。</p>
按照姜异的判断，杨峋应当属于好领导那一类。</p>
“你这小子故意膈应老夫不是！我主动与你说‘水火炼身’，自然是做过打算，岂会让你出钱。”</p>
杨峋笑骂道。</p>
“阿爷恩情，姜异铭记五内，此生不忘。”</p>
姜异再次拜谢，虽然他攀附杨峋用了心机，但也确实存着感激之意。</p>
上辈子久在名利场打滚，十分明白遇着真心栽培自己的“领导”多不容易。</p>
“无需见外，阿异。”</p>
随着称呼变得亲近，杨峋眼神愈发柔和。</p>
“你若真是个道材，即便没有老夫襄助，迟早也会崭露头角。”</p>
姜异仍然执礼甚恭，对待领导的态度要专一。</p>
他陪着老爷子闲聊片刻，又多了解牵机门的情况后，这才离开赤焰峰顶的执役大宅。</p>
“我要不要换个更清净、更宽敞的地儿？毕竟也不缺五百一千的符钱了。”</p>
回到工寮棚屋，姜异心思浮动，这大杂院气机浑浊，却不是个适合修行的住处。</p>
“再等等吧，瓦房棚屋没甚区别，要住也该住‘洞府’！”</p>
很快姜异就将这点儿念头甩到一边，认真清点“收获”。</p>
结果令他喜出望外！</p>
“咦，居然是张超这厮攒钱最多，足足有五万符钱，难怪他看我眼神快要喷火，十年辛苦一朝散尽啊！”</p>
姜异翘起嘴角，打家劫舍确实是暴富路子。</p>
这要让他辛苦上工，不知道要熬多少年。</p>
如今小手一动，腰包就鼓了。</p>
董霸则没剩多少余财，听说这人乃老嫖虫一只，发完符钱就去光顾皮肉生意。</p>
“加起来堪堪六万出头。先把借秦姐的钱还了，再拿三万孝敬杨执役……这位阿爷虽然大方，但我自身的态度要表明。”</p>
姜异心如明镜，三万符钱对执役而言，只是小数目，可“孙儿”的心意，乃无价之宝。</p>
“水池火沼，炼身度神……感觉不止能助我破四重，兴许能攀登五重！”</p>
他清点完毕张、董二人的“馈赠”，又开始惦记杨峋所说的八品炼身术。</p>
修道之途，根基底蕴无比重要。</p>
以前是没条件，而今好不容易有了路子，当然要拉满！</p>
眸光闪烁，金纸浮现。</p>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最优修炼之方案！】</p>
“打掉张超董霸，赤焰峰不会再有谁寻我晦气了。</p>
终于可以依着天书所示，安心修炼！”</p>
姜异长舒一口气，复又开始打坐吐纳，淬炼火性。</p>
顺便等待天书为其答疑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