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p>
姜异伏在鹤背,只觉狂风灌进双耳,什么都听不清楚。</p>
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条条气流如刀割面,非得运转真气才能抵御。</p>
他屏着呼吸,壮起胆子俯身下望,但见外门四峰层峦叠嶂,屋舍俨然,隐约看得到如蚁凡役,奔波于各色工房之间。</p>
“原来在天上看到的景色,是这个样子。”</p>
置身高空,让姜异心胸间生出淋漓酣畅之情。</p>
好似挣脱束缚,俯瞰尘寰,自有一股畅快意气!</p>
“这便是‘驭风腾空’啊!难怪那些出身上等法脉的修道种子,看凡役如蝼蚁,如尘埃……谁让人家确实站得够高呢。”</p>
姜异心绪激荡,双手紧紧攀住飞鹤,生怕坠落下去,跌个粉身碎骨。</p>
听说修到练气十重,就可以腾云驾雾,离地飞遁了。</p>
不过这等厉害人物,只怕在牵机门也难找出几位。</p>
姜异暗暗想道:</p>
“总有一天,我要不借任何外力,做到凌空虚渡……成为云端上的真正修士。”</p>
飞鹤清啸一声,双翅鼓荡更烈的风气,猛地拔高,将外门峰头抛在后面。</p>
片刻后,忽有沁人心脾的薄雾扑面,姜异周身毛孔悄然舒张,体内真气竟是活泼几分。</p>
他体会到一种清新纯粹的自然味道,类似于自己吞饮月光流浆的舒泰之感。</p>
“入内峰好修道的原因,大抵就在这里。</p>
很明显,外门就如贫瘠荒田,缺乏灵机浇灌,如何长得出好根苗,又如何成道材!”</p>
当姜异乘鹤而过,穿透浓云,眼前风光豁然一变!</p>
雾如屏障被撞开,数座峰头拔地而起,山势嵯峨耸立,迢递峻极。</p>
虽不是话本里头云蒸霞蔚,瑞光万道的仙家气象,却也显出几分非凡。</p>
姜异所乘飞鹤盘旋数圈,向着下方一处青石广场降落。</p>
“终于是踏入内峰了。”</p>
他满怀期待,不知这一笔符钱能否花的值当。</p>
……</p>
……</p>
“执役昨儿还说,要给那姜姓小子一个下马威,怎么今日却格外开恩了。”</p>
锻造房中,一马脸男子弯腰跪地,仔细替着周光擦拭靴子。</p>
这位周执役最喜干净,受不得身上沾着半点污渍泥点,故而时刻都要人替他清洁。</p>
“那小子打杀董霸,让我痛失一人材,也令我心里不大爽快……”</p>
周光抬腿压在一凡役背上,让马脸男子更方便擦靴,身子往后靠。</p>
又有两人左右侍候,一个负责洁面刮须,一个帮忙捧盆打水。</p>
这要让姜异看到,就得感慨一声,他那便宜干爷忒不会享受。</p>
周光笑呵呵接着道:</p>
“可谁会跟钱过不去。董霸里外加起来,也就一万七八符钱,人家给两万,够抵他的命了。”</p>
马脸男子在一众伺候的凡役里,应当是较为拔尖的那个,只有他敢开口说话。</p>
“杨执役这么多年,也未曾抬举过谁,没料到临了,这般出力栽培一小郎君。”</p>
周光发出舒服轻哼,嗤笑道:</p>
“你懂什么!越是快要退下去,越得谋条后路出来。</p>
否则没了执役位子,人走茶凉,往后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p>
依我看啊,杨老头运气不错,还真叫他捡着个人材!”</p>
周光眼力毒辣,看出姜异已经是练气三重,且有修炼《小煅元驭火诀》。</p>
否则,依着董霸那厮一身武艺,没道理死得悄无声息。</p>
“啧,这个年纪功行没落下,还掌握一门道术,想来是奔着内峰席位去了。”</p>
周光正是想通这点,方才打消为难姜异的念头,何必无缘无故跟一潜力种子结怨。</p>
马脸男子面露诧异:</p>
“内峰席位……执役不是收了罗通的符钱,打算举荐他么?而今姜异乘鹤前往内峰,会不会压过罗通一头?”</p>
周光眼中掠过不悦之色,淡淡道:</p>
“我拿罗通的好处,只答应给举荐的名额,又没保证他一定能进去!</p>
罗通自己若争不过姜异,那就让他姐姐罗倩儿多吹吹枕边风,叫缝衣峰的周参使使劲!”</p>
马脸男子意识到周光的不快,赶紧埋下脑袋,加快手上动作。</p>
未久,那双盘金线绦,镶蓝缎边的如意云纹靴被擦得干干净净。</p>
“锻造房里,就你做事最得我心。”</p>
周光心满意足,瞅着纤尘不染的靴面,又摸了摸修得光滑的圆润脸颊。</p>
“董霸死了,检役位子空缺出来。你说,该让谁来替补填上呢?”</p>
马脸男子伏低的身子一颤,强压着内心激动:</p>
“执役洞察秋毫,知人善用,相信自有决断!”</p>
周光笑道:</p>
“你且抬起头来。”</p>
马脸男子脸色涨红,苦熬这么久,终于要得到执役的赏识了!</p>
等他满眼期待,仰首看向周光,却只迎来飞快变大的靴底!</p>
砰!</p>
马脸男子口鼻迸出血色,如注飙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跌出几丈开外!</p>
“执役息怒……”</p>
马脸男子眼冒金星,宛如死狗滚到屋外,虽然他不晓得错在哪里,但惹得周光动脚,必然是自己有所过失。</p>
等周光步出锻造房,那双干净靴子踩在泥地,走至马脸男子身前。</p>
后者晃晃悠悠爬起身,额头连连砸地,顷刻就是血肉模糊。</p>
周光冷声问道:</p>
“你收了罗通多少符钱?”</p>
马脸男子颤声回道:</p>
“小的当真没拿过他半张符钱,只是与罗通吃过几次酒!”</p>
周光抬起靴子,踏住马脸男子的脑袋,把那张面皮压进泥地。</p>
“那你就是十足的蠢材!没收他的好处,还替他费心说话!</p>
我怎么做事,难道要你来教?啊!”</p>
用力跺了几脚,叫马脸男子长个教训,周光转过身回到锻造房。</p>
他并未痛下杀手,这么一条贱命,要花自己一万符钱?不值!</p>
未等招呼,原本认真做工的一名凡役连滚带爬,如野狗抢食,迅疾扑到周光身前。</p>
麻利脱去那身棉道袍,仔细擦净执役大人又沾满污迹的如意云纹靴。</p>
这活儿,他早就想干了!</p>
之前被马脸男子“霸占”着,眼下对方触怒执役,该轮到自己了!</p>
周光眯起眼睛问道:</p>
“你叫什么名字?”</p>
那凡役谄笑道:</p>
“小的齐委,十年老凡役了。”</p>
周光颔首:</p>
“往后擦靴之事,由你来做。”</p>
名叫齐委的凡役欣喜不已,擦靴子更加卖力。</p>
“罗通来了,说想要借飞鹤去内门听课。”</p>
等那双靴子焕然一新,在旁服侍的凡役凑近说道。</p>
周光抬起眼皮,语气平淡:</p>
“飞鹤就那一头,让淬火房的姜异借走,哪还有得剩。</p>
让罗通等下回吧,反正内峰长老的讲课,也没甚干货。”</p>
凡役点了下头,前去传话。</p>
锻造房外,二十出头的英武青年站在那儿,他正好瞧见趴在地上,无人搭理的马脸男子,狭长双目闪了闪,却未移步过去。</p>
较于赤焰峰众多着灰扑扑道袍的凡役,此人一身天蓝斓衫,如鹤立鸡群,格外扎眼。</p>
“飞鹤让淬火房借走了……姜异?这名字好生耳熟。”</p>
听到回话,英武青年直皱眉头,内峰传功长老十日开坛一次。</p>
错过今天,又要苦等!</p>
英武青年瞥了眼一起吃过酒的马脸男子,心知周执役可能有些不痛快,便未纠缠打扰。</p>
只随口道:</p>
“这位师兄,敢问他因何恶了执役?”</p>
传话那人说道:</p>
“执役嫌他多嘴多事。怕罗公子你不清楚,咱们房中的周执役,最不喜欢给他找事儿的麻烦精了!”</p>
罗通面皮抽了一下,旋即恢复常态。</p>
“那他真是咎由自取,活该了!”</p>
罗通对着锻造房拱了拱手,而后大步离开。</p>
看也没看倒地不起的马脸男子。</p>
“姜异?似乎听姐姐提到过,此人不是没甚本事的草芥凡役么?”</p>
罗通心底纳闷儿,思忖一会儿,径直向缝衣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