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神仙总要凡人做
离了弘农府,齐云、松风、燕赤锋三人一路向西南而行,直奔南屏山。
官道荒芜,沿途饿殍渐少,并非生机复苏,而是能逃的早已逃散,逃不动的,已化为了路边的枯骨与盘旋鸦雀的食物,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路上,齐云则是询问燕赤锋,其在雍州时间久,可知道那清微观四大法坛之所在。
燕赤锋则是一脸羞赫之色,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松风老道忽道:「既然那清微观妖道是以阴煞死气炼制邪物,贫道忽然想起,我那半卷法脉之中,除祛疫符外,还有一种「寻阴探煞符」,或可感应阴气流向,追踪那炼尸之地的具体方位!」
齐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哦?道友身上符箓倒是齐全,甚好!快快试来!」
松风老道得令,不敢怠慢,当即从怀中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三张裁剪整齐、以朱砂绘就的黄色符纸。
那符箓笔走龙蛇,符文古奥,透着一股玄异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符箓上虚划,默诵咒诀,随即低喝一声:「敕!」
然而,那符箓只是微微一亮,便黯淡下去,并无其他异状。
松风老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呃…贫道修为低微,真炁不足以完全激发此符灵效,仅能令其微生感应,却无法显化阴气踪迹。」
齐云伸出手:「无妨,让我一试。」
他这还是首次接触符箓之道,心中亦有些许好奇。
松风连忙将一张符箓递过。
齐云双指拈符,心意微动,将半道乳白色真炁渡入其中。
那符箓甫一接触真炁,竟「噗」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团青碧色的烟岚,却不散开,反而如有灵性般缭绕于齐云持符的双指之间,丝丝凉意渗入肌肤。
齐云顿觉眉心微凉,眼前视界骤然一变!
原本荒芜的山野景象仍在,但大地之上,竟凭空蒸腾起无数丝丝缕缕、淡薄如墨的黑气!
这些黑气自泥土、石缝、甚至枯骨中渗出,袅袅婷婷升上半空,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百川入海般向着西南方向汇聚而去。
而在极远处,视界的尽头,这些散逸的阴煞之气已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粗壮无比的漆黑圆柱,阴森恐怖,直插云霄!
气柱缓缓旋转,吞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气,仿佛一头亘古巨兽,在不断汲取着雍州大地的生命与怨念!
「这…这便是那国师布下的阴阳烘炉?
竟能抽取一州之阴气!」
齐云也被这笼罩一州之地的手笔,震得眼中异彩连连,心头骇然。
一旁的燕赤锋虽看不到异象,但见齐云神色,已知非同小可,急问道:「道长,看到了什幺?」
齐云则把自己见到的说了。
「妖道…当真是好大的神通!这…这简直是改天换地之能!」燕赤锋听完,也是不由的感慨。
松风老道见状,却摇头道:「以一己之力笼罩一州,纵然是天师也难做到。
此绝非一人之功,必是借用了极厉害的法坛与阵法,引导雍州山川地脉中固有的阴煞死气,汇向特定的地点。
那南屏山清微观,想必就是一处极阴之地,天然便能汇聚阴气。
妖道不过是顺势而为,加以利用和放大罢了。
我们只需循着这阴气汇聚最浓之处,必能找到一处炼尸法坛!」
片刻后,符力耗尽,青烟散去。
「事不宜迟,循阴气所指,走!」
深夜。
一处荒村祠堂偏殿内。
王栓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如擂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中,他仿佛还能看到李二狗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青黑浮肿,眼珠暴突布满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被啃噬得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牙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肉丝。
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胸口一个大洞,内脏模糊可见,皮肤上布满了牙印和撕扯的痕迹,正滴着黑血,发出「嗬嗬」的怪笑,不断追逐着他,要让他也尝尝被活生生啃食的滋味。
「二狗…二狗,哥…对不住…对不住!」王栓子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喃喃自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自从那夜在破庙里,他哭着啃完了那块带着胎记的肉,他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恐惧、罪恶感、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但紧接着,求生的本能和那刻骨铭心的饥饿,逼着他做出了选择。
他被那高壮汉子刘三,带回了这个村子。
这里竟然是清微观麾下赤阳法坛的一处据点。
令他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有粮食!虽然粗糙,但能吃饱。
坛主说,这是观主慈悲,收留他们这些苦命人。
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些人,包括刘三,即便有了粮食,偶尔还是会偷偷出去「打野食」。
他们说是「肉瘾」犯了,粮食没滋味。
王栓子起初吓得要死,但久而久之,听着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口感」、「滋味」,甚至有一次被半强迫地又分到一小块烤得焦香的肉,那股深藏的、罪恶的食欲竟然也被勾了起来。
他从最初的惊恐抗拒,变得麻木,最后…竟然也慢慢适应了。
只是每到夜晚,李二狗就会准时出现在他梦里,嘶吼着,追着他,提醒他曾经做过什幺。
他听说,坛主神通广大,要传授他们「仙法」。
只要修炼了仙法,就能成仙,再也不会有痛苦,不会饿,不会冷,不会再做噩梦。
那些最早跟着刘三的人,包括刘三自己,前几天都已经「得传仙法」,进了祠堂正殿后就再也没出来。
坛主说,他们已经飞升成仙了。
王栓子也逐渐混成了「老人」,被告知很快也能轮到他。
他心底既兴奋又隐隐有一丝疑惑。
成仙,真的就这幺简单吗?
今天白天站岗,他实在困得厉害,便偷偷溜回祠堂这处堆放杂物的偏房睡觉,叮嘱同伴走时一定叫他。
谁知那些杀才竟将他忘了个干净!
此刻醒来,窗外天色已暗,祠堂内外一片死寂,大门方向传来落锁的哐当声。
晚上是「传仙法」的时候,祠堂是要从外面锁死的!
王栓子瞬间慌了神,要是被坛主发现他夜晚还在祠堂,怕是会取消他「成仙」的名额!
他连滚爬爬地起身,猫着腰,想从祠堂西边那段矮墙翻出去。
就在他蹑手蹑脚摸到墙角时,正殿方向突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王栓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身躲进一个黑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人影猛地从正殿窜出,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酒,口中发出呜咽般的呓语:「不…不成仙了…我不成仙了!」
借着殿内透出的微光,王栓子惊恐地发现,那人竟是刘三!
但他完全变了模样!
脸上布满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双眼没有眼白,一片漆黑,只有一张嘴唇是诡异的乌黑色,不断开合,念叨着「不成仙」。
他的动作僵硬扭曲,完全不似活人。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闪出,正是赤阳坛主。
他手持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油灯,绿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
他一把抓住刘三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将其制住,语气带着一丝诧异和不耐:「啧,竟然还能残存一丝神智自行挣扎?
倒是小瞧你了,莫非是天生元神强韧?
可惜了,入了这阴阳炉,便由不得你了!」
刘三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含糊不清。
暗处的王栓子看得心胆俱裂,浑身冰冷。
成仙?这就是成仙?刘三那样子,分明是变成了怪物!
坛主拎着不断抽搐的刘三,转身欲回殿内。
忽然,他脚步一顿,猛地擡头,那双在绿光下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如同利箭般射向王栓子藏身的黑暗角落!
「谁在那里?!」低沉而充满戾气的喝问,在死寂的祠堂院落中骤然响起。
王栓子瞬间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齐云三人循着阴气指引,在夜色浓重、星月无光之时,抵达一座荒废山村外的野岭。
俯望下去,村中竟有零星火把摇曳移动,隐约映出若干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看似流民,却步履沉稳、彼此呼应,腰间依稀悬着长刀,分明是一伙训练有素的匪类。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自四野涌来、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竟有一部分不断分流,汩汩不绝地渗入村庄中央的地底。
仿佛之下藏有一口无底深洞,正贪婪吞噬着这邪异养分。
「阴气正在汇入村中地下,」齐云低声开口,目光如刀,细细扫过村舍布局与暗处守备,「此地必设有一处法坛。」
他略一沉吟,决然道:「村内形势未明,恐有邪法暗布,凶险难测。
我独入查探,你二人留守在外,隐敛气息,切勿打草惊蛇。」
「道长务必小心!」松风与燕赤锋皆知齐云修为远胜己身,跟去反成拖累,当即凛然应声,面色凝重。
齐云微一颔首,身形倏动,如一片离枝轻羽般悄无声息滑下山丘,借夜色与残垣断角掩蔽,迅捷逼近那座死寂荒村。
不过几次起落,人影已没入村外幽暗,再不复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