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站在甲板上。
海风灌进领口，冰冷刺骨。
他抬头，死死盯着天穹。
暗红色的裂痕横贯苍穹，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把整个天空劈成了几块碎瓷。
裂痕边缘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的嘴巴。
漆黑的雾气从裂缝深处翻涌而出，一股接一股，没有尽头。
黑雾落入海面的瞬间，海水剧烈沸腾。
紧接着，一个个畸形的轮廓从沸腾的浪花中钻出来。
有长着上百只眼睛的飞鱼，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里倒映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有全身覆盖骨甲的巨兽，体型比冥河摆渡舟还大一圈，张嘴就能把一艘中型战舰吞进去。
还有一些说不出形状的东西，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黑纸片，贴在海面上无声滑行。
江野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攥得发白。
世界频道已经彻底炸了。
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满屏都是红色的求救信号。
【迷雾海域·陈飞】：谁能来救救我们！我们被包围了！三艘护卫舰全沉了！
【黄金海域·王五】：江野大佬呢？？盘古方舟在哪？？求出动啊！！
【珊瑚海域·周倩】：这些怪物根本打不死！物理攻击免疫！能量攻击也只能打散一会儿，很快又重组！
【普通海域·匿名】：我不想死……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北冰海域·张伟】：东边整片天都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江野把频道关掉。
再看下去没有意义。
“江野。”
林知夏站在他身后。
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面色铁青。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让消息变得更真。“根据目前反馈回来的数据，全球至少出现了上万个虚空降落点。”
她顿了一下。
“机械神庭留下的那些区域防线……在这些虚空生物面前，基本没用。”
“没用”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江野听懂了。
不是“效果不好”，是“像纸糊的一样”。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甲板上所有人。
王霸扛着他那把大锤，站在左舷，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的表情。
柳源抱着双臂靠在桅杆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霸，柳源。”
两人同时站直。
“集合所有分舰队。以黄金之城为圆心，建立三层环形防线。”江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外蹦。“最外层巡逻舰队负责预警和骚扰，中层主力舰队拦截，内层炮台阵地兜底。”
“所有靠近的虚空生物，不用辨别等级，直接用幽冥虚空炮轰。”
“轰不碎的，集火再轰。”
王霸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
“老大，咱们要是把兵力全散出去……万一黄金之城老家被偷了怎么办？”
江野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王霸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如果这个世界都没了。”江野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刮过冰面。“守着个黄金之城，有什么用？”
王霸脖子一缩，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边跑边对着通讯器嚷嚷：“所有舰队听令！紧急集合！老大的命令！谁敢磨叽我先锤谁！”
江野没再看他。
目光落在凌雪身上。
“凌雪。”
凌雪从核心引擎室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刚才过载运行留下的油污。
“那艘赫尔墨斯号的残骸，还在仓库里吧。”
“在。”
“拆了。”
凌雪眨了下眼。
“里面的空间折叠模块，能不能缩小化，装进小型穿梭舰里？”
凌雪的脑子转了两秒。
“能是能……但功耗太大了。一艘小型穿梭舰根本扛不住空间折叠的能量消耗，跳两次就得趴窝。”
江野没说话。
直接从背包里掏东西。
世界之心碎片。
一块，两块，五块。
十块。
二十块。
他把碎片堆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块碎片都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光芒交织在一起，映得凌雪的脸忽明忽暗。
凌雪看着那座小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消耗算我的。”江野说。“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组建一支能跨海域瞬间支援的快速反应编队。”
凌雪深吸一口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眼睛里烧起来一团火。
“明白！给我十二个小时，不，八个小时！保证交付！”
江野点了下头，转身往船长室走。
甲板上的忙碌声渐渐被舱门隔在身后。
船长室里很安静。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揉了揉太阳穴。
太阳穴下面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九级巅峰。
放在几个月前，这个等级足以横扫整个海域。
但面对这种规模的虚空入侵——
他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就像拿着一把很锋利的刀，去对抗一场海啸。
刀确实锋利。
但海啸不在乎。
他看了一眼希尔的房间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刚才那一下补天，几乎把她榨干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就在他准备调出战术地图的时候——
一个陌生的私聊框弹了出来。
没有任何提示音。
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面板正中央。
发送者：【未知区域·匿名】
内容只有三个字。
“江野，谈谈？”
江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私聊频道设置了三重加密权限。
不在好友列表里的人，连消息入口都找不到。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匿名头像看了两秒。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然后打字。
“你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关掉天上那些裂痕。”
江野嘴角扯了一下。
“你知道？连海洋意志都只能勉强封住一个混沌海眼。你比她还厉害？”
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
几秒后，新消息弹出。
“海洋意志当然不行。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你不能指望左手去修剪右手的指甲。”
“但你不一样。”
“你手里有虚空法则。那是这些入侵者的克星。”
江野没有立刻回复。
他靠在沙发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对方知道他有虚空法则。
这个信息，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对方发来了一串坐标。
极北冰渊。
距离当前位置，三万七千公里。
“这里是虚空入侵的核心节点。也是当年机械神主试图建立伪神界的遗址。”
“毁掉那里的核心锚点，所有裂痕都会失去能量来源。”
“自然消散。”
江野看着那个坐标，没动。
极北冰渊。
那地方，连航海图上都标着骷髅头。
常年被虚空风暴笼罩，进去过的船，没有一艘出来过。
“我凭什么信你。”
对方沉默了五秒。
然后发来了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的速度很慢。
一行一行地往下展开。
先是一个边框。残破的，像是被火烧过。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图。
最后是抬头。
四个字。
超神话级。
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盘古。
【超神话级战舰：盘古——核心架构蓝图（残页三/七）】
江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指尖陷进皮质里，留下五个深深的印痕。
他找了多久？
从第一次听到“盘古”这个名字开始，他翻遍了每一座遗迹，搜刮了每一个机械神庭的残留据点。
一无所获。
原来在这些人手里。
“来，或者不来。”
“你自己选。”
头像黑了。
对方下线了。
江野盯着那个灰暗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面板关掉。
站起身。
走到舷窗前。
外面的天空还是那副撕裂的模样，黑雾翻涌，虚空生物的嘶吼隐约可闻。
陷阱。
百分之百是陷阱。
但那张蓝图是真的。
线路走向、能量节点分布、材料标注……每一处细节都和他手里已有的碎片信息严丝合缝。
造不了假。
而且，就算没有蓝图这个诱饵——
那些裂痕如果不关掉，所有人都得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夏正带着苏桃在甲板上布置防御阵列。苏桃吐出的泡泡表面覆着一层暗紫色的虚空能量薄膜，黑雾碰上去就被弹开，嗤嗤冒烟。
“知夏。”
林知夏直起腰。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极北冰渊。”
林知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
“那是——”
“生命禁区。我知道。”
江野看着她。
“人多了反而是累赘。我带希尔和黑球，够了。”
“剩下的舰队、防线、黄金之城……全交给你。”
林知夏没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出新的求救信号。
她把平板塞进腰间。
走上前一步。
双臂环住了江野的腰。
没有用力。
就那么轻轻地环着。
“早点回来。”
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江野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放心。”
他转身走向希尔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希尔已经坐在窗边了。
银色的长发垂落到脚踝，发尾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
窗外的黑雾映在她瞳孔里，被那双银色眼睛吞没，看不出任何波澜。
“要去打架了？”她没转头，声音淡淡的。
“要去捅一个马蜂窝。”江野靠在门框上。“一个很大的马蜂窝。”
希尔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但她站稳之后，周身隐隐浮起一层银色微光。
“那就走吧。”
她走过江野身边。
停了一下。
“我也想看看，是谁这么不安分。”
冥河摆渡舟的引擎重新点燃。
没有僚舰。
没有编队。
一艘漆黑的战船从舰队阵列中驶出，后面拖着一个诡异的漆黑球体。
孤零零地撞进了翻涌的虚空风暴里。
甲板上，林知夏看着那个逐渐缩小的黑点。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风暴深处她才收回视线，转身面对所有人。
“防线加固。”
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所有火力单元进入战斗状态。”
“在他回来之前——”
“这片海，我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