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三大爷把面粉送回去,陈飞拍拍手就要走。
三大爷在后头喊:“陈飞,晚上过来吃饭啊!”
陈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不了不了,家里有。”
他心里明镜似的。
三大爷请吃饭?
能吃啥,还不是窝头咸菜。
今天自己帮他买粮,这个礼他是真的不准备随礼了。
反正都知道他家没有钱。
他陈飞什么时候干过亏本的买卖?
出了院门,他琢磨了一下,拐弯往街道办事处走去。
正好没事,去探探口风。
街道办事处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
陈飞推门进去,里头几个人正忙着。
他扫了一眼,瞅见个熟脸,小刘,二十多岁,平时负责跑腿打杂的,见谁都笑呵呵。
陈飞凑过去,递了根烟:
“刘同志,忙着呢?”
小刘接过来,笑着点点头:
“陈会计来了?”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飞在他旁边坐下,笑着说道:
“闲的没事过来看看。”
“最近挺忙吧。”
小刘点头:“可不,刚玩年事情就堆成山了。”
陈飞压低声音:
“对了,我看见粮价涨了,供应紧了。”
“我琢磨着,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刘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陈飞。
通过这点小事就能够察觉出来形势,果然是抓过特务的人啊。
他看了看四周,也压低声音:
“您还真问着了。”
“这事儿我正好知道。”
他往陈飞跟前凑了凑:
“是粮商搞的鬼。”
“去年不是歉收嘛,那些粮商早就盯着呢,趁着开春想捞一笔。”
“联合起来压着粮食不放,想逼着涨价。”
陈飞皱眉:
“新社会了还有这事儿?”
小刘撇撇嘴:
“怎么没有?”
“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弯弯绕。”
“不过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上头已经注意了,这几天就要动手。”
果然要动手了。
陈飞问:
“怎么处理?”
小刘做了个手势:
“抓起来,教育,严重的还得判。”
“那些公私合营的铺子,只要涉案的,资产全部没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现在没房子的人多的是,正好腾出来安置。”
陈飞心里一动。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
“刘同志,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会不会受影响?”
小刘看了他一眼:
“您这话问的,您能是普通人?”
陈飞笑了:
“我怎么不是普通人?”
“工人一个,厂里挂着名儿,家里有个铺子租出去,自己一天没经手过。”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前阵子刚买了处院子。”
小刘眨巴眨巴眼睛:
“买院子了?哪儿啊?”
陈飞说:
“鼓楼东大街那边,一进的,不大。”
小刘沉吟了一下:
“那地方可不错。”
“多大面积?”
陈飞比划了一下:
“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带个小院。”
小刘倒吸一口气:
“那可不小!”
“您这院子,值不少钱吧?”
陈飞摆摆手:
“值什么钱,就是给家里人住的。”
“我媳妇怀上了,想着以后丈母娘过来照顾,地方大点方便。”
小刘点点头,可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陈会计,我跟您透个底,您听了别往外说。”
陈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
“您说。”
小刘压低声音:
“最近这形势,您也看见了。”
“粮价一涨,上面就盯着呢。”
“那些粮商是跑不了,可他们牵连的铺子,房产,都得清查。”
他顿了顿:
“您那院子,买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巧?”
陈飞脑子转得飞快:
“您是说……”
小刘摆摆手:
“我没说什么。”
“就是提醒您一句,这种时候,独门独院的空房子,最容易被人盯上。”
陈飞心里咯噔一下。
空房子?
他那院子,现在可不就是空着吗?
他想了想,说:
“刘同志,那院子不是我一个人住的。”
“我丈母娘一家要过来,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这算不算有主儿?”
小刘眼睛一亮:
“三代贫农?”
陈飞点点头:
“对。我老丈人秦老栓,大兴秦家村的贫农,祖上三代都是给地主扛活的。”
“土改的时候分过地,后来入了社,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小刘听得连连点头:
“那可就不同了。”
他掰着手指头分析:
“您听我说。”
“现在这形势,最怕的是什么?”
“是成分不清,来历不明。”
“可您丈母娘一家,三代贫农,那可是金字招牌。”
“这种人住进去,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陈飞心里踏实了几分。
小刘继续说:
“您那院子,现在是空着。空着就容易被盯上。”
“可要是有人住进去,还是三代贫农住进去,那就不是空房了。”
“谁要动,得先问问人家贫农答不答应。”
陈飞笑了:
“那我现在就把他们接过来?”
小刘想了想:
“接是要接,但不能急。”
“您得有个章程。”
他往陈飞跟前凑了凑:
“我给您出个主意。”
“您跟丈母娘签个租赁合同,从街道拿正式模板,签长期。”
“租金意思一下就行,比如一个月一块钱。”
“这样在法律上,房子就是租出去的,不是空房。”
陈飞点点头:
“这个主意好。”
小刘又说:
“合同上还得写明,租户是三代贫农,老家在大兴,进城讨生活。”
“这样万一有人查,底子清清楚楚。”
陈飞忙的夸了两句:
“刘同志,您这脑子,比我好使。”
小刘表情很是受用:
“我也就是见得多了。”
“您不知道,最近这种事不少。”
“有些人家,房子好好的,就因为空着,被人盯上,最后落个不清不楚。”
他叹了口气:
“可您这情况不一样。”
“您自己有正当身份,厂里工人,街道会计,还抓过特务,领导面前的红人。”
“再加上丈母娘一家三代贫农,这组合,铁打的。”
陈飞心里彻底踏实了。
是时候把丈母娘他们骗城里来了。
他想了想,又问:
“刘同志,我那正阳门的铺子,租给人家做生意,会不会有问题?”
小刘摆摆手:
“那个没事。您租出去的,自己没经营,账面上清清楚楚。”
“只要租户没问题,您就是房东,合理合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您得留个心眼。万一那租户有什么问题,牵连到您,也麻烦。”
“最好打听清楚,别到时候出事儿。”
陈飞点点头:
“明白。”
“我回头就问问。”
他从兜里掏出两包烟,一包推到小刘面前,另一包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同志,今天这事儿,多亏您指点。您拿着抽。”
小刘推辞了一下:
“哎呀陈会计,您这太客气了……”
陈飞把烟塞他手里:
“拿着抽着玩。”
“和你聊天,我挺长见识的。”
小刘笑着收了:
“得嘞,您夸奖。”
“以后您这事儿我记着,回头合同的事儿,您来找我,我帮您把把关。”
陈飞点点头,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笑着说:
“刘同志,往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您言语一声。”
“我这人闲,有的是时间。”
小刘笑着摆摆手:
“得嘞,您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