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无鬼,人心有坟
第二章荒巷尸影,戏声勾魂
雨丝像是被揉碎的冰碴,斜斜扎在脸上,苏晚灯握着青油灯的指节已经泛出冷白,灯芯在风里颤得厉害,那点暖黄的光几乎要被漫天湿冷吞掉,只勉强笼住她脚边半尺之地,再多一分,都是化不开的黑。
谢寻的话还悬在雨里,像一根细而锐的线,勒在她的喉间——今夜古镇会死人,会死得像被戏台的鬼索了命。
那声戛然而止的凄厉尖叫,还残留在耳畔,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活人濒死的绝望,从西巷口的方向撞过来,撞得古镇死寂的夜,裂了一道细而恐怖的口子。
苏晚灯的脚边,荒草被雨水压得伏在地上,蹭着她的布衫下摆,凉得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拽着她的衣摆,不让她走。她挣开那点虚幻的触感,抬眼看向谢寻,眼底的静终于裂了一丝缝隙,漏出点压了三年的慌:“那是张阿婆的声音。”
她认得那声音。
镇上卖桂花糕的张阿婆,每日天不亮就支起炉子,甜香能飘半条镇,见了她总会塞一块热糕,眉眼慈和,是古镇里少数不躲着她、不把她当“守坟怪人”的人。
谢寻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依旧拦在她身前,身形像一道冷硬的墙,把她与黑暗的西巷隔离开。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巷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预知的沉冷:“不是她。”
“是扮成她的人。”
苏晚灯心头猛地一震。
扮成张阿婆?
谁会在这雨夜,扮成一个独居的老妇人,在戏台附近的巷子里发出那样的尖叫?目的是什么?是吓她,是引她过去,还是……布一个死局?
她的相术在心底飞速转着,观气,辨声,察影,可巷口除了风雨声,再无半点动静,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头皮发紧。那声尖叫像被黑夜吞吃了干净,连一丝余韵都没留下,仿佛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声响,只是她守坟太久,生出的幻听。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苏晚灯的声音轻得发颤,却不是怕鬼,是怕这古镇里,藏着她从未看清的、密密麻麻的恶意,“你到底是谁?来古镇到底要做什么?看风水只是借口,对不对?”
谢寻缓缓转过头,雨珠沾在他的眼睫上,凝出细碎的冷光,他看着她手里那盏摇摇欲坠的青油灯,目光落在灯座上那道浅淡的刻痕上——那是外婆当年亲手刻的,一朵半开的灯盏花,是苏家独有的印记。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复杂,快得让苏晚灯以为是错觉,快得像藏了半生的秘密,只漏了一道缝。
“我是谁,日后你会知道。”他避开了她的质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层不容拒绝的笃定,“现在信我,别去西巷。那里没有鬼,只有等着看你死的人。”
话音刚落,戏台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柔的戏腔。
咿——呀——
不是高亢的唱段,是软糯的江南小调,是当年外婆还在时,偶尔会坐在戏台台阶上哼的老戏,调子缓,声线软,本该是温温柔柔的,可在这雨夜、荒坟、破戏台的背景里,却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人的耳膜里,扎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苏晚灯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戏台里,不可能有人。
戏台的木门,三年来她夜夜上锁,锈锁早已焊死,门板朽烂,窗棂破碎,除了蛛网与朽木,连只野猫都不肯待。更不可能有人唱戏,还是外婆哼过的调子。
镇上的人都说,戏台闹鬼,鬼唱当年的戏,勾活人去陪。
可她信外婆的话——戏台无鬼,人心有坟。
戏声是人唱的。
是活人,藏在戏台里,唱着外婆的调子,引她过去。
“谁在里面?!”苏晚灯猛地抬声,声音穿过雨幕,落在空空的戏台上,只有回声荡回来,空荡荡的,伴着那咿呀的戏腔,缠缠绕绕,像索命的丝。
戏声没有停,反而更近了。
像是有人坐在戏台的台沿上,垂着脚,一边晃,一边唱,目光直直地盯着坟前的她,盯着她手里的灯,盯着她这个人。
谢寻的脸色,终于沉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晚灯身前,将她彻底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戏台的破帘幕,帘幕被风卷得翻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戏声,就从帘幕后面,一丝一缕地飘出来。
“这戏声,是唱给你听的。”谢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冷冽,“他们知道你守着外婆的坟,知道你记着外婆的戏,知道你心软,知道你会忍不住去看。”
“引你离开坟前,离开这盏灯,他们就敢动手。”
苏晚灯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反复摩挲着那盏青油灯,说的话:灯在,人在;灯灭,命绝。这盏灯,照的不是路,是你身边的恶,是藏在暗处的人。
她一直以为,外婆说的是坟地的邪祟,是镇上人的偏见。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外婆说的,是人。
是藏在古镇里,藏在亲情里,藏在她身边,盼着她死、盼着她毁掉、盼着她把外婆的秘密带进坟里的人。
而这些人,此刻就在她眼前——在戏台的帘幕后,在西巷的黑暗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布下了天罗地网,用戏声,用尖叫,用她最在意的回忆,引她入瓮。
就在这时,西巷口忽然晃过一道影子。
不是人影,是一道佝偻的、裹着黑布的影子,速度极快,贴着墙根窜过,像一只受惊的鼠,却又故意慢了半分,让她看清那身形——像极了张阿婆,像极了那个每日给她塞桂花糕的慈和老人。
“张阿婆!”苏晚灯终究没忍住,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油灯的光晃得更厉害,“是不是你?你没事吧?”
那影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更快地往戏台方向窜去,像是要钻进戏台的帘幕里,和那戏声合在一起。
戏声忽然拔高,变得尖锐,像哭,又像笑,刺耳得让人头疼。
“晚灯!站住!”谢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那不是张阿婆,是假的!是套了张阿婆衣服的稻草人,是引你过去的饵!”
苏晚灯猛地停住脚。
稻草人?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道影子,雨雾里,那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没有头,只有裹着黑布的躯干,手臂是枯树枝,脚下没有...雨是细的,软的,轻得像未说出口的叹息,落在瓦上,落在草尖,落在戏台朽坏的木檐,一滴,又一滴,把夜色浸得温润而凉。
苏晚灯手里的灯,是整座荒镇唯一一点暖。
光很薄,像一层纱,笼住她指尖,也笼住她眉梢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愁。
她生得静,气质也静,像长在阴湿墙角的一茎兰,不张扬,不刺眼,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段旧时光的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安静底下,藏着多少夜的警觉,多少未愈的伤,多少不敢细想的疑。
谢寻站在她身前,衣衫被雨打湿,贴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里的人,远山眉眼,淡雾神情,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这夜。
可他一开口,声音是稳的,沉的,像水底下的石,让人莫名安心,又莫名不安。
“那不是人。”
他轻轻说,语气淡得像在讲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是扎出来的影,套了旧衣,借了风动。”
苏晚灯没有应声,只垂眸看着灯芯。
火苗微微一颤,在她眼睫投下细碎的影,像一只欲飞又停的蝶。
她比谁都清楚,戏台一带从无孤魂野鬼,只有人心造出来的鬼。
外婆说过:
人若心毒,一步一坟;心若藏凶,满目皆凶。
戏腔又起了。
不是凄厉,不是诡异,是极软、极糯、极旧的江南小调,像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哼给孩童听的歌,温柔得能让人落泪。可这温柔落在雨夜荒台、乱草孤坟之间,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一圈一圈,缠上人的喉咙,不勒疼,只让人慢慢喘不上气。
苏晚灯的指尖,轻轻一颤。
这调子,她太熟了。
是外婆年轻时常唱的,是母亲还在时,坐在戏台台阶上一起和过的。
世上除了她,只剩一个人还记得——
她的父亲,苏敬山。
那个在她三岁那年,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她心底最软、也最不敢碰的一层。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一想,整座古镇的雨,都会变成凉透骨的泪。
谢寻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微白的侧脸。
他看得很静,很轻,像怕一碰就碎,可眼底深处,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沉暗,像藏了一整个不为人知的冬天。
“他们在引你。”
他声音很低,只让她一人听见,“引你靠近戏台,引你离开那盏灯,引你走进早已铺好的路。”
“引我去死。”
苏晚灯轻轻接下去,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灯影晃了晃,映得她眼波微漾,像雨后湖面,明明温柔,却深不见底。
谢寻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淡得像雨落水面:
“他们不敢明着来。
只能装鬼,唱戏,放影子,造恐慌,借全镇人的怕,来埋掉一个人。”
“埋谁?”
“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那座沉默在雨里的戏台,一字极轻,
“也是,最不该活着的人。”
苏晚灯的心,在那一刻,轻轻沉了下去。
不是坠落,是沉进温水里,慢慢窒息,连挣扎都显得安静。
她忽然明白:
这场“闹鬼”,从来不是吓镇上的愚民。
是专门演给她一个人看的戏。
西巷深处,又有东西动了。
不是狂奔,不是突袭,是极慢、极轻、极缓地挪动,像老人蹒跚而行,影子佝偻,头巾垂落,身形像极了每日给她塞桂花糕的张阿婆。
镇上人一旦看见,必会脱口而出:
——张阿婆被鬼缠了!
——戏台的鬼出来索命了!
苏晚灯的呼吸,轻轻一顿。
她懂了。
先造鬼,再死人,最后把一切推给戏台阴邪。
天衣无缝,合情合理,人人信,人人怕,人人闭口不言。
真正杀人的,从来不是鬼。
是一群人的沉默,一个人的阴谋,一群人的伪善。
谢寻忽然往前微踏半步,将她护得更紧一些,动作轻得像拂去她肩上的雨丝,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别过去。”
他声音柔得近乎温驯,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一踏出灯影,他们就敢让你,变成下一个‘被鬼害死的人’。”
苏晚灯抬眼,看向他。
灯影落在他眉眼间,一半明,一半暗,温柔又疏离,干净又深沉。
她忽然想问一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你是来护我,还是来陪他们一起,埋了我?
可她没有问。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答案,不能太早揭开。
有些人心,要等灯照到最暗处,才会现出本来模样。
戏台上的帘幕,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里面漆黑,空无一人。
可那温柔的戏腔,仍在继续,像从时光深处飘来,又像从人心最暗的地方升起。
苏晚灯轻轻握紧手里的灯。
灯暖,雨冷,夜静,人危。
她望着那座空寂无人的戏台,轻声说,像自语,也像告知:
“戏台里,真的没有鬼。”
谢寻站在雨里,看着她,眼底极深极暗处,轻轻一动。
他低声应,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预警:
“嗯。”
“鬼不在台上。”
“在看你、等你、算计你、想毁了你的人心里。”
雨还在下,温柔地,安静地,覆盖整座古镇。
像一层极美的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