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腿走断了，还在走。
    只记得眼泪流干了，还在流。
    只记得心碎了一次又一次，还在坚持。
    终于，他走到了鬼界。
    见到了当时的鬼王。
    他跪下。
    膝盖落地的声音，很响。
    但比膝盖先落地的，是他的眼泪。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下一下，重重地磕。
    “求您，”他说，“求您救救他们。”
    鬼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求您留下他们的一缕魂魄。哪怕只是一缕。哪怕只能转世。求您。”
    鬼王又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
    “可以。但有代价。”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代价都行。”
    鬼王看着他：
    “代价是，你永远留在鬼界。”
    他愣了一下。
    永远留在鬼界？
    不能转世？
    不能和他们一起？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四具冰冷的小小身体。
    看着他们苍白的小脸。
    看着他们紧闭的眼睛。
    看着他们。
    他点了点头。
    “好。”
    那个字，很轻，很轻。
    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永远。
    他答应了。
    鬼王消耗了自身一半的鬼气，施展术法，从那四个孩子的身体里，各抽出一缕魂魄。
    那四缕魂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飘在半空中，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他看着它们，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够。
    他想。
    还差一点。
    他抬起手，从自己身上，也抽出一缕魂魄。
    那缕魂魄，和他一模一样，小小的，瘦瘦的。
    飘到那四缕魂魄旁边，和它们在一起。
    五缕魂魄，飘在那里。
    他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去吧，”他说，“去转世。”
    他以为自己能看到它们转世。
    但它们没有。
    那五缕魂魄，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它们还是没动。
    他慌了。
    他问鬼王：
    “为什么？它们为什么不去转世？”
    鬼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它们不想离开你。”
    他愣住了。
    不想离开他？
    它们是魂魄，怎么可能不想离开他？
    他不懂。
    但他知道，它们没有去转世。
    他带着它们，留在鬼界。
    一年，两年，三年……
    他继续等。
    等到他变成了鬼王。
    等到他忘记了时间。
    等到那些鬼魂开始怕他，开始躲他，开始叫他鬼王。
    他不在乎。
    他只想等它们转世。
    让它们好好活一次。
    让它们别再经历那场大战。
    让它们——
    好好长大。
    那五缕魂魄，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他们还活着。
    他给他们说话，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以前的事。
    它们不会回应。
    但他知道，它们在听。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五缕魂魄，忽然消失了。
    就在十几年前，突然就消失了。
    他找遍了整个鬼界，什么都没找到。
    他以为它们转世了。
    可登记造册上，没有。
    它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那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只知道每次想起来，那股暴怒就控制不住。
    他把自己关在鬼殿里，不见任何人。
    他不想见。
    因为见了，就会想起。
    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那些人。
    想起.......
    今天，望乡夜。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缕属于他自己的魂魄的气息。
    那缕和他一模一样的气息。
    就在刚才。
    就在望乡台附近。
    他追过去，什么都没追到。
    但他知道，它们回来了。
    那五缕魂魄，回来了。
    它们转世了。
    变成了五个孩子。
    和他当年一样，小小的，瘦瘦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气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被鬼气遮着，没人能看到。
    但那笑容里，有泪。
    有等了不知多少年的泪。
    “云逸……”他轻声说，“你终于回来了。”
    “你们都回来了。”
    鬼殿外，风呜呜地吹。
    像哭泣。
    也像笑。
    五小只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那些鬼魂看云逸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但云逸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只是乖乖地跟着他们走。
    林枝意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
    “逸逸，你冷吗？”
    云逸摇摇头。
    林枝意摸了摸他的手。
    凉的，但比那些鬼魂身上的感觉暖多了。
    她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钱多多在后面嘀咕：
    “这地方真大……走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柳轻舞轻声说：
    “慢慢走，总会找到的。”
    云逸忽然停下脚步。
    林枝意回头看他：
    “逸逸？怎么了？”
    云逸站在那里，看着某个方向。
    那里，是鬼殿的方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
    继续走。
    五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灰雾里。
    身后，灰雾翻涌。
    望乡台上，又有鬼魂爬了上去，望着阳间。
    看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远处，鬼殿的深处，有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张冰冷的王座。
    走得很慢。
    很慢。
    因为他知道，他们回来了。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殿里。
    继续等。
    等他们来找他。
    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他们会来找鬼王的宝贝。
    他们不知道，鬼王的宝贝，就是他们自己。
    灰雾渐渐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五小只站在一条街道的入口，齐齐愣住了。
    那是一条街。
    一条真正的、热闹的、人来人往的街。
    两排房屋整齐地排列着，有酒楼，有茶馆，有布庄，有杂货铺，甚至还有几家挂着灯笼的客栈。
    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案，随风轻轻摇晃。
    街上人来人往。
    不对，是鬼来鬼往。
    那些鬼魂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朴素，有的华丽，有的破破烂烂。
    他们走在街上，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慢慢悠悠地逛着。
    和阳间的集市，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
    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的。
    灰色的房子，灰色的招牌，灰色的衣服，灰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