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后半夜了,窗外的冷雨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的,跟鬼在耳边啼哭似的,顺着窗户缝钻进这幽静的书房。桌上的蜡烛快烧完了,把宋齐丘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子,打从当官那天起就觉得自己有治国的本事,宰相的位置以前跟玩似的,现在倒好,落了难没人会拉一把,能甘心吗?也就“五鬼”靠谱,他们是我花了好几年心思教出来的学生。跟他们合作,才叫强强联手,我就像多了只厉害的翅膀——他们需要我这个靠山撑腰,我需要他们当我的刀子,帮我扫清前面的挡路石。”想到这儿,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子,“笃笃”的声音跟雨声混在一起,心里踏实多了,这盘凶险的权力游戏,总算有能指望的人了。
“韩熙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一字一顿,冷得像殿外浸透寒意的雨丝。
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的棋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定要把他们撵出朝堂,贬去偏远之地,永无还朝之日。”话音落下,殿外一声惊雷滚过,震得窗棂微颤。
他抬眼,望向沉沉雨夜,似已看透朝中那些暗流涌动、明枪暗箭。少顷,再度垂眸,视线落回棋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狠绝。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砸在棋盘正中,震得周遭棋子微微弹跳,声响清彻,却如重锤击在人心。
“李景达、李景遂……”他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稍缓,却藏着更深的算计,“我还是要用的。”
烛火跳跃,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权谋。
他指尖轻叩棋盘,每一下都似在敲定天下棋局,“兵马大元帅,皇太弟——这两个位置,必须做实。”
“这盘棋,我下得很清楚。”
雨仍未歇,夜色愈浓。
半夜让人将五份书信送往五鬼处,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李景达的6人同盟就要破裂了。
韩熙载气得“啪”一拍桌子,大声怒斥,拿起笔飞快地写起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五鬼这伙奸臣,专门迷惑君主、欺瞒皇上,把朝政搅得乱七八糟!
他们不让真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堵着忠臣的嘴,就欺负陛下糊涂,耽误国家的大事!
福州那边乱成一团,老百姓遭了大罪,全是这五个人搞出来的!
本来中原那边有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都是他们哄着陛下,自己怕死不敢打仗,只顾着保全自己!
这种奸臣,不杀不足以平息老百姓的怒火,不砍头没法安定江山!
臣恳请陛下,马上降旨,把五鬼斩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起联名上书的,还有孙晟、周宗这些大臣。
这份奏折很快就传到了五鬼耳朵里。他们赶紧找宋齐丘商量,之后立刻进宫面见李璟,说:“现在战机丢了,全国人都炸开锅了,人人心里都在骂——皇上胆小、耽误国家大事!现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根本压不住!”
李璟哪能承认啊?一承认,他这个皇帝的脸就彻底丢尽了。所以他只能找个人来背这个黑锅。
谁最扎眼?当然是韩熙载。
他天天递奏折,天天骂五鬼,每句话都戳中李璟的痛处,逼得李璟想装糊涂都不行。
那就先把他压下去!韩熙载拼了命弹劾五鬼误国、欺骗君主,结果五鬼反过来一口咬定,说韩熙载狂妄自大、扰乱朝政、说话没分寸。
李璟等的就是这个借口!他当场一拍桌子,下令:“把韩熙载贬为和州司马,立刻赶出京城!”
这么一来,既堵住了最敢说话的嘴,又把“错失战机、朝野不满”的黑锅,全扣到了韩熙载“扰乱朝纲”的头上。
而他自己,反倒成了干干净净、毫无过错的君主。
韩熙载被贬和州司马的旨意刚传遍京城,雨还没停,孙晟就带着常梦锡、江文蔚、史虚白一众大臣,堵在了皇宫宣政门外,个个怒目圆睁,脸色比廊下的阴雨还沉,齐声怒斥的声音震得檐角雨水簌簌发抖,连宫墙都似在回响。
孙晟往前一步,花白胡须气得乱抖,手指狠狠指向五鬼府邸的方向,声音嘶哑却铿锵:“陛下糊涂啊!五鬼这伙贼子,哪里只是误国!他们借着陛下的信任,在朝堂上拉帮结派、任人唯亲,冯延巳三入相位却专擅朝政,陈觉、冯延鲁恃宠而骄,把那些正直官员要么排挤出去,要么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查办!韩熙载大人一心为国,弹劾奸佞反倒被贬,咱们南唐的官场,都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贤才难留,忠言难进!”
一旁的常梦锡按着腰间玉带,气得面色铁青,声音拔高几分:“臣早劝陛下提防此辈!冯延巳善弄文辞却阴险狡诈,魏岑、查文徽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去福州搜嘎百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可五鬼的府邸却富丽堂皇,粮仓堆得满溢,连家仆都穿绫罗绸缎!这都是吸着百姓的血,简直丧尽天良!如今韩大人为天下苍生发声,竟落得这般下场,这是要断我南唐的根基啊!”
江文蔚往前站了半步,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字字铿锵有力:“他们更敢阻塞言路、篡改史实!”
史虚白本就刚直不阿,此刻更是怒目圆睁,声音带着怒火:“我与韩熙载大人一同渡淮南下,本欲辅佐陛下匡扶社稷,可如今五鬼当道,忠臣受压!去年契丹灭晋、中原大乱,本是我南唐收复故土的绝佳良机,韩熙载大人屡次上疏请战,却被五鬼巧言阻挠,说什么‘敌强我弱’‘不可轻举妄动’,硬生生把战机拖没了!如今中原局势已定,再无问鼎之机,这笔误国之账还没算,他们反倒倒打一耙,逼走韩大人!如此赏罚不明,今后谁还愿为南唐效命?谁还敢说真话?”
孙晟越说越激动,对着宫门方向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石阶:“陛下!韩熙载大人是忠臣,五鬼才是国贼!今日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召回韩大人,速速斩了这五个奸贼,还朝堂清明,还百姓安稳,还南唐一条生路!若陛下不听,臣等愿长跪宫门,死不罢休!”
一众大臣纷纷效仿,齐刷刷跪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齐声高呼:“召回韩大人!诛杀五鬼!还我清明!”喊声穿透雨幕,直逼皇宫深处,吓得宫门外的侍卫浑身发紧,连大气都不敢喘。而这一切,早已被宫内的眼线飞速报给了御书房中的李璟,也传到了正得意洋洋的五鬼耳中。
御书房内,李璟焦躁地踱来踱去,龙颜铁青。
他既恨五鬼误国,让自己落得“胆小误君”的骂名;又忌惮宋齐丘背后的势力,更不愿承认自己当初听信谗言的过错。可宫门外的呼声越来越高,连宫墙根下的百姓都跟着附和,若再置之不理,恐生民变。更要命的是,江文蔚身为御史中丞,弹劾的罪状条条有据,想偏袒都找不到借口。
“陛下,众怒难犯啊!”内侍颤巍巍地劝道,“如今朝野上下都盯着此事,若不处置五鬼,恐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李璟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上,咬牙道:“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心里清楚,这处置只能是“暂时安抚”——宋齐丘是开国元勋,根基太深,不能彻底得罪;冯延巳的文才还能装点门面,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思索片刻,李璟沉声道:“传朕旨意!”
“宰相冯延巳,擅权乱政,罢相为少傅,闭门思过!”
“谏议大夫魏岑,结党营私,贬为太子洗马,逐出中枢!”
“陈觉、冯延鲁、查文徽,纵容部下、轻率用兵,各降三级,留职察看,戴罪立功!”
旨意一出,宫门外的呼声渐渐平息。孙晟等人对视一眼,虽知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五鬼的核心势力未除,但终究是扳回一局,暂时遏制了奸佞气焰。他们缓缓起身,对着宫门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而五鬼府邸内,冯延巳接到罢相的旨意,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冷笑道:“不过是暂时避避风头罢了。”宋齐丘早已派人送来消息,安抚众人:“君心未变,只需静待时机,不出半年,必有复用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