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御书房的琉璃瓦，淅淅沥沥，像福州战场上空未散的哀戚，也像先帝梓宫前未曾断绝的祷念。
    刚在太庙焚香告祖，颁下三道旨意：册封二弟景遂为皇太弟，入主东宫；封四弟景达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诸道兵权；立长子弘冀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佐景达治军。
    案上还摆着烈祖驾崩时的盟誓文书，墨迹已有些发暗，却字字如铁——当年父皇临终，嘱我兄弟相传，以固南唐根基，我与景遂、景达在灵前歃血为誓，这誓言，便是今日册封的根由。可谁能想到，南唐竟已风雨飘摇至此。
    契丹刚灭了后晋，中原大地乱作一团，本是我南唐北上收复故土的绝佳良机！韩熙载屡次上疏请战，言辞恳切，可冯延巳、陈觉这帮奸佞，偏偏在朕耳边巧言阻挠，说什么“契丹势大，不可轻举妄动”，硬生生把战机拖没了！如今中原局势渐稳，再无问鼎之机，这笔误国之账，想起来便心如刀绞。
    冯延巳罢相、魏岑被贬、陈觉等人降职，可宋齐丘在背后暗中斡旋，这些人根基未动，朝堂上的戾气仍未消散。孙晟、常梦锡、江文蔚那帮老臣，日日跪在宫门外弹劾五鬼余孽，逼朕斩奸佞、召还韩熙载，朕何尝不想？可宋齐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真要赶尽杀绝，恐生内乱，这残破的江山，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谁都道帝王家最是无情，可父皇的遗训、兄弟的情谊，我从未敢忘。景遂性情仁厚，潜心礼佛，无争储之心，立他为皇太弟，既遵先帝遗愿，又能安抚朝野上下对储位的议论，他不是治国的雄主，却是稳住大局的定心丸，有他在东宫，弘冀的锋芒便能收一收，宋齐丘的算计也能缓一缓。
    封景达为兵马大元帅，更是此刻最要紧的决断。四弟自幼神观爽迈，父皇当年便极器重他，在军中威望甚高；更难得的是刚直，见冯延巳等人谄媚乱政、误了中原战机，屡次当面斥责，还曾奏请斩冯延巳以正朝纲。他用一己之力拿下南闽，让他掌兵，既能震慑五鬼余孽，整肃军纪，又能制衡弘冀——我太了解自己这个长子了。
    弘冀沉厚寡言，却有非凡的军事才能，那份狠劲、那份决断，像极了年轻时的父皇。可也正因如此，他的野心更盛，不满兄弟相传的盟誓，对景遂的皇太弟之位早已心存怨怼，封他为副元帅，是赏他的军功，是认他的才干，更是约束他的兵权——景达的刚直与威望，总能压他几分，不让他在军中独断专行，免得在这内忧外患之际，再生出兄弟阋墙的祸事。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拉扯不休：宋齐丘想借景达、景遂的名头延续势力，孙晟等老臣力主立嫡、清算奸佞，弘冀身边也聚集了不少不满五鬼、盼着立嫡的武将。北边有契丹虎视眈眈，南边有吴越趁机窥伺，内部奸佞未除、军心不稳、百姓怨声载道，经不起半点动荡。我这三个旨意，便是要织一张制衡的网：景遂的皇太弟之位定储局，景达的兵权镇军方，弘冀的副帅之职安嫡子，三者互为依托，又互为牵制。
    有人说我优柔，说我不敢彻底清算奸佞、确立嫡长子储位。可他们不懂，南唐，早已不是父皇当年创下的安稳基业，经不得兄弟阋墙、党争血拼。景达虽掌兵权，却无夺嫡之心，他与景遂手足情深，当年我泛舟落水，他本不会游水，却奋不顾身跃入池中救我，这份情谊，比兵权更可靠。弘冀虽有野心，却需借军功立威，让他跟着景达治军，既能历练才干，也能让他明白，此刻的兵权，是用来守住南唐疆土、安抚百姓的，绝非个人谋私的工具。
    我知道弘冀心里怨，怨我不立他为太子，怨我让叔父压他一头，怨我贬走他敬重的韩熙载。可他不懂，储位不是虚名，是沉甸甸的责任。如今南唐风雨飘摇，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此时让他上位，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不仅坐不稳储位，反而可能给南唐招来大祸。贬走韩熙载，也是权宜之计——五鬼恨他入骨，留在京城恐遭暗算，让他避避这阵风波，待局势稍稳，自有召回之日。
    景遂也未必愿意做这皇太弟，他要的是青灯古佛，不是东宫的尔虞我诈。可身为皇室子弟，哪有选择的余地？南唐最需要的便是“无争”带来的安稳，他的退让与恬淡，便是稳住大局的关键。我只能对他说声抱歉，待荡平奸佞、稳住疆土，再遂他礼佛之心。
    雨还在下，案上的盟誓文书被烛火映得发亮。我拿起朱笔，在旨意的末尾重重盖下玉玺，朱砂红得像当年的血誓。
    这册封，是遵先帝遗训，是兄弟情谊，更是南唐制衡安邦的无奈之举。我不求景遂能治国安邦，只求他稳住储局；不求景达能开疆拓土，只求他守住兵权、整肃军纪；不求弘冀能收敛野心，只求他暂缓锋芒，共渡这难关。
    南唐，就像这雨夜中的烛火，风一吹便可能熄灭。我能做的，便是用这层层制衡，为它挡风遮雨，盼着有朝一日，雨过天晴，奸佞尽除，百姓安康，中原失地能有收复之机。御书房的夜，比东宫更漫长，比这场秋雨，更显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