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俨看着这规格低一等的乐舞,心中暗叹:陛下如此安排,明着是尊崇,实则是打压,李弘冀如何能服?他看向江文蔚,见那年轻官员面露愤愤之色,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公。
孙晟则忧心忡忡:乐舞规格的差异,便是权力的差异,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只会加剧宗室矛盾。他看向李景达,见这位齐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弘冀,神色复杂。
李弘冀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规格低一等的乐舞,感受着殿内若有若无的目光,心底那股不甘,再也压不住,疯狂翻涌。他是嫡长子!他才最该站在最中间,受八佾文舞,接储贰册宝!可如今,他只能站在外侧,看着叔父们风光无限,自己只能领一个“燕王、副帅、出镇润州”的名分。
润州,那是远离京师的地方,是被排挤出权力核心的象征。
礼制压他,服色压他,乐舞压他,位次压他。
处处都在告诉他——你不行,你不能,你不配。
李弘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知道,今日不能发作。今日之辱,今日之压,他日,必百倍奉还。他要靠自己,靠军功,靠实力,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全部夺回来。
少年李从嘉看着舞姬翩跹,听着乐声悠扬,只觉得好看好听,并未察觉那乐舞之间,藏着天壤之别的等级,藏着一触即发的野心与怨恨。他不知道,这场大典,不仅定下了宗室的爵位,更定下了所有人的命运。
四、巳时?礼成宴乐,紫云回雪
册宝授受完毕,受封三人复位。
百官、宗室再拜,三呼万岁,声震殿宇。
侍中出班,高声奏道:“册立大典,礼成!”
李璟缓缓起身:“设宴崇政殿,与众卿同贺。”
“谢陛下隆恩!”
殿内氛围瞬间缓和,庄重肃穆褪去,转为喜庆祥和。
教坊乐部入殿,法部丝竹轻扬。琵琶、箜篌、笙、笛、方响、羯鼓相合,音色清雅,带着江南独有的婉约,一扫雅乐的庄重,多了几分灵动。
宫娥列队而出,为首者高髻簪花,身着窄袖襦裙,披帛随风轻扬。
礼官唱:“奏《紫云回》——”
这是盛唐传下的宫廷队舞,南唐承之,又加以改良,少了盛唐的丰腴艳丽,多了江南的纤丽清雅。舞姬二十四人,长袖飘飘,回旋婉转,步履轻盈,如紫云回旋,如落雪纷飞。舞姿柔美,眼神温婉,配合着丝竹之声,美得让人心醉。
《紫云回》之后,又有《折枝花》《踏春阳》相继上演。皆是江南本土轻舞,节奏明快,意境清新,点缀殿间,让满殿文武,都松了一口气。
教坊歌者上前,歌喉清越,唱颂圣之词,亦唱江南风物。
李璟端坐御座,看着宴乐,面露笑意。今日大典圆满,国本已定,兄终弟及落地,兵权归于亲弟,京师安稳,藩镇有序。他以为,如此一来,南唐便可长治久安,再无宗室争位之忧。
他看不到,李景遂眼底的如履薄冰;看不到,李景达心底的责任重压;更看不到,李弘冀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野心。
宴席之上,各方势力暗中角力:
冯延巳、魏岑频频向李璟敬酒,大献殷勤,说着谄媚之词,引得李璟笑意连连。
宋齐丘则与几位老臣闲谈,看似漫不经心,却时刻关注着李景达与李弘冀的动向。
何敬洙端着酒杯,独自坐在角落,目光却始终落在李景达身上。他看到李景达正与几位武将交谈,神色严肃,似乎在讨论军务,心中越发认定,李景达是唯一能挽救南唐之人。
萧俨与江文蔚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萧俨告诫江文蔚:“今日你直言进谏,已触怒陛下,日后行事需谨慎,不可再如此刚直。”江文蔚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祖制不可违,正邪不可辨,即便触怒陛下,我亦无悔!”
李景达端着酒杯,走到何敬洙面前,举杯道:“将军怀经天纬地之才,本王久仰。日后军中之事,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何敬洙心中一震,连忙起身回礼:“齐王谬赞。若齐王真有意整军强国,臣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出了彼此的决心。李景达知道,何敬洙是难得的人才,有他相助,自己的强军之路会顺畅许多。何敬洙则知道,李景达是唯一能实现自己北伐之志的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不远处,李弘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李景达刚掌兵权,便急于拉拢人心,真是好大的野心。他端起酒杯,走到江文蔚面前,温声道:“江大人今日直言进谏,真乃忠臣。本王敬你一杯。”
江文蔚心中一动,连忙起身:“燕王过奖,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李弘冀微微一笑:“本分?如今这朝堂之上,敢说真话、尽本分的人,已是寥寥无几。江大人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燕王府中一叙。”
江文蔚连忙道谢,心中却明白,李弘冀这是在拉拢自己。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景达与李景遂,又看了一眼李弘冀,心中陷入两难——一边是嫡长子,一边是兵马元帅,他该如何抉择?
李景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李弘冀果然野心勃勃,刚受册封便开始拉拢人心。看来,日后的宗室之争,在所难免。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势力,才能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占据上风,同时护住南唐江山。
宋齐丘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弘冀与李景达争斗,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他端起酒杯,缓缓饮下,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布局。
五、午时?仪仗巡城,余音绕梁
宴饮过半,李璟下令:“册宝仪仗出宫,宣示中外,大赦天下,赐酺三日。”
“遵旨!”
殿外鼓吹乐起,骑吹、横吹相合,角、笳、鼓、箫、铙声音洪亮,声闻数里。
李景遂、李景达、李弘冀三人,身着受封礼服,持册宝,乘仪仗马车,自崇政殿出发,经承天门、朱雀大街,绕城一周。
百姓沿街跪拜,高呼万岁,庆贺新立皇太弟、齐王、燕王。
金陵城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百姓只知宗室和睦,国本稳固,南唐安稳,却不知那仪仗之中,暗藏着多少野心与算计。
李景达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欢呼的百姓,心中沉重。这些百姓,渴望安稳,渴望太平,可他们不知道,南唐的太平,只剩下短短十余年。他必须尽快行动,整军备战,才能护住这江南之地,护住这些百姓。
李弘冀坐在马车中,看着街边欢呼的百姓,心中越发不甘。这些百姓,本该向他这位嫡长子欢呼,可如今,他们却在为李景遂与李景达欢呼。他暗暗发誓,他日,他一定要让这些百姓,向他一人欢呼,一定要让整个南唐,都臣服于他。
李景遂坐在马车中,神色平静,心中却越发惶恐。他知道,这储君之位,是尊荣,也是祸根。李弘冀的野心,李景达的兵权,宋齐丘的算计,冯延巳的谄媚,都像一把把尖刀,悬在他的头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善终,能否守住这储君之位。
仪仗缓缓前行,鼓吹之声不绝于耳。
宫城之内,崇政殿宴乐未歇。
李璟看着空出来的受册封位置,心中安稳。他以为,兄终弟及,可保南唐百年;他以为,宗亲掌兵,可稳江山万里;他以为,诸子安分,可无内乱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