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一聚。
赵承界的眼神柔和得像一汪春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杨辰的面色也非常平静,神情也是万古一如,照不出半分心事。
“哈哈,好,有杨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承界一笑,拍了拍杨辰的肩膀,“快到殿前了,你我还是分开走吧,免得被人说闲话。”
说罢,他加快了脚步。
杨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这条毒蛇,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他这么急着来试探,说明他很在意那个被金智恩发现的内侍。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难道,他想对大汉使团不利?
不对,李业成说的有道理,这对赵承界没有任何好处。
那他的目标,就是金智恩?
或者说,是自己?
杨辰的思绪,被殿前太监高亢的唱喏声打断。
“上朝——”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入太和殿。
朝会一如既往的冗长。
无非是某地报了祥瑞,某地又遭了水灾,户部和兵部为了钱粮的分配吵得不可开交。
杨辰站在御史的行列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些事情,自有内阁的大学士们去头疼。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站在前列的赵承界。
这位二皇子,全程温和地听着,既不插嘴,也不表态,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亲王。
若不是昨夜金智恩的提醒,任谁也看不出,这张温和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野心。
终于,朝会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
杨辰刚走出太和殿,一个小太监就快步迎了上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杨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杨辰点点头,跟着小太监,从侧面的廊道,绕向了皇帝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暖香袅袅。
皇帝赵恒换下龙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臣,杨辰,参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赵恒放下朱笔,抬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公事。”
杨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表露。
“朕问你,你和夕雾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赵恒的声音很平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寻常长辈的问询。
杨辰心里早有准备,躬身回道:“回陛下,臣正想向您禀奏此事。”
“哦?说来听听。”
“臣前日,刚与大汉女官金智恩办了婚宴。此事,大汉的使臣团都看在眼里。他们返回大汉,必然会将此事告知大汉皇帝。”
“臣以为,此时若立刻迎娶公主殿下,恐会让大汉君臣觉得我大业轻慢了他们。毕竟,金智恩代表的是大汉的颜面。”
“不如,等大汉那边有了回信,看看他们的态度,再择吉日,为臣与公主完婚,方为稳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公主殿下,早已是臣的心上之人。无论何时成婚,臣都会用一生去守护她,绝不负陛下与公主殿下的厚爱。”
这番话是有理有据的,顾及到了国与国之间的体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赵恒龙颜大悦,说道。
好啊,你真够周全的,比朕想得还周全的。
他看着杨辰的眼神里都是赞赏,“你能顾大局,朕甚安。夕雾嫁你了,是福,”
“那就照你说的办。”
杨辰说道:“谢陛下体谅。”
“嗯。”
赵恒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及,“对了,朕最近觉得界儿好像有些变了。”
杨辰心里一跳。
皇帝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赵恒自言自语:“以前他总是躲在夏宫里,画画写字不问世事。朕还担心他胆小怕事,将来被欺负了。可最近他倒在朝堂上活跃了些,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总是在四处观看,朕觉得他温和的样子里有些朕看不懂的东西”
“不像以前那么……安分了。”
皇帝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打进了杨辰的心中,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冯远、神秘的书信、馆驿外的内侍,在脑中都被连接了起来。
皇帝也察觉出了赵承界的异常!
那是不是可以把他查到的东西给捅出来?
杨辰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皇帝是何等多疑。
自己前脚刚和二皇子在殿前“偶遇”,后脚就在御书房里告他的状。
皇帝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是巧合,还是会觉得,自己这个御史中丞,也参与了皇子之间的争斗,甚至是在故意构陷?
更何况,自己手上的证据,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个内侍只是被金智恩看到了腰牌,并没有抓到现行。
万一赵承界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自己勾结外番,诬陷皇子,那麻烦就大了。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想通了这一层,杨辰才缓缓开口,语气恭敬。
“陛下明察秋毫。”
“臣也觉得二殿下近来是主动了些。或许,是因协理户部事务,接触的朝臣多了,性子也跟着开朗了些。”
他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既顺着皇帝的话,肯定了赵承界的“变化”,又给这个变化,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赵恒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神幽深,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北境的军饷,户部那边扯皮得怎么样了?”
杨辰知道,关于二皇子的话题,到此为止了。
他打起精神,将自己知道的户部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一炷香后,杨辰从御书房告退。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皇帝今天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不仅怀疑赵承界,更是在用这个问题,来试探自己的立场。
幸好,自己没有冲动。
他蹲在二皇子府门口茶楼雅间,直觉自己像长蘑菇一般,他手里捧着茶杯,盯着王府的大门,嘴里嘀咕。
“这是第几天啊?三天还是四天了?“这个姓刘的内侍,是泥鳅的吧,滑不溜手。”
这一连几天他像幽魂一样跟在那内侍刘安后面。
为什么呢?
这刘安的动作是真干净呀,夏宫,自己寝室两点一线的生活,偶尔出宫采买还是从人多的大路走,走着走着就回头张望一下,警觉得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
有两次他本来想凑近些,对方就拐弯进了人堆里,发现去找的时候,就感觉看不见了,还把自己的行踪给弄出来。
干得真是憋屈。
人家堂堂云城苏家苏公子,查案的好手,被一个太监玩得团团转的。